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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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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十三)

痛。

真的很痛。

她分不清到底是身體痛、頭疼還是心裏痛。額頭上縫了針,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傷口上一下一下地按。後腦勺撞過玻璃的那塊也在疼,悶悶的,像塞了一團棉花。肩膀被安全帶勒出了淤青,動一下都酸。但這些都比不上心裏那種痛——那種被二十八次失敗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痛,像有人把二十八輩子的悲傷同時塞進了她胸腔裏,擠得她心臟無處可逃,痛得要喘不過氣來。

她也分不清自己是慶幸多一點還是痛苦多一點。慶幸的是這一次終於有了三個月,慶幸的是赫冥還活著,慶幸的是自己還能睜開眼睛看見她。痛苦的是——她想起了所有的事。每一次的失敗,每一次的無能為力,每一次站在法院外面看三月的天空。她想起赫冥第一次被判死刑的時候自己在想什麽——老天爺啊,如果可以,我想跟那個人不止有一輩子的緣分。

“我去叫醫生。”赫冥看到她醒了站起來,椅子往後蹭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剛轉身,手腕就被握住了。穆逸的手沒什麽力氣,三天沒吃東西,吊著葡萄糖,手指冰涼,但握得很緊,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大抵是穆逸的眼神太痛苦了,赫冥都一瞬間楞在了原地。那雙眼睛裏有太多東西——有二十八次輪回的疲憊,有無數次失去的悲傷,有失而覆得的慶幸,有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懼。它們攪在一起,混在眼淚裏,從眼眶裏溢出來。

“我沒事,”穆逸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你別走。”

赫冥就真的停下了腳步。她蹲下來,視線和穆逸平齊,聲音都放得格外輕,像怕驚動什麽易碎的東西。“怎麽了?”她伸出手,把穆逸臉上的淚擦掉,手指從顴骨滑到嘴角,很輕很慢。“我在這裏。”穆逸把臉往她掌心裏蹭了蹭,像一只終於找到窩的貓。

“疼嗎?”赫冥問。

“疼。”穆逸的聲音是藏不住的哽咽,“好疼。”

赫冥的心聽到穆逸說疼瞬間就揪了起來。她的手頓了一下,眉頭皺起來,目光在穆逸身上掃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哪裏受傷了。“哪裏疼?是腿嗎?醫生說你的腿沒什麽大事,休息一兩個星期就好了。”她的手輕輕放在穆逸腿上,隔著被子,像怕碰碎什麽。

“還是頭疼?你的頭撞到了玻璃上,可能有輕微腦震蕩,你要是頭暈惡心就跟我說。”她的手指移上來,撥開穆逸額前的碎發,看了看紗布,紗布白白的,沒有滲血,她的眉頭松了一點,但沒完全松開。“還是……”她沒說完,目光落在穆逸的眼睛上。

穆逸看著她。這個人蹲在床邊,穿著皺巴巴的校服,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沒擦幹的淚痕。她的手很暖,貼在穆逸冰涼的臉頰上,熱度從皮膚滲進去,順著血管往下淌。穆逸看著她焦急的樣子,忽然覺得那些痛好像也沒那麽難忍了。

“我想吃紅燒排骨。”穆逸說。

赫冥楞了一下。“啊……好好,我給你做。”腦子還沒轉過來就同意了。

過了一會又反應過來。“清燉排骨行不行?現在不能吃太油膩的。你剛醒,腸胃受不了,得吃清淡的。”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已經在盤算要去哪買排骨、燉多久、放什麽配料。

穆逸看著她,笑了一下。“我現在就想吃。”

赫冥看著她,猶豫了一下。她想說“不行”,想說“你得聽醫生的”,想說“等你好了我給你做十盤”。但穆逸的眼神讓她把所有拒絕的話都咽了回去。那個眼神裏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祈求,又像是確認——確認赫冥還在,確認那三個月不是夢,確認她們還有以後。

“好,”赫冥說,“我現在就回去給你做。清燉的,放點冬瓜,湯也可以喝。”她站起來,手還被穆逸拉著,就彎著腰,姿勢別扭地站著。“你松手,我回去做了就拿來。”

穆逸松了手。赫冥轉身往外走,大概因為守著她太久了,走出病房門的時候還有點踉蹌,扶了一下門框才站穩。她回頭看了一眼,沖穆逸笑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走廊裏。

一直到赫冥出門後,穆逸的笑意才消失。她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眼淚已經不流了,但眼眶還是熱的。她想起那二十八次。每一次的結局都不一樣,但每一次都是壞的。

她只是想和這個人有一個幸福的未來,如此,貪心嗎?

貪心的。太貪心了。

她一次又一次,循環又循環。每次的經歷都在變,但是赫冥每一次經歷的痛苦都沒有變,包括這一次。

她就是太貪心了。

現在是六月。赫冥高考完了。她醒來了。穆逸深吸一口氣,撐著身體坐起來。頭有點暈,眼前黑了一瞬,她閉了閉眼,等那陣暈眩過去,然後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通訊錄翻到律師朋友那裏,撥出去。

“餵,是我。你方便嗎?我想跟你見個面。”

朋友來得很快。穆逸靠在床頭,額頭上纏著紗布,臉色蒼白,但眼神清醒得很。律師朋友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她這副樣子,嚇了一跳。“你怎麽回事?聽說你出車禍了,傷得重不重?”

“不重,”穆逸說,“坐。”

朋友在床邊坐下,打量著穆逸。她認識穆逸很多年了,從來沒見過她這種表情——不是嚴肅,不是冷靜,是一種更深更沈的東西,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靜,底下的暗流只有她自己知道。

穆逸開門見山。“我想要赫輝多判幾年。”

律師朋友有點意外。“他那個案子不是已經結了嗎?”

穆逸點頭。“他有常年家暴賭博的跡象,我想讓他多判兩年。”

朋友沈默了一會兒。“證據呢?你是警察,難道不知道要講證據嗎?”穆逸沒說話。朋友嘆了口氣,又說:“他的妻子否認他有家暴行為。你拿什麽讓他多判?”

穆逸沈默了。她承認自己有點病急亂投醫了。赫輝判了三年,已經過去了一年多,還有一年多就要出來了。一年多,聽起來很長,但其實很短。短到她還沒來得及想好對策,短到她還沒能完全改變赫冥的命運。赫輝絕對是刺激赫冥的最大因素。

那對夫妻出現在穆逸家門口的時候,赫冥差點失控。如果沒有自己,還不等她想起來,她就要再一次失去赫冥了。

“穆逸,”朋友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你資助的那個學生,到底是你什麽人?”

在她的律師朋友眼裏,赫冥就是她資助的一個學生而已。一個可憐的、需要幫助的、成績還不錯的高中生。朋友以為穆逸只是出於同情和責任感,就像她做所有事一樣——認真、負責、不遺餘力。

穆逸剛剛還有些陰郁的表情,在想到赫冥的時候立馬柔和了下來。像有人在那張疲憊的臉上點了一盞燈,眉眼舒展開,嘴角微微彎起,連呼吸都變得輕了。

“我女朋友。”穆逸說。很坦誠,沒有猶豫,沒有遮掩,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律師朋友有點意外。她看著穆逸,楞了好幾秒。“你……我還以為你……”她沒說下去。

穆逸看著她,笑著搖搖頭。“以為我對感情很遲鈍嗎?”

朋友沒說話,但那表情分明在說“你不是嗎”。穆逸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的陽光。六月的陽光,金燦燦的,照在對面樓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光斑。她想起那些輪回裏的自己。有時候是警察,有時候是鄰居,有時候只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但不管是什麽身份,不管在什麽時間,她的目光總是落在同一個人身上。她不是對感情遲鈍。她只是——所有的感情,都只為那一個人服務。

像一條河流,不管怎麽拐彎,最終都流向同一個方向。像一棵樹,不管長出多少枝椏,根始終紮在同一片土壤裏。二十八次了。她的心從來沒有給過別人。不是不想給,是給不出去。它被一個人占滿了,從第一次在公園草叢裏看見那個小蘑菇開始,就被占滿了。那時候她還小,不懂這是什麽。後來懂了。後來每一次輪回,她都會在某個時刻突然明白——啊,原來是她。原來一直都是她。

“你……”朋友斟酌著措辭,“你確定嗎?她還是個學生,而且她家裏的情況……”

“我確定。”穆逸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朋友認識她這麽多年,知道她越是認真的事,語氣就越平淡。“她家裏的情況,是她家裏的情況。跟她沒關系。”

朋友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行吧。赫輝的事,我幫你想想辦法。但你不能抱太大希望,證據不足,很難。”

穆逸點頭。“謝了。”

朋友站起來,拎著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好好休息。別剛醒就操心這些事。”

穆逸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門關上。病房裏又安靜下來。心電監護儀在滴滴地響,窗外的陽光在慢慢地移動。穆逸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腦子裏還是亂的,二十八次的記憶擠在一起,像一堆沒整理的文件,散落一地。她不想整理,太累了。她只想等那個人回來。

過了不知道多久,走廊裏傳來腳步聲。很快,很急,中間停了一下,大概是拐彎的時候差點撞到人。然後門被推開了。赫冥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頭發比出去的時候更亂了,校服領口歪了,鞋帶也松了一只,不知道是跑得太急還是根本就沒註意。她額頭上有一層細汗,臉跑得紅撲撲的,喘著氣,但眼睛是亮的。

“燉好了,”她說,“清燉排骨,放了冬瓜,湯我嘗過了,很鮮。”她走進來,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拉開拉鏈,從裏面拿出保溫桶。擰開蓋子,一股香氣飄出來,清淡的,帶著冬瓜的甜和排骨的鮮。

穆逸看著那桶湯,看著赫冥被蒸汽熏紅的手指,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碗湯,用勺子攪了攪,讓熱氣散一散。

“你跑了多久?”穆逸問。

赫冥的動作頓了一下。“沒多久。”

“你家到這裏,打車要四十分鐘。來回就是一個半小時。燉排骨至少一個小時。”穆逸看著她,“你跑了兩個半小時。”

赫冥沒說話。她把碗端起來,吹了吹,用嘴唇碰了碰湯的溫度。“不燙了,”她說,“喝吧。”

穆逸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很鮮,很暖,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裏。她想起那三個月,赫冥每天問她“明天想吃什麽”,她從來不回答。現在她回答了。紅燒排骨,清燉排骨,餛飩,什麽都好。只要是這個人做的,什麽都好。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湯見底了,她把碗放下,擡起頭。赫冥正看著她,眼神裏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很深,很沈,像藏著什麽秘密。

“好喝嗎?”赫冥問。

穆逸點點頭。“好喝。”

赫冥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穆逸看見了裏面的東西——是松了口氣,是如釋重負,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想要的答案。穆逸忽然想起那些輪回裏,赫冥也經常問她這句話。明天你想吃什麽?她從來沒回答過。現在她回答了,原來這麽簡單。只要說出口就好了。她看著赫冥把保溫桶收好,把碗洗幹凈,把床頭櫃擦幹凈。動作很輕,很利落,像做過無數遍。確實做過無數遍,在那些輪回裏,在那些她不知道的時光裏。

“赫冥。”穆逸叫她。

“嗯?”赫冥轉過頭。

“你考的怎麽樣?”

赫冥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還行。應該能上本市的大學。”

穆逸看著她,沒說話。她想起赫冥說過的話——“那我也考本市的。”為了那棵金合歡,為了三月份的花,為了——為了她。穆逸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愧疚。她什麽都沒說,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赫冥的手指。赫冥的手指涼涼的,指尖有洗潔精的味道。穆逸握著那幾根手指,忽然想起上一世,赫冥被判死刑的前一天,問獄警“穆逸到底喜歡吃什麽”。獄警說她不挑食。她確實不挑食,她只是——只喜歡吃這個人做的飯。

“赫冥。”穆逸又喊她。

“嗯?”

“明天我想吃餛飩。”

赫冥看著她,笑了一下。“好。”

“後天吃紅燒排骨。”

“好。”

“大後天吃糖醋排骨。”

“好。”

穆逸看著她,把那些還沒說出口的話咽回去。她想說謝謝你做了這麽多飯,謝謝你問了我那麽多次“明天想吃什麽”,謝謝你在我沒有回答的時候沒有放棄。但她什麽都沒說,只是握著赫冥的手指,感受那點涼意慢慢地變暖。

窗外的陽光又挪了一點,照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六月的陽光,暖洋洋的。穆逸閉上眼睛,把那二十八次的記憶收好,壓在心底最深處。不需要讓赫冥知道。不需要讓她知道自己有多累,有多痛,有多想放棄。不需要讓她知道自己曾經蹲在馬路上,像一株長在馬路中間的蘑菇。這些都不需要。她只需要知道——她在這裏,穆逸也在這裏。她們還在一起,還能吃飯,還能說話,還能在六月的陽光裏握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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