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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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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吃什麽(十一)

赫冥系上圍裙,開始準備午飯。穆逸坐在廚房門口的吧臺上,托著腮看她切菜。赫冥的刀工很好,土豆切得薄厚均勻,絲是絲片是片,刀刃碰砧板的聲音清脆有節奏,咚咚咚的,像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明明。”

“嗯?明明?”

“嗯,光明的明。”穆逸擅作主張地給赫冥起了一個名字。

“你什麽時候學的做飯?”

赫冥的動作停了一下。沒太在意穆逸給她起的名字。什麽時候學的做飯,不太記得了,好像天生就會。

“小時候就會了。”她說。這不算撒謊。小時候確實會,。

穆逸沒再問。她看著赫冥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赫冥。”

“嗯?”

“那棵樹……就是金合歡。”

“嗯,怎麽了?”

“它三月份開花。”

赫冥回過頭看她,手上還沾著水,圍裙上沾了一片蔥葉。“然後呢?”

穆逸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她想說“我覺得很奇怪,我從來不知道那是什麽樹,但我就是知道”,想說“我好像記得一些我沒有經歷過的事情”,想說“你有時候讓我覺得我們好像已經認識了很久”。但她什麽都沒說。那些話太奇怪了,說出來像神經病。

“沒什麽。”她說,“就是告訴你一聲。”

赫冥看著她,笑了一下。“好,那我等著。”

她轉回去繼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節奏沒變。穆逸坐在吧臺上,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看著她偶爾側頭看一眼竈臺上的火候,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

不是那種“我見過這個場景”的熟悉,是更深的一種熟悉——像血液流過血管,像心臟跳動,像呼吸空氣,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確認,它就是存在的。

穆逸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拿起桌上的一顆蒜開始剝。蒜皮很脆,一捏就碎,聲音細細的。赫冥在竈臺前翻動鍋鏟,油滋啦滋啦地響。兩個聲音混在一起,和陽光混在一起,和窗外的風混在一起,和這個普通的早晨混在一起。

穆逸剝完蒜,把蒜瓣放在案板邊上。赫冥順手拿過去,刀背一拍,蒜裂成幾瓣,香氣冒出來。穆逸看著那只手,白皙的,骨節分明的,手指修長。她想起昨晚那雙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感覺,耳根忽然有點熱,趕緊把目光移開。

“明明。”

“嗯?”

“你打算考哪裏的大學?”

赫冥翻炒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想好。你呢?”

“我?我問你,你問我幹嘛?”

“你就說嘛。”

穆逸想了想。“我肯定在本市。工作在這兒,家在這兒,走不了。”

赫冥沒說話。她把菜盛出來,裝盤,端到桌上。手撕包菜,顏色翠綠,辣椒紅艷艷的,油亮亮的。她解下圍裙,在穆逸對面坐下。

“那我也考本市的。”她說。

穆逸皺眉。“你成績夠上更好的學校。”

“更好的學校在哪兒?”

“北京,上海,很多地方。”

“那些地方有金合歡嗎?”

“……什麽?”

“那些地方有三月份開花、花是黃色的、毛茸茸的、一串一串的樹嗎?”

或者說那些地方有你嗎?

穆逸看著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赫冥笑了一下,夾了一塊排骨放進穆逸碗裏。“吃飯。”

穆逸低頭看著碗裏的排骨,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不是想哭的那種酸,是另一種——像吃了一顆很酸的糖,酸得人皺眉頭,但咽下去之後是甜的。她沒再說什麽,拿起筷子,把那塊排骨吃了。

排骨燒得很好,鹹甜適中,肉脫骨了,一咬就下來。穆逸嚼著,心想這個人做飯真的很好吃。如果去了北京上海,就吃不到了。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在想什麽?她應該鼓勵赫冥去更好的學校,去更遠的地方,去更廣闊的世界。但她腦子裏想的卻是:吃不到了怎麽辦?

赫冥在對面吃飯,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的,腮幫子鼓鼓的。她好像完全沒註意到穆逸的心理活動,只是在認真地、專註地、一口一口地吃著這頓飯。穆逸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麽——赫冥不需要她鼓勵她去更遠的地方。赫冥需要的,是一個可以回來的地方。

窗外的陽光又挪了一點,照在桌上的菜盤子上,油光閃閃的。遠處傳來鞭炮聲,斷斷續續的,像這個年還沒過完。穆逸夾了一筷子包菜,嚼著,脆生生的。

高考,這似乎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是很在重要的,只是一種最公平,成本最低的改變命運的方式。但命不是那麽好改的,一些人可能經歷多少遍都改變不了。

三月的時候,金合歡真的開花了。

赫冥是路過的時候發現的。那棵光禿禿了一個冬天的樹,忽然在某一天早上冒出了一團團黃色的花。毛茸茸的,一串一串的,像小絨毛球擠在一起,在陽光底下亮得晃眼。遠遠看過去,整棵樹像是被誰撒了一層金粉,風一吹,細小的花瓣就飄下來,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層。

赫冥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花很密,把枝幹都遮住了,遠遠看去像一把黃色的大傘。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濃,甜絲絲的,像蜂蜜兌了水。她想起穆逸說的話——“等它開花你就知道了”。

穆逸說得沒錯,確實是金合歡。

赫冥在樹下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有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才伸手拈起來看了看。很小,很輕,放在掌心裏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可不過十幾天,花就掉了。赫冥再次路過的時候,地上鋪了一層黃色的花瓣,已經蔫了,邊緣發褐,踩上去沙沙響。樹上的花稀稀拉拉的,像一個人的頭發掉了大半,露出光禿禿的枝幹。再過幾天,花全沒了。樹又變回了那棵光禿禿的、不起眼的、誰都不會多看一眼的樹。好像那十幾天的繁華是一場幻覺。

“它咋掉得那麽快?”赫冥在心裏問890。

【金合歡的花期就是那麽短,】890說,【轉瞬即逝。】

轉瞬即逝。赫冥看著那棵樹,咀嚼著這四個字。十幾天,確實短。短到還沒來得及好好看,就沒了。她想起上輩子,好像很多東西都是這樣——還沒來得及抓住就沒了。時間,機會,命。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樹,轉身往菜市場走。排骨漲價了,得早點去,不然穆逸愛吃的肋排就沒了。

距離高考還有一百天的時候,穆逸開始變得比赫冥還緊張。

具體表現為——她不讓赫冥做飯了。“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覆習,做飯太浪費時間,我來。”穆逸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斬釘截鐵,像一個法官在宣讀判決書。

赫冥看了她一眼。“你確定?”

穆逸的表情僵了一下。她也想起了自己上次把鍋燒穿的壯舉,但她很快就把那點猶豫壓下去了。“我點外賣。”

於是穆逸開始了她的外賣生涯。早餐在樓下包子鋪買,午餐她在單位食堂吃,晚餐點外賣。她手機上下了三個外賣軟件,會員充到了明年,每天下班前就開始刷,試圖找到一家能讓赫冥多吃兩口飯的店。

赫冥說自己可以做,反正也就半個小時,不耽誤覆習。穆逸不讓。“你現在每一分鐘都很寶貴,半小時也是時間。你去做飯了,那半小時本來可以用來背單詞、做數學題、看錯題本。不行。”赫冥看著她,沒再爭。她知道穆逸的性子,決定了的事情很難改。而且她發現——穆逸緊張起來的樣子,還挺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走路都比平時快,好像在跟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賽跑。

明明是穆逸自己不讓赫冥做飯的,怕她覆習不到位影響高考。結果受罪的還是她自己。

穆逸的嘴早被赫冥養刁了。這是赫冥住進來之後慢慢發生的事,穆逸自己都沒察覺。剛開始的時候,她覺得什麽都好吃——食堂的飯好吃,外賣的飯好吃,路邊攤的炒飯也好吃。畢竟以前也是這麽吃的,沒什麽不習慣。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食堂的菜她覺得鹹了,外賣的飯她覺得油了,路邊攤的炒飯她覺得米不新鮮。她開始挑食了。姜不吃,太肥的肉不吃,青菜炒老了不吃,湯太淡了也不喝。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些變化,只是每次打開外賣盒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先看一眼菜的成色,然後筷子戳兩下,嘆口氣,勉強吃幾口就放下。

不好吃。哪兒都不對。鹹了,油了,味精放多了,肉不新鮮,菜炒過了——每一樣都能挑出毛病。但她說不上來到底想要什麽味道。只知道不是這個。不是這個鹹度,不是這個火候,不是這種切法。她想要的那個味道,在舌尖上,在記憶裏,但她形容不出來。像是一種本能,像呼吸,像心跳,不需要思考,就是知道——不對。

她又不能讓赫冥做飯。自己定的規矩,自己得守。於是她只能自己生悶氣。不是沖赫冥發火的那種生氣,是一種悶悶的、堵在胸口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像鞋子進了一粒小石子,倒不出來,又磨腳。她每天回家打開外賣盒,看一眼,嘆口氣,然後悶頭吃。吃完了把盒子扔進垃圾桶,坐到沙發上,翻開手機看明天的外賣,看了一圈,又關上。沒一個想吃的。

赫冥當然看在眼裏。穆逸焉了。不是那種生病的焉,是那種——像一棵缺水的植物,葉子還綠著,但邊緣有點卷,桿子有點軟,沒那麽精神了。她回家的時候腳步沒以前輕快了,吃飯的時候筷子在碗裏戳來戳去,吃到不好吃的東西會皺一下眉頭,然後若無其事地咽下去。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她不知道赫冥一直在看。赫冥看著她把外賣盒裏的青椒一塊一塊挑出來放在旁邊——她以前不吃青椒嗎?以前做魚香肉絲的時候她可沒挑過。赫冥看著她把湯喝了兩口就放下——那湯是紫菜蛋花湯,她以前能喝兩碗。赫冥看著她吃完飯之後坐在沙發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麽——大概在想明天吃什麽。

但赫冥沒動。她存心想逗逗穆逸。她想知道穆逸能忍到什麽時候,想知道穆逸會不會開口讓她做飯,想知道穆逸會不會說“我想吃你做的飯”。這句話,她想聽很久了。上輩子她每天都問穆逸“明天想吃什麽”,穆逸從來不回答。這輩子她想聽穆逸自己說出來。所以她沒有做飯。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一個月。

整整一個月,赫冥沒有碰過鍋鏟。她每天坐在書桌前覆習,做卷子,背單詞,看錯題本。穆逸每天點外賣,吃了,皺眉,咽下去,扔掉。穆逸明顯一天比一天焉。第一周的時候還會抱怨兩句“這家店不行,明天換一家”。第二周的時候不抱怨了,只是嘆口氣。第三周的時候連嘆氣都沒了,默默地吃,吃完去洗碗。第四周的時候,她看著外賣盒裏的菜,筷子舉起來,又放下。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赫冥。赫冥在書桌前寫卷子,頭都沒擡,但嘴角彎了一下。

穆逸沒說話,轉回去,繼續吃。

又過了幾天,赫冥放學回家,推開門,看見穆逸坐在餐桌前。桌上沒有外賣盒,沒有打包袋,什麽都沒有。穆逸就那麽坐著,手放在桌上,面前空空蕩蕩的。聽到門響,她擡起頭,看著赫冥。那個眼神——赫冥後來想起來都覺得好笑。像一只餓了好幾天的貓,蹲在空碗前面,看著主人,不說話,但眼神裏全是話。

赫冥換了鞋,把書包放下,走到廚房。她打開冰箱,看了看裏面的存貨——肉餡是有的,上次買的,還凍著一小塊;餛飩皮也有,在冷藏層裏,不知道放了多久,但看著還新鮮。她拿出來,解凍肉餡,切了點蔥花,拌上鹽、生抽、一點點香油。餡料拌好,她開始包餛飩。

穆逸從餐桌前挪到了廚房門口。她靠在門框上,看著赫冥包餛飩。赫冥的動作很快,皮攤在掌心,餡放中間,對折,捏一下,兩角一彎一捏,一個餛飩就出來了。十幾秒一個,整整齊齊地排在案板上,像一排小元寶。穆逸就看著,不說話。但她的眼睛一直跟著赫冥的手走,從掌心到案板,從案板到鍋裏。

水開了,餛飩下鍋,在沸水裏翻滾,皮變得透明,隱約能看見裏面的肉餡。赫冥拿了兩個碗,在碗底放了紫菜、蝦皮、一點點鹽,澆上一勺熱湯,再把煮好的餛飩撈進去,撒上蔥花和香菜。

她把碗端到穆逸面前。穆逸低頭看著那碗餛飩。湯是清的,飄著幾滴油花。餛飩半透明,能看見裏面粉色的肉餡。蔥花和香菜浮在湯面上,綠的白的,很新鮮。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個餛飩,吹了吹,放進嘴裏。

皮滑,餡鮮,湯清。不鹹不淡,不油不膩。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就是那個味道。她說不上來是什麽味道,但就是那個味道。她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又舀了一個。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她吃得不快,但很連貫,一個接一個,中間沒有停頓。勺子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赫冥坐在對面,看著她吃。穆逸低著頭,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赫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見她的手——握著勺子的手,指節有點發白。吃到第五個的時候,穆逸停了一下。她低著頭,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很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赫冥看見了。

“慢點吃,”赫冥說,聲音很輕,像怕嚇到她,“我還包了很多,放在冰箱裏了。以後可以慢慢吃。”

穆逸沒擡頭。她又舀了一個餛飩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說:“未來就靠這些餛飩活著了!”

赫冥看著她,笑了一下。穆逸的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點湯,眼睛還是沒擡起來,但耳朵尖紅了。紅得很厲害,從耳垂一直燒到耳廓,像被人捏了一把。赫冥沒戳穿她。她只是站起來,走到廚房,把剩下的餛飩一個一個擺好在保鮮盒裏,蓋上蓋子,放進冷凍層。一盒,兩盒,三盒。夠吃好幾頓的。

她關上冰箱,回頭看了一眼。穆逸還在吃,碗裏的餛飩已經見底了,她正在喝湯,碗舉到嘴邊,喝得很認真,一點聲音都沒有。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然後她擡起頭,看著赫冥。

“明天還吃餛飩。”她說。

“好。”

“後天也吃。”

“好。”

“大後天也吃。”

“好。”

穆逸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麽。但她只是“嗯”了一聲,站起來,把碗拿到廚房去洗。水龍頭打開,水聲嘩嘩的。赫冥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穆逸洗碗的時候很認真,碗沿、碗底、碗壁,每個地方都轉著圈洗一遍,沖幹凈,倒扣在瀝水架上。洗完了,她把手在圍裙上擦幹,轉過身,發現赫冥還在門口。

“幹嘛?”穆逸問。

赫冥搖搖頭。“沒幹嘛。”

穆逸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赫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指。穆逸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那幾根手指——赫冥的手指,修長的,白皙的,指腹有薄薄的繭,是握筆磨出來的。穆逸沒掙開,也沒說話。就那麽站著,讓赫冥拉著她的手指。廚房的燈照在兩個人身上,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穆逸。”赫冥叫她。

“嗯。”

“等我考完試,天天給你做飯。”

穆逸沒說話。但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勾住了赫冥的手指。很輕,像怕弄疼什麽。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金合歡的香氣。花期已經過了,但味道還在,淡淡的,若有若無的。

赫冥想著那棵又變回光禿禿的樹。轉瞬即逝。但沒關系。樹明年還會開花,花期還是那麽短,十幾天,然後掉光。但明年還會有,後年還會有。只要樹還在,花就還會開。

“以後,未來,我都給你做飯。”

她勾緊了穆逸的手指,穆逸也輕輕勾住她的手指。像是在拉勾。

“好。”

我們不止有明天,還有以後,還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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