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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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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餘生盡失又何妨(十六)

皇宮的喪鐘響起了第一聲。

沈郁的鐘聲穿透宮墻,穿透殿宇,穿透每一個人的耳膜。那聲音太沈太重,像是天塌下來一塊,直直地敲進所有人的神經裏。

殷玄鏡站在窗前,擡起頭。

緊接著是第二聲。

第三聲。

“皇上駕崩了——”

太監尖銳的嗓音劃破寂靜,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哭聲、喊聲、腳步聲。舉國同喪,可這宮裏,亂的從來不是喪。

殷玄鏡收回目光,慢慢系好腰間的帶子。

今日她穿了一身黑衣。不是喪服,是方便行動的那種。

她已經等了很久了。

殿外,所有下朝的大臣全部返回宮中,聚集在金鑾殿前。他們要等,等先帝的遺旨,等新君登基。

那個一直照拂皇上的太監雙手捧著聖旨,走到眾人面前。那聖旨上蓋著玉璽,是先帝最後的遺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道聖旨。

太監展開聖旨,清了清嗓子。

“傳先帝聖旨,先帝駕崩後,傳太子殷……”

最後一個字還沒出口。

一支箭破空而來,直直射入他的腦袋。

太監瞪大眼睛,連叫都沒叫出一聲,便直挺挺地倒下去。血濺出來,濺到他身後的龍椅上,刺目的紅。

那道聖旨從他手中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整個金鑾殿靜了一瞬。

然後炸開了鍋。

“有刺客!”

“護駕!護駕!”

“來人啊——”

尖叫聲、喊聲、哭聲混成一片。大臣們四散奔逃,你推我擠,有人被撞倒在地,有人被踩在腳下。侍衛們紛紛湧上前,把殷晞影團團圍住。

殷晞影站在原地,像一根木樁。

他還沒搞懂發生了什麽。

剛才還好好的,太監還在念聖旨,所有人都在等。然後那支箭就來了,那個太監就在他眼前倒下去,血濺得到處都是。

他低頭,看見自己袍子上濺了幾滴血。

紅的。

溫熱的。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殿下!快走!”

侍衛拽著他往外跑。他踉踉蹌蹌地跟著,腳像踩在棉花上。身後傳來喊殺聲,他回頭看了一眼——

金鑾殿起火了。

那火從四面八方燒起來,像是有誰提前布好了局。火舌舔舐著雕梁畫棟,濃煙滾滾而上,把整座宮殿吞沒。

大批黑衣人從火中湧出,見人就砍,見東西就砸。他們訓練有素,出手狠辣,侍衛們拼死抵抗,可對方人太多,殺了一個又來三個。

殷晞影被人拖著往外跑。

身邊的侍衛換了一撥又一撥。剛才還護著他的人,下一秒就倒在血泊裏。另一個人補上來,繼續拖著他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直到他看見一個人。

那人從火中走出來。

一身黑衣,臉上沾著血,身後是熊熊燃燒的宮殿。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鬼魅。

殷晞影看清那張臉,渾身一震。

阿鏡。

換做平時,看到殷玄鏡這個樣子,他肯定要被嚇死了。

可現在,他只覺得——

救星來了。

像是繃緊的弦終於斷掉,他整個人開始發抖。他想喊,想哭,想告訴殷玄鏡剛才發生了什麽,那個太監在他眼前死了,很多人死了,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火——

可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殷玄鏡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到像是在看一件尋常的東西。她渾身上下都是血腥氣,臉上還沾著不知道誰的血,可她站在那裏,比周圍所有人都鎮定。

她身後跟著幾個黑衣人,訓練有素地守在四周。

殷玄鏡擡手,招了招。

一個黑衣人上前。

“帶他出宮。”她說。

殷晞影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等等!”

他掙紮起來,死死盯著殷玄鏡。

“我不走!阿鏡我不走!”

殷玄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我不走!”殷晞影喊,聲音都在抖,“我走了你怎麽辦?你會死的!你會——”

“趕緊走。”

殷玄鏡打斷他,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然後她轉身,朝火海走去。

殷晞影楞楞地看著她的背影。

母後在他們五六歲的時候就走了。父皇剛剛也走了。現在這世上,他們只剩下彼此一個親人。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走了,還能不能再見到她。

她會死嗎?

他會死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道黑色的背影,頭也不回地走向那片火海。

“阿鏡——”

他大喊,掙紮著想追上去。可黑衣人牢牢架著他,拖著他就往外走。

“阿鏡!阿鏡!”

那道背影沒有回頭。

很快,就被火光吞沒了。

殷玄鏡不知道殷晞影在想什麽。

她沒空知道。

這輩子的埋伏比上輩子來得更快、更兇。那些人像瘋了一樣湧進來,一波接一波,根本殺不完。

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

還好她有準備。

她帶人殺出一條路,確認殷晞影被送走之後,轉身又沖進火海。

與其說這個還是皇宮,不如說是地獄。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殷玄鏡踩過一具屍體,往金鑾殿方向走。暗衛的人跟在她身後,無聲無息,像一群影子。

“多少人?”

“報主子,東邊清理了十七個,西邊還有。”

“咱們折了多少?”

“……六個。”

殷玄鏡腳步頓了頓。

六個。

這是她精心培養了六年的暗衛,每一個都花了大心血。六個,夠她心疼一陣了。

可她沒有停。

“讓他們撤回來,別硬拼。”她說,“這些人不簡單。”

暗衛應聲而去。

殷玄鏡站在一處回廊的陰影裏,看著不遠處火光中的廝殺。那些黑衣人訓練有素,進退有度,絕對不是烏合之眾。上輩子這場叛亂,她是在第二天才出手收拾殘局——那時候兩敗俱傷,她撿了個便宜。

這輩子不一樣。

這些人像是知道她會出現,提前做了準備。

有人在針對她。

殷玄鏡瞇起眼睛,腦子飛快地轉著。誰?藩王?老臣?還是那些她沒註意到的勢力?

“報——”

又一個暗衛摸過來。

“郡主,西邊發現他們的頭領。”

“帶我去。”

暗衛領著她穿過幾條小巷,避開了幾波廝殺的人群,最後停在一處偏殿的墻根下。

“就在裏面。”

殷玄鏡探頭看了一眼。

偏殿裏站著幾個人,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子,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袍子,正對著幾個黑衣人發號施令。火光映在他臉上,殷玄鏡看清了他的長相——

兵部侍郎。

那個平時在朝會上唯唯諾諾、從不發表意見的人。

殷玄鏡的嘴角彎了彎。

藏得夠深的。

她擡手,做了個手勢。暗衛們悄無聲息地散開,從幾個方向摸過去。

“上。”

話音落下,幾道黑影同時撲出。

偏殿裏頓時亂成一團。那個兵部侍郎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兩個暗衛按倒在地。其他幾個黑衣人掙紮了幾下,很快也被制住。

殷玄鏡走進去。

兵部侍郎擡頭看她,眼睛裏全是驚恐和不可置信。

“你……你怎麽……”

“我怎麽知道是你?”殷玄鏡蹲下身,看著他,“我不知道。是你太不小心,被我撞見了。”

兵部侍郎的臉色變了幾變。

殷玄鏡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誰的人?多少人?埋伏在哪?”

兵部侍郎咬著牙,不說話。

殷玄鏡看了他一眼,站起來。

“帶回去。”她說,“慢慢審。”

兩個暗衛把人拖走。

殷玄鏡站在偏殿裏,看著外面的火光。廝殺聲還在繼續,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混亂了。她的暗衛像一張網,悄無聲息地把那些叛亂的人一個一個清理掉。

她轉身,準備去下一個地方。

剛走出偏殿,一個暗衛跌跌撞撞跑來。

“郡主!不好了!金鑾殿那邊——”

殷玄鏡的心一沈。

她提起劍,朝金鑾殿跑去。

金鑾殿前已經亂成一鍋粥。

火從殿內燒到殿外,把整片天空都映紅了。幾十個黑衣人圍成一圈,中間是殷玄鏡留下的十幾個暗衛。雙方僵持著,誰也不敢先動手。

殷玄鏡看清了局勢。

她的人少,對方人多。硬拼的話,會死很多人。

她瞇起眼睛,掃了一圈。

那圈黑衣人的站位很有意思——看似隨意,其實暗合陣法。幾個方向互為犄角,進退有據。想沖進去救人,得先破陣。

可惜。

她上輩子跟魏昭學過破陣。

殷玄鏡從陰影裏走出來。

黑衣人發現她,立刻有幾個轉身撲來。她不慌不忙,腳步一轉,錯開第一個人的刀鋒,同時擡手,袖中短劍刺入第二個人的咽喉。

動作幹凈利落。

周圍的人楞了一下。

就在這一楞神的功夫,殷玄鏡已經突入陣中。

她沒去管那些黑衣人,直奔自己人所在的位置。一路上腳步不停,短劍翻飛,每一次出手都有人倒下。

那些黑衣人想攔住她,卻總是慢一步。

不是他們太慢。

是她太快。

快到他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已經到了陣心。

“走。”

她只說了這一個字。

暗衛們紛紛反應過來,跟著她往外沖。殷玄鏡斷後,短劍揮舞得密不透風,硬生生擋住追兵。

等最後一個暗衛沖出去,她才轉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身後,那些黑衣人想追,卻被火勢擋住。

金鑾殿塌了一角,轟然巨響。

火光沖天,把整座皇宮照得如同白晝。

殷玄鏡靠在一處墻角,大口喘著氣。

身上多了幾道傷口,不深,但疼。她低頭看了看,隨手撕下一塊衣角,胡亂包紮了一下。

“主子……”

一個暗衛湊過來,滿臉慚愧。

“屬下無能,讓郡主涉險……”

殷玄鏡擺擺手。

“不怪你們。”她說,“對方有備而來。”

她頓了頓,又問:“現在什麽情況?”

暗衛報了一串數字。多少人清了,多少人還在,多少人折了。殷玄鏡聽著,心裏默默算著。

比她預想的要好。

雖然比上輩子兇險,但她的人損失不算大。那些叛亂的人,已經被清得七七八八了。

“繼續清。”她說,“天亮之前,我要這宮裏沒有一個活口。”

暗衛領命而去。

殷玄鏡靠在那裏,望著火光沖天的金鑾殿。

那道聖旨還在裏面。

先帝親筆寫的,蓋著玉璽的那道。

她本來想搶出來的。

可現在看來,大概已經燒成灰了。

殷玄鏡輕輕笑了一聲。

算了。

沒有聖旨,她也能當這個皇帝。

只是多殺幾個人而已。

背後的人一直沒有顯身。殷玄鏡無所謂。

不管是誰,在她眼裏都一樣。

擋她路的,只有一個下場。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火光漸漸弱下去。殷玄鏡帶著暗衛在宮中穿行,把那些被困於殿中的大臣一個一個轉移到安全的地方。有些人嚇得面如土色,有些人感激涕零,有些人看她的眼神覆雜難言。

她都沒在意。

數到最後一個的時候,她頓住了。

國師不在。

“國師呢?”她問。

周圍的暗衛面面相覷。混亂中誰也沒註意一個老人的去向。

殷玄鏡皺了皺眉,轉身又往火場方向走。

暗衛想攔:“主子,那邊危險——”

她沒理。

找了一圈,最後是在那間偏殿裏找到他的。

曾經教殷晞影功課的地方,離主殿不遠,卻神奇地沒有被火勢波及。門窗完好,桌椅整齊,仿佛外面的廝殺和火焰與這裏毫無關系。

國師端坐在裏面。

燭火燃了一夜,還剩最後一截。他就坐在那燭火旁,閉著眼睛,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等什麽人。

殷玄鏡推門進去。

一身的血腥氣打破了這裏的寧靜。她身上的黑衣沾滿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別人的。臉上還帶著沒擦幹凈的血跡,發絲散亂,整個人像從修羅場裏爬出來的。

可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驚人。

國師睜開眼睛。

“陛下來了。”

他沒有起身,甚至沒有行禮。只是坐在那裏,平靜地看著她,仿佛她走進來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殷玄鏡挑了挑眉。

“陛下?”

“能在這時候找到這裏來的,大概也就只有未來的陛下了。”國師說,“提前叫一聲,也無妨。”

殷玄鏡看著他。

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任何恐懼,也沒有任何意外。他就那麽看著她,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早就知道她會站在這裏。

“你沒去大殿聽聖旨。”殷玄鏡說。

國師沒有正面回答。

“這場暴亂的主使,是禮部尚書。”

殷玄鏡的眉挑得更高了。

“——是先帝默許的。”

殿中靜了一瞬。

燭火劈啪一聲,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

殷玄鏡看著國師,等著他繼續說。

“禮部尚書早就有造反的意圖,先帝也一直在提防。”國師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陳年舊事,“只是先帝不知是中了什麽邪,幾日前約見了禮部尚書,默許了他——”

他頓了頓。

“默許了他造反。”

殷玄鏡聽完,點了點頭。

一切都說得通了。

難怪這輩子的埋伏比上輩子來得更快更兇。難怪那些人像是知道她的每一步。難怪暗衛會損失那麽多人。

不是對方太強。

是她的好父皇,為了不讓這個天下落入一個女人手裏,默許了別人來搶。

殷玄鏡忽然想笑。

她真的笑了。

那笑聲很輕,在空蕩蕩的偏殿裏回蕩。燭火被她的笑聲驚得晃了晃,在墻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多可笑。

大概沒有比這更可笑的事了。

而國師說先帝這是中邪了,更可笑了。

親生女兒不如外人。寧可讓江山落入亂臣賊子之手,也不願意傳給那個比他更適合的人。

就因為她是女子。

就因為那個眼神讓他害怕。

殷玄鏡笑完了,低頭看著國師。

“那國師您呢?”

這句話問得不清不楚。可她知道,國師聽得懂。

你是站哪邊的?

你也覺得女子不該為君嗎?

你也想攔我的路嗎?

國師看著她。

一站一坐。一明一暗。一君一臣。一個滿身血腥,一個衣衫潔凈。

那目光交錯了很久。

然後國師動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殷玄鏡面前,緩緩跪下。

“臣——”

蒼老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自然是輔佐陛下登基。”

他磕下頭去,額頭觸地,姿勢端正,一絲不茍。

殷玄鏡低頭看著他。

燭火在身後跳動,把她的影子投在國師身上,很長很長。

上輩子,她怎樣都沒能讓國師輔佐她。

那個倔老頭寧可辭官歸隱,也不願意為她這個女帝效命。她殺了一批又一批人,唯獨拿他沒有辦法。

這輩子,她什麽都沒做。

他卻跪在了她面前。

殷玄鏡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個跪伏在地的老人,看著那滿頭的白發,看著那道恭恭敬敬的姿勢。

殿外,天快亮了。

廝殺聲漸漸平息,偶爾還有幾聲慘叫遠遠傳來。火勢已經控制住,只剩下些餘燼還在冒煙。

殷玄鏡收回目光,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起來吧。”她說。

轉身又走了。

門開了又關。

國師跪在原地,慢慢擡起頭。

那道背影已經消失在門外。

他望著那扇門,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他站起身,理好衣袍,走到窗邊。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火光熄滅後的煙霧彌漫在宮城上空,遮住了初升的太陽。

可他知道,天會亮的。

不管那光從哪邊來。

宮門大開。

沈重的門扇在晨光中緩緩轉動,發出沈悶的聲響。門外的馬蹄聲如雷鳴般湧來,踏碎了黎明前的最後一絲寂靜。

邊關的士兵們趕來了。

而為首的那一人——

殷玄鏡站在廢墟前,看著那道身影策馬而來。

玄色盔甲,猩紅披風,手握長槍,身姿如松。她騎馬的速度極快,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像一只破開晨霧的鷹。

是她繡過的那方帕子。

那匹馬上坐著的小人,送出去的時候魏昭還說自己不會騎馬。

此刻這服畫面活生生地出現在她面前。

魏昭帶著黎明的曙光一起到來。

天邊恰好亮起第一縷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一層金邊。那光穿過宮門,穿過廢墟,穿過一夜的血腥與硝煙,落在殷玄鏡腳邊。

昭。

她的名字,本就是光明。

或許殷玄鏡出生時的天降異象,從來不是指她和殷晞影。

是她們。

是她和魏昭。

是這兩個女人。

是女人。

魏昭帶來的士兵迅速湧入宮中,把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叛軍盡數拿下。喊殺聲漸漸平息,火焰被一桶桶水澆滅,只剩下餘燼在晨光中冒著裊裊青煙。

魏昭翻身下馬。

她站在宮門內,盔甲上還帶著連夜趕路的塵土,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可她的眼睛很亮,越過那些來來往往的士兵,越過那些廢墟和屍體,直直地看向一個人。

殷玄鏡站在不遠處。

一身黑衣已經看不出本色,上面沾滿了血。發絲散亂,臉上有幹涸的血跡,整個人像從修羅場裏爬出來的。可她站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把永遠不會彎的刀。

她們隔著那片廢墟對視。

周圍的士兵在忙碌,腳步聲、喊聲、戰馬的嘶鳴聲混成一片。可那些聲音像是被隔在了很遠的地方,她們之間只剩下沈默。

三年。

整整三年。

魏昭看著她,看見她臉上的血跡,看見她身上的傷,看見那雙眼睛底下藏著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殷玄鏡看著她,看見她終於穿上了那身盔甲,看見她騎在馬上時那副英姿颯爽的模樣,看見她真的成了那個“天下第一個女將軍”。

她們有很多話想說。

你還好嗎?

你怎麽來了?

那副梅花帕子,是你留的嗎?

那些吻,是什麽意思?

你是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為什麽不說?

為什麽瞞著我?

為什麽……

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裏,一句也說不出來。

她們就這麽站著,隔著幾步的距離,隔著三年的時光,隔著上輩子的恩怨,隔著一場大火和滿地的廢墟。

誰都沒有先開口。

晨光漸漸亮起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一個渾身浴血,一個滿身塵土。

一個站在廢墟前,一個站在宮門內。

沈默很長。

長到有士兵跑過來匯報什麽,魏昭擡手示意知道了,卻沒有動。長到有人來問殷玄鏡下一步怎麽辦,殷玄鏡搖了搖頭,也沒有動。

她們只是看著對方。

像是要把這三年沒見的時光,都看回來。

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那個帶著上輩子記憶的、站在面前的人。

最後,還是沈默。

沈默像一道無形的墻,隔在她們之間。那墻很薄,薄到能看見彼此的眉眼;那墻又很厚,厚到誰都不敢先邁出那一步。

遠處,太陽終於完全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滿宮城,照亮了廢墟,照亮了血跡,照亮了那兩個相對無言的身影。

魏昭動了動嘴唇。

沒有聲音。

殷玄鏡看見了。

她看見那個口型,是在叫她的名字。

阿鏡。

可魏昭沒有出聲。

她只是那麽看著她,眼睛裏有很多東西在翻湧。

殷玄鏡也沒有出聲。

她只是那麽站著,站在那裏,等。

等什麽?

她也不知道。

朝陽越升越高。

廢墟上開始有鳥兒落下,在餘燼中尋找吃食。遠處的喧嘩漸漸平息,只剩偶爾傳來的命令聲和腳步聲。

她們還是那樣站著。

相對無言。

仿佛要把這一生的沈默,都在此刻站完。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長時間沒動靜的悔意值在這時候上漲了。

殷玄鏡最後沒有說話,轉身離開。

她的背影穿過廢墟,穿過那些正在清理戰場的士兵,穿過晨光與硝煙交織的空氣,一步一步走遠。

魏昭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

看著她走遠,看著她消失在斷壁殘垣後。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帶著一點無奈,一點了然,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看來還在生氣呢。

她的小皇帝,生氣了。

氣她瞞著她。氣那個村子。氣那些吻。氣她試探的那句“你也跟我一起嗎”。

氣她明明什麽都記得,卻裝作什麽都不記得。

魏昭收回目光,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還有很多事要做。

兩個時辰後,金鑾殿。

大火已經撲滅,殘局已經收拾。被燒毀的殿宇暫時用不上,百官便聚在尚且完好的偏殿中。

殷玄鏡站在高處,手裏拿著一卷聖旨。

當然,那聖旨上什麽都沒有。真正的聖旨早就燒成了灰,和先帝的屍骨一起,埋在了那片廢墟下。

可沒人敢提出異議。

她站在那裏,一身黑衣已經換過,臉上的血跡也已經洗凈。可她身上那股氣勢還在,那種從火海中殺出來的、見過了血的氣勢,壓得所有人不敢擡頭。

“傳先帝遺詔——”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裏。

“先帝駕崩,傳位於其女殷玄鏡。”

殿中一片死寂。

有人擡起頭,想說什麽,對上那雙眼睛,又低下去。有人張了張嘴,被身邊的人扯住袖子,硬生生咽了回去。有人臉色鐵青,攥緊了拳頭,卻終究沒有站出來。

魏昭動了。

她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臣——”

她的聲音清亮,響徹整座偏殿。

“參見陛下!”

緊接著是國師。

蒼老的身影緩緩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下頭去。

“臣,參見陛下。”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那些站著的、猶豫的、不甘的、憤怒的人,一個一個跪了下去。膝蓋觸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片浪潮。

不管接不接受,願不願意。

此刻,他們都要跪下,參見新帝。

殷玄鏡站在高處,俯視著那一片跪伏的身影。

她看見了禮部尚書的餘黨在發抖,看見了那些曾經反對她的人把臉埋得很低,看見了有人咬著牙、攥著拳,卻終究不敢站起來。

也看見了那一道與眾不同的身影。

魏昭跪在最前面。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明明是跪著,卻跪得坦坦蕩蕩,仿佛那不是在臣服,而是在確認什麽。

殷玄鏡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後她收回目光,慢慢走上那把龍椅。

坐下。

“平身。”

眾人紛紛起身。

唯獨魏昭沒有動。

她依舊跪在那裏,擡起頭,看著龍椅上那個人。

“臣——”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在靜悄悄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近日在邊境剿滅了一支敵軍,斬敵首三百,俘虜八百,繳獲糧草輜重無數。”

殷玄鏡看著她。

“臣鬥膽,想用這軍功,向陛下求一樣東西。”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求東西?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新帝剛登基,她就開口要賞?

可魏昭跪得筆直,目光穩穩地落在殷玄鏡身上,沒有半點閃躲。

殷玄鏡沈默了一瞬。

然後開口,聲音很淡。

“求什麽?”

魏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光,有笑,有一點殷玄鏡讀不懂的東西。她就那麽跪在那裏,跪在滿朝文武面前,跪在這座剛剛經歷過血火的宮殿裏,一字一字說:

“臣不求別的,只求一紙婚約。”

殿中徹底靜了。

靜得像一潭死水,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的聲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婚約?

和誰的婚約?

魏將軍的女兒,剛剛立下軍功的女將,當著新帝的面求一紙婚約——

她要嫁給誰?

有人偷偷去看殷玄鏡的臉色。

那張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可那雙眼睛,在聽見那兩個字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

殷玄鏡看著跪在下面的那個人。

看著她那雙彎彎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一點笑意,看著她跪在那裏、坦坦蕩蕩、無所畏懼的樣子。

求一紙婚約。

和誰?

她不知道。

不,她知道。

可她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

殿中靜了很久很久。

久到有人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久到有人偷偷交換眼神,久到國師輕輕咳了一聲——

殷玄鏡終於開口。

“準。”

只有一個字。

很輕,很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可魏昭聽見了。

她笑了。

那笑容和從前一模一樣,眼睛彎成月牙,露出一點貝齒。

“謝陛下。”

她磕下頭去,姿勢端正,一絲不茍。

起身的時候,她看了殷玄鏡一眼。

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

殷玄鏡移開了目光。

可她攥著龍椅扶手的那只手,微微收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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