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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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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九)

秦妄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幾乎是不省人事地昏睡了一天一夜。期間連姿勢都沒怎麽變過,只有胸口細微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這可把徐曉嚇得不輕。她趁著葉知秋出去打水的功夫,躡手躡腳溜進房間,湊到床邊,盯著秦妄蒼白安靜的臉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這睡得也太沈了吧?呼吸這麽輕?該不會是昏迷了吧?

她腦子裏閃過各種不好的猜想,越想越心慌,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捏秦妄的臉頰,試試看能不能把人捏醒。

手剛伸到一半,還沒碰到秦妄的皮膚,就被一只從旁邊伸過來的、更快的手,“啪”地一聲,毫不客氣地拍開了。

“誰讓你碰了?” 葉知秋端著水盆站在門口,眉頭緊皺,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眼神像小刀子似的刮向徐曉。

徐曉捂著被拍紅的手背,“嘶”地吸了口涼氣,委屈得不行:“我、我就是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睡著了嘛!你幹嘛這麽兇!” 她眼珠一轉,看著葉知秋自然而然地放下水盆,坐到床邊,用手背很輕地貼了貼秦妄的額頭試溫度,動作熟練又親昵,頓時更不平衡了,“為什麽你碰就沒事啊?”

葉知秋連眼皮都懶得擡,直接翻了個白眼,拿起浸濕的毛巾,動作輕柔地替秦妄擦去額角沁出的細汗,懶得搭理徐曉的無理取鬧。

徐曉吃了個閉門羹,氣鼓鼓地轉向一直安靜站在門邊、含笑看著這一幕的周黎,扯著她的袖子告狀:“阿黎!你看她!重色輕友!”

周黎溫柔地笑了笑,聳聳肩,表示自己愛莫能助,眼神卻落在葉知秋專註照顧秦妄的側影上,帶著了然。

徐曉得不到支持,更郁悶了,鼓著腮幫子想了半天,忽然,她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發現了什麽驚天大秘密,指著葉知秋,聲音都提高了八度:

“不對啊!葉知秋!你平時也沒見你對誰這麽上心過啊!端茶送水,擦汗守夜,寸步不離的……你跟秦妄……” 她拖長了音調,眼神在沈睡的秦妄和瞬間身體微僵的葉知秋之間來回掃視,臉上露出促狹又興奮的笑容,“老實交代!怎麽回事?!”

葉知秋擦汗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覆自然,頭也不回,語氣平淡卻精準反擊:“你先把你跟周黎的事,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跟我‘交代交代’再說。”

“!!!” 徐曉瞬間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扭頭看向周黎。

周黎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對著徐曉瘋狂搖頭,用口型無聲地說:“不是我說的!”

下一秒,兩人仿佛瞬間達成了某種默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手拉著手,“嗖”地一下就從房間門口“瞬移”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徐曉扒著門框,探出半個腦袋,幹笑著對屋裏喊:“那、那個……葉知秋!我突然想起來我跟阿黎還有點急事!非常重要的事!我們先走了啊!秦妄醒了記得告訴我們!”

說完,不等葉知秋反應,就“砰”地一聲帶上了房門,外面傳來一陣慌慌張張、越來越遠的腳步聲,像是生怕跑慢了會被抓回來“嚴刑逼供”。

葉知秋聽著門外遠去的動靜,又好氣又好笑,最終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懶得去追究這對活寶。

房間裏重新恢覆了安靜。

只剩下她,和床上沈睡的秦妄。

窗外的天光從明亮到暗淡,又從暗淡到再次泛起微光。葉知秋就一直守在床邊,偶爾給秦妄餵點溫水,擦拭一下手心,或者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沈睡的容顏。

直到第二天傍晚,夕陽的餘暉將房間染成溫暖的橘黃色時,秦妄長長的睫毛才顫動了幾下,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葉知秋在她旁邊睡著了,呼吸平穩。葉知秋就趴在她的床邊,一只手還輕輕搭在她的被子上,頭枕著自己的臂彎,已經睡著了。夕陽暖金色的光芒透過窗戶,落在她柔軟的發梢和安靜的側臉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光暈。她的呼吸均勻而平穩,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睡得毫無防備。

秦妄沒有出聲,也沒有動。她只是靜靜地、貪婪地看著。目光一寸寸描摹過葉知秋的眉骨,鼻梁,微微嘟起的、放松的唇瓣。

胸腔裏,像是被什麽溫熱而柔軟的東西,一點點、慢慢地填滿了。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飽脹的滿足感。

在睜眼看到葉知秋就這樣安靜地睡在她身邊的這一刻,秦妄突然覺得,一切都值了。

前世三十年的孤寂、誤解、求死不得,今生十六年的打罵、冷眼、掙紮求生,那些如影隨形的“亡女”詛咒,那些深不見底的絕望和悔恨……所有的苦難與不幸,仿佛都被眼前這張睡顏散發出的、平淡卻真實的光暈所驅散、所抵消。

她可以不在乎了。

真的,可以不在乎了。

這一刻的幸福,如此具體,如此寧靜,又如此龐大。它無法與任何人言說,卻又滿溢到幾乎要沖破她的胸腔。

於是,她在心裏,輕輕地喚了一聲。

[890。]

[我在,宿主。] 890的回應一如既往的即時、平穩、毫無情緒波動。

秦妄看著葉知秋沈睡的臉,在心裏,用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滿足感的語氣說:[890,我覺得……我現在特別幸福。]

[嗯。] 890應了一聲,似乎掃描了一下她的狀態,[根據監測,宿主此刻的情緒愉悅值、滿足感指數、多巴胺及血清素水平等多項數據均處於峰值,生命體征平穩,激素分泌健康。綜合評估:幸福指標,滿格。]

它無法理解人類所謂“幸福”的覆雜內涵,只能根據冰冷的數據和指標進行分析判斷。

但秦妄一點也不在意它的掃興。她本來就不是為了得到回應,她只是單純地、迫切地,想要將這個瞬間的感受,分享出去。哪怕對方只是一個沒有感情的系統。

冬天徹底過去,春天踩著融雪的泥濘,終究還是來了。空氣裏開始有了濕潤的泥土和青草萌芽的氣息。

楊慈萱順利與家人團聚的消息,經過葉知秋的深入采訪和謹慎處理,最終以保護當事人隱私為前提,隱去具體地點和姓名,將人口拐賣問題的冰山一角,化作一篇沈痛而有力的報道,刊登在了報紙上。文章引起了不小的反響,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註起偏遠地區婦女兒童的權益和安全問題。雖然前路漫漫,但至少,一縷微光已經照進了一些曾經無人問津的黑暗角落。

未來,或許真的能因此,救出更多被困的“楊慈萱”。

生活還要繼續。

秦妄重新找了一份工作——當司機。

這在當時,尤其是對女性而言,是一件相當不可思議的事情。但她就是去做了,特意花了些時間和積蓄去學車,考了駕照。車行老板起初看她是個年輕姑娘,頭搖得像撥浪鼓,覺得這活又苦又累還“不是女人幹的”。但秦妄拿出了當初在村裏打架、在城裏找工作時那股死纏爛打的韌勁,再加上她表示,願意去開那條所有老司機都嫌麻煩、不願意跑的線路——從鄉下到城裏的長途。

那條路況極差,多是泥巴和石子鋪就的崎嶇山路,顛簸不說,還常常因為雨雪變得泥濘難行,車子本身也老舊,開起來格外費勁。車行老板樂得有人接手這個燙手山芋,加上秦妄技術考核確實過關,態度又堅決,最終還是妥協了,只是給的工錢比跑好路線的低了不少。

秦妄並不在意工錢多少。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非要選這條路。

或許,只是心裏存著一個渺茫的“萬一”。

萬一……在這條連接著閉塞鄉村和外面世界的、艱難顛簸的路上,還有像曾經的楊慈萱,或者像上輩子絕望的小禾那樣,想要拼命掙脫出來、看看外面天空的人呢?

總要有人,願意稍她們一程吧。

哪怕只能送出一小段路。

那天,她剛跑完一趟車回來,把老舊的面包車停在車行後院。夕陽正好,將院子角落一叢悄悄綻出新綠的灌木染成暖金色。她靠在車門上,看著那點綠意,心裏一片平靜。

就在這時——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達到百分之一百!恭喜宿主,任務圓滿完成!]

890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依舊是平板的電子音,但秦妄卻仿佛從中聽出了一絲……完成使命完成後的愉悅?或許是她的錯覺。

她一點也不意外。該還的債,該解的結,該放下的執念,該抓住的光……在這個春天,似乎都找到了各自的歸宿。

隨著任務完成的提示,秦妄能感覺到,腦海中那個陪伴她走過死亡與重生、見證了她所有狼狽與掙紮、也記錄下她點滴改變與細微幸福的存在,正在緩緩抽離。

[宿主秦妄,系統編號890,即將解除綁定,返回主神空間。] 890例行公事地播報。

秦妄在心裏輕輕“嗯”了一聲。

短暫的沈默。

然後,890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近乎人性化的停頓,它說:

[那麽,再見了。]

頓了頓,它似乎思考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仿佛藏著某種程式化的祝福:

[請好好享受,這個春天吧。]

話音落下,秦妄感到腦海深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如同水波蕩漾又迅速平息的漣漪。隨後,那種一直若有若無存在著的、與另一個維度鏈接的微妙感覺,徹底消失了。

890走了。

她真正地、徹底地,留在了這個被她改變、也改變了她的人間。

秦妄擡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春天傍晚微涼卻清新的空氣。遠處傳來隱約的市聲,近處有麻雀在屋檐下啁啾。

葉知秋應該快下班了。

她轉身,鎖好車,步伐輕快地朝著她們那個租來的、不大卻充滿煙火氣的小家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叢新綠的灌木在晚風裏,輕輕搖曳。

春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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