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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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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七)

元宵節的前一天,夜色濃稠如墨,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寒星點綴在遙遠的天幕上。寒冷刺骨,連平日裏最聒噪的狗都蜷縮在窩裏,不願出聲。就在這片萬籟俱寂的深夜裏,一場關乎三個女人命運的逃亡,悄然拉開了序幕。

選擇這個時間,是因為第二天就是元宵,村裏或許會有些微松懈,更重要的是,深夜裏人跡罕至。她們無法搭乘任何交通工具離開,那太引人註目。唯一的出路,就是靠自己的雙腿,先跑出這個被群山環抱的村子。

秦妄從家裏出來時,動作輕得像一只貓。她幾乎是屏著呼吸,側耳傾聽裏屋王紅的動靜。王紅的房間裏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秦妄心裏那根弦繃得緊緊的,她小心翼翼地帶上門,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的計劃是,由她帶著楊慈萱和小禾,走一條她小時候為了躲避打罵而發現的、最隱蔽也最近的小路,離開村子,到達約定的地點——山坳裏一個廢棄的看瓜棚。那裏,會有葉知秋提前安排好的、可靠的人接應,用一輛不起眼的舊三輪車帶她們進城。

如果一切順利,她或許還能在天亮之前趕回來,裝作一切如常,給楊慈萱和小禾的“失蹤”打上掩護,爭取到至少半天、甚至一天的反應時間。只要她們進了城,和葉知秋匯合,聯系上楊慈萱的父母,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村民就算再喪心病狂,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跑到城裏去鬧事、搶人。

楊慈萱背著一個癟癟的舊包袱,裏面是幾件最簡單的換洗衣物和一點幹糧。小禾緊緊牽著她的手,裹在一件過於寬大的舊棉襖裏,只露出一雙黑漆漆的、異常安靜的眼睛。她沒有哭鬧,甚至沒有問要去哪裏,只是牢牢抓著楊慈萱,仿佛知道這是一次絕不能發出聲音的旅程。

秦妄走在最前面,憑著記憶在黑暗中辨認方向。山路崎嶇難行,荊棘和枯枝不時刮扯著她們的衣物。三個人誰也不敢停下,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在寒冷的空氣中交織。小禾年紀小,體力不濟,走得踉踉蹌蹌。秦妄和楊慈萱便輪流背著她,繼續前行。小禾很輕,但在體力急劇消耗的情況下,這份重量也足以讓人雙腿打顫。

不知道是不是連老天爺都看她們太過不幸,終於肯施舍一點點可憐的運氣。這一路上,她們沒有遇到任何人,連巡夜的或者晚上出來解手的村民都沒有碰到。那條隱秘的小路雖然難走,卻真的將她們帶出了村子的範圍。

當那座破敗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看瓜棚輪廓出現在視野裏時,三個人都幾乎虛脫。棚子旁邊,果然停著一輛罩著舊篷布的三輪車,一個裹著軍大衣、帽檐壓得很低的男人蹲在車邊抽煙,猩紅的煙頭在黑暗裏一明一滅。

看到她們出現,男人立刻掐滅了煙頭,站起身,沒有廢話,只是朝她們點了點頭,示意她們快上車。

直到這一刻,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敢稍稍松懈。楊慈萱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雙手撐地,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砸在凍土上。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劇烈的、無聲的抽動。那是積壓了七年的恐懼、絕望、屈辱,在這一刻終於看到一絲渺茫生路時,徹底崩潰的釋放。

秦妄也累得幾乎站立不穩,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空氣灌入肺葉,像刀子一樣刮擦著氣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灼痛感。汗水早已浸濕了內裏的衣服,此刻被寒風一吹,冰冷刺骨。

葉知秋從三輪車的篷布後面探出頭,臉上寫滿了擔憂和急切。她跳下車,先扶起癱軟在地的楊慈萱,把她和小禾小心地扶上車廂,用準備好的舊毯子把她們裹緊。然後,她跑到秦妄身邊,抓住她冰冷的手,聲音都在發抖:“沒事吧?秦妄,你怎麽樣?我們現在上車,馬上就能進城了!”

秦妄卻搖了搖頭,用力咽下喉嚨裏的腥甜,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不行……阿秋,我得回去。”

葉知秋的臉色瞬間變了,抓住她的手猛地收緊,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反對:“不行!你瘋了嗎?!你還回去幹什麽?!她們已經安全了,你也跟我們一起走!”

“我是那裏的人,”秦妄反握住她的手,試圖讓她冷靜下來,盡管她自己此刻也心跳如鼓,“只要我趕在天亮前回去,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就沒人會立刻懷疑到我頭上,至少能為你們多爭取一點時間。” 她頓了頓,看著葉知秋盈滿焦急和不讚同的眼睛,低聲補充,“而且……我還有一些沒搞懂的事情,必須回去弄清楚。”

葉知秋當然不願意。剛剛才把她從那個鬼地方盼出來,眼看就要脫離危險,她怎麽肯放秦妄再回到虎口裏去?她死死拉著秦妄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裏,眼圈瞬間就紅了:“不行……秦妄,我不同意!太危險了!萬一……萬一被發現了怎麽辦?你跟我走,我們現在就走!”

秦妄看著她眼中快要溢出的恐懼和淚水,心裏又酸又軟,卻異常堅定。她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葉知秋緊攥著自己的手背,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卻也帶著不容更改的決心:

“阿秋,你記得嗎?你說過,會相信我的。”

她看著葉知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不要怕。”

葉知秋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知道,自己勸不住秦妄。這個人一旦下定決心,誰也拉不回來。就像當初決定留下,就像現在決定回去。她咬著嘴唇,淚眼朦朧地看著秦妄,最終還是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一點點松開了手。

秦妄對她露出一個極淡的、帶著安撫意味的笑容,然後毅然轉身,再次沒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的亮光。風比來時更冷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手上,帶來刺骨的疼痛。但秦妄的身體內部,卻因為剛才那場拼盡全力的奔跑和此刻必須完成的使命,而燃燒著一團滾燙的火焰。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必須在王紅起床發現之前,趕回去。

她沿著來時的路,用盡最後的氣力,向著那個她既想逃離、又不得不再次踏入的村莊,狂奔而去。

等秦妄深一腳淺一腳、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趕回村子邊緣時,天色已經亮了大半。冬日的清晨,天色是那種清冷的灰白,遠處的山巒輪廓清晰起來,已經有早起勤快的村民扛著農具,三三兩兩地出現在田間地頭,或是蹲在自家門口洗漱了。

秦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走大路,只能沿著最偏僻的屋後、溝渠潛行,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嚨裏全是血腥味。她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溜到了自家後墻根下。

後門虛掩著,是老舊的木門,門軸有些松動。她剛想伸手去推,前院卻傳來了“咚咚咚”的敲門聲,急促而用力。

秦妄的動作瞬間僵住,身體緊貼在冰冷潮濕的土墻上,屏住呼吸,從窄窄的門縫往裏窺視。

敲門聲還在響,伴隨著一個男人粗嘎的嗓門:“王嬸子!王嬸子在不在家?!”

秦妄看到王紅的身影從堂屋走了出來——不是從她睡覺的裏屋,而是從堂屋。她早就起來了,甚至可能已經發現了她不在房間裏。

這個認知讓秦妄的心臟驟然狂跳起來,像要從喉嚨裏蹦出來。她握緊了冰涼顫抖的手,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一絲清醒。不管王紅有沒有發現她夜出,她現在都必須先回到自己的房間,偽裝成剛起床的樣子。

“咋子了?大清早的敲魂啊!” 王紅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慣有的不耐煩和嘶啞,她沒有開門,只是隔著門板喊。

外面的人聲音更急,還帶著一種莫名的亢奮和緊張:“出大事了王嬸子!徐家媳婦跑了!帶著那個小丫頭一起,不見了!”

堂屋裏一片死寂。

過了兩秒,王紅的聲音才響起,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甚至帶著點不耐煩:“跑了?跑了去抓就是了,找我做撒子?” 她似乎對這種媳婦跑了的事情,早已司空見慣,或者……麻木不仁。

外面的人頓了頓,似乎也覺得直接找王紅有點奇怪,但還是壓低了聲音,試探著問:“那個……王嬸子,你家丫頭……是不是從城裏回來了?”

秦妄的心猛地一沈。

王紅幾乎沒猶豫,立刻用她那慣用的、惡狠狠的、充滿嫌棄的語氣罵道:“對啊!回來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沒用了,在外面沒人要,只能滾回來了!賠錢貨!白吃老娘的飯!”

她對自己女兒的態度,村裏人都是有目共睹的,這話說出來,反倒顯得無比真實。

外面的人似乎信了幾分,又問:“那她現在在幹嘛呢?”

“屋裏頭睡覺呢!懶得跟豬一樣!吵死了!活也不知道幹!就白吃白喝老娘的!生這麽個賠錢貨真是倒黴!” 王紅啐了一口,繼續罵罵咧咧,語氣裏的厭惡真切得讓門外的秦妄都產生了一絲恍惚。她真的……這麽恨自己嗎?

那人看王紅這麽真情實感反而還讓她消消氣。

趁著外面那人被王紅的罵聲吸引、王紅註意力也在門外的這點時間,秦妄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和敏捷,像貓一樣溜進後門,閃身鉆進自己房間。她飛快地脫下身上沾滿夜露、泥土和草屑、甚至還帶著奔跑後汗濕的外套和褲子,團成一團塞到床底最深處,又迅速套上幹凈的舊衣服,胡亂抓了抓頭發,做出剛睡醒的淩亂樣子。

做完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臟和喉嚨裏的腥甜,推開門,一臉惺忪未醒、還帶著被打擾睡眠的不耐煩,趿拉著破布鞋走了出去。

“媽,大清早的,咋滴了?吵吵嚷嚷的。” 她揉著眼睛,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不滿,演技自然得連她自己都心驚。

門口站著一個村裏的中年漢子,是徐家的一個遠房親戚,平時游手好閑,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種急於立功的興奮。他看到秦妄確實是從房間裏出來,頭發散亂,睡眼朦朧,心裏的疑慮頓時打消了大半。

“沒啥沒啥,” 漢子擺擺手,又對王紅說,“王嬸子,那我們組織人去找了啊!這大過年的,真不讓人省心!” 說著,他又看向秦妄,眼珠一轉,“秦家丫頭,你也來!你剛從城裏回來,又是個女娃子,腦子活絡,說不定知道她們往哪邊逃!”

秦妄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不敢顯露,只能裝出不情願的樣子:“我?我剛回來,累死了……”

“快去!待家裏也是吃白飯!” 王紅立刻惡聲惡氣地罵道,像是巴不得她趕緊滾出去。

秦妄無奈地應了一聲:“哦。”

她跟在那個漢子身後,低著頭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時,不知為何,她鬼使神差地,下意識地回頭,朝堂屋裏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她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王紅沒有跟出來,她還站在堂屋中央。那裏放著一個冬天取暖用的、舊式帶炭火的火桶。王紅就站在火桶邊,背對著門口,手裏拿著一樣東西。

是秦妄剛剛換下來、還沒來得及處理的,那件沾滿夜露泥汙的外套。

秦妄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下一秒,她看見王紅的手,極其自然地、不帶一絲猶豫地,將外套口袋裏塞著的東西——那張她小心保存的、嶄新的楊慈萱尋人啟事,連同那份舊報紙一起——抽了出來,看也沒看,直接扔進了面前燃燒著微弱炭火的火桶裏!

紙張瞬間被橘紅色的火舌舔舐、卷曲、變黑,化作一縷輕煙和幾點灰燼,消失在熾熱的炭火中。

王紅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慢慢地、轉過了身。

她的臉依舊蒼老,布滿皺紋,眼神裏依舊是常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疲憊和麻木。沒有欣喜,沒有激動,甚至連一絲波瀾都談不上。

可是……

秦妄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

那裏面……不再是之前那種毫不掩飾的、近乎生理性的厭惡和嫌棄。甚至不是慣有的、視她如空氣的漠視。

那眼神很覆雜,依舊被麻木占據了大半,但秦妄卻好像……從中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一閃而逝,卻無比清晰的——

欣慰。

像是一個終於看到自己種下的、明知可能不會發芽的種子,在絕境中終於破土而出,哪怕只是一株羸弱的幼苗,也足以讓播種者在漫長的寒冬裏,感到一絲幾乎不存在的暖意。

秦妄站在那裏,大腦一片空白,耳邊是催促她快走的村民的喊聲,眼前是王紅那張平靜無波、眼神深處卻似乎藏著驚天秘密的臉,還有火桶裏那迅速化為灰燼的、關於“楊慈萱”存在的最後一點紙質證據。

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她渾身冰冷,卻又仿佛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從心底最深處,轟然炸開。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八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一顆枯死空洞的樹面對周邊新長出來的嫩芽,第一想法是弄死,自己沒有營養給她,反而會被拖死。可當嫩芽一次又一次不服輸不怕死地要往外長的時候,枯樹放棄了弄死她,選擇了漠視和一點點她為數不多的本性。

她羨慕,忮忌,怨恨,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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