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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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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五)

貫穿她一生的不是死亡,是活下去。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開了秦妄心中那團盤踞了三十年的、一心求死的的厚重陰雲。她本以為自己對名字毫不在意,它不過是一個標簽,一個詛咒。可直到此刻,有人用平淡卻清晰的語調告訴她:錯了,全都錯了。那個字,承載的不是死亡的預兆,而是對“活下去”這件事本身,最卑微也最震撼的驚嘆。

同一個“妄”字,兩種截然相反的解釋,導向的是兩種背道而馳的人生。

她想笑一下,嘴角卻僵硬得如同凍住,最終只牽起一絲極細微的、近乎痙攣的弧度。

楊慈萱沒有再說什麽,沒有回應她們關於“回家”的追問。她好像完成了某種使命,對著秦妄說出了那個被埋藏的秘密後,整個人又縮回了那層麻木的殼裏。只是,當她渾濁的目光再次掃過秦妄和葉知秋時,裏面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一絲極其微弱的、轉瞬即逝的羨慕。

或許,她也羨慕她們的年輕,她們的勇氣,她們的善良,以及那份敢於直面黑暗、試圖做點什麽的、令她早已死寂的心湖泛起死水微瀾的力量。

葉知秋雖然聽得雲裏霧裏,許多細節還不甚明了,但大致明白了秦妄名字背後的誤會,以及那個死去女人無聲的祝福。她看著秦妄沈默的側臉,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揪著,又酸又軟。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有些沈默。冬日的寒風刮過空曠的田野,吹得人臉頰生疼。

走著走著,葉知秋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很認真地看著秦妄,輕聲問:

“秦妄,你想哭嗎?”

秦妄楞了一下,擡眼看向她,有些不解:“為什麽這麽說?楊慈萱這件事……還不至於讓我哭吧。” 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葉知秋卻搖了搖頭,眼神清澈而篤定,帶著一種奇異的洞察力:“不是因為她。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是,我就是覺得,你應該大哭一場。”

她的直覺像一束柔和卻穿透力極強的光,照進了秦妄刻意維持平靜的表象之下。那裏,正因那個顛覆性的認知而翻湧著驚濤駭浪,有對過往誤解的悔恨,有對無名女人微末善意的震動,有對楊慈萱絕望處境的悲憫,也有對自己這“不可思議”的、掙紮求存的一生的,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秦妄還是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我不想哭。”

她頓了頓,望向遠處灰蒙蒙的天空和蕭瑟的山巒,接著說:

“我……已經比很多人幸運了。”

這句話是真心的。

她確實比很多人幸運。這輩子,上輩子,小禾,楊慈萱,王紅……她捫心自問,如果自己經歷過她們所經歷的,恐怕早就不是想死,而是已經死過無數次了。

而且,她還重生了。葉知秋還在她身邊。哪怕這或許只是朋友之誼,哪怕前途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此刻,她不是一個人。

太幸運了。

所以,就讓她這點微不足道的“幸運”,再試著去幫助一下其他人吧。

就在這時,葉知秋忽然“咦”了一聲,指著路邊一片枯草叢生的斜坡:“你看!”

秦妄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片枯黃淩亂的草叢中,挺立著一叢熟悉的灌木。細細的枝條上,頂著密密麻麻、毛茸茸的白色小花,與枝條上的殘雪幾乎融為一體,卻又倔強地顯露出自己的輪廓。

是雪柳。

第二年的冬天,它依然在這裏,頂著寒風霜雪,靜靜綻放著它不起眼卻生命力頑強的花朵,無聲地準備著,迎接下一個或許會到來的春天。

“我送你的那枝雪柳,”葉知秋忽然想起什麽,轉頭看向秦妄,語氣裏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探詢,“它……開花了嗎?”

秦妄和葉知秋都知道,那截被折下、早已幹枯的雪柳枝,是不可能再開花的。那是一截真正的、離開了生命之源的枯木。

然而,秦妄看著葉知秋亮晶晶的、帶著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路邊那叢在嚴寒中綻放的雪柳,心裏那片剛剛被撼動的冰原,忽然有什麽東西悄然融化,生出一點暖融融的綠意。

她轉過頭,對著葉知秋,露出了一個真正意義上、帶著釋然和一絲微弱希冀的笑容,輕聲說:

“它已經逢春了。”

兩人快走到家門口時,葉知秋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腳步頓在冰冷的泥地上。

秦妄也跟著停下,有些疑惑地轉過身。她們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冬日的暮色在她們之間投下模糊的影子。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葉知秋大半張臉都埋在那條秦妄送的紅色圍巾裏,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在漸暗的天光裏,亮得出奇,像燃著兩簇小小的、溫熱的火苗,直直地望向秦妄。

秦妄也看著她,心跳在寂靜中莫名地開始加速,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讓她喉嚨發緊。

然後,葉知秋開口了。聲音不大,甚至因為隔著圍巾有些悶,卻異常清晰地穿透寒風,落在秦妄的耳中。那不是聲音的輕,而是一種語氣上的、小心翼翼的輕柔,像一片最輕盈的羽毛,打著旋兒,無聲無息地,精準地落在了秦妄驟然懸停的心尖上。

她說:

“秦妄,你是不是喜歡我。”

不是疑問的語氣,尾音沒有上揚。是平靜的、篤定的陳述句。沒有少女懷春的羞澀試探,沒有發現秘密的震驚質疑,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只是很平淡地,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仿佛在陳述一個早已察覺、只是等待確認的事實。

秦妄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消音鍵。風聲,遠處隱約的犬吠,枯葉摩擦的聲響,甚至她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全都消失不見。視野裏的景物也急速褪色、模糊,化作一片虛無的背景。

只有眼前這個人,是清晰的,是有顏色的,是有聲音的。

她的眼睛,她圍巾上的一點點絨毛,她呼出的一小團白氣……在秦妄完全空白的意識裏,被無限放大。

“你是不是喜歡我。”

這句話,不是從耳朵聽進去的,而是直接在她空蕩蕩的腦海裏炸開,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重量,砸得她靈魂震顫。

心跳聲在失聰的世界裏轟然回歸,不再是“砰砰砰”,而是變成了震耳欲聾的擂鼓,劇烈地撞擊著她的胸腔,撞擊著她的耳膜,幾乎要蓋過一切。她甚至懷疑這聲音會不會被葉知秋聽見。

秦妄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任何音節。她看著葉知秋那雙依舊亮晶晶的、等待回應的眼睛,腦子一片混沌,只有那句話在瘋狂回蕩。然後也順口說出了一模一樣的話。

“你是不是喜歡我。”

葉知秋看著她徹底呆住、仿佛靈魂出竅的樣子,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笑意從彎起的眼角眉梢洩露出來,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縱容。

“你不要學我說話。” 她聲音裏帶著笑。

秦妄的思維完全跟不上,幾乎是憑著本能,下意識地、機械地重覆:“你不要學我說話。”

葉知秋笑意更深了,眼睛彎成了月牙,忽然用更輕快的語氣,像在逗弄一只反應遲鈍的小動物,飛快地說了句:“秦妄是大笨蛋。”

秦妄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嘴巴卻已經誠實地跟上了節奏,喃喃重覆:“秦妄是大笨蛋……”

話一出口,她才猛地驚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臉上瞬間燒了起來,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她到底在幹什麽?!

葉知秋看著她這副難得的手足無措、臉頰緋紅的樣子,心裏的某個角落軟得一塌糊塗。她停頓了一下,收斂了些笑意,眼神變得更加專註,更加溫柔,也更……認真。她看著秦妄的眼睛,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確認:

“你真的喜歡我啊。”

不是疑問,是帶著一絲了然和……某種難以言喻情緒的感嘆。

這一次,秦妄沒有立刻重覆。她怔怔地看著葉知秋,看著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狼狽又茫然的影子。時間仿佛被拉得很長,長到足夠她混亂的思緒穿過三十年的光陰,穿過死亡與重生,穿過無數個深夜裏無聲的描摹和刻骨的思念。

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堅定,仿佛終於卸下了背負兩世的、沈重的枷鎖:

“我真的喜歡你。”

是。

真的喜歡。

是十六歲時不敢言說的仰望,是二十二歲時痛徹心扉的離別,是三十歲時墓碑上孤註一擲的僭越,是重生後小心翼翼又貪得無厭的靠近……是兩輩子疊加起來,早已深入骨髓、成為她一部分的、絕望又執拗的喜歡。

這份喜歡的重量和深度,是此刻的葉知秋無法完全感受和理解的。

或許這些已經不能稱之為喜歡這麽淺顯的東西,應該稱之為愛。

下一秒,秦妄看見葉知秋的嘴唇,在圍巾上方,輕輕開合了幾下。

她聽不見聲音。

世界再次失聲。

只有葉知秋的口型,無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視網膜上,然後,那三個字的音節,像是跨越了無聲的屏障,直接在她腦海深處、在她三十歲的、千瘡百孔又瞬間被填滿的靈魂裏,轟然炸響——

我也是。

“轟——!”

這句話,像一道裹挾著無盡光芒的驚雷,不是通過耳朵,而是徑直穿透了這具十八歲的軀殼,毫無阻礙地、結結實實地,劈中了她那顆在漫長歲月裏早已冰冷僵硬、卻又始終為一個人留著一絲溫熱的、三十歲的靈魂。

擊碎。

將她用悔恨、自毀、冷漠和絕望構築起來的所有外殼,擊得粉碎。

然後,在那片廢墟之上,在那破碎的靈魂殘骸中,有什麽全新的、滾燙的、帶著戰栗和難以置信的狂喜的東西,開始瘋狂地生長、匯聚、重組。

重組出一個……或許依舊傷痕累累,卻嶄新的靈魂。

秦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另一尊雪柳的冰雕。

只有眼眶裏,迅速積聚起滾燙的、無法抑制的濕意,模糊了眼前葉知秋清晰含笑的臉龐。

葉知秋說的對,她或許真的需要大哭一場。

原來……

枯木逢春的。

不止是雪柳。

葉知秋看著秦妄站在暮色裏,眼淚毫無征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順著她微微顫抖的臉頰滑下,滴在冰冷的土地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這個總是沈默、壓抑、眼神裏藏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沈郁和死氣的女孩,此刻就這樣直白地、毫無保留地在她面前流淚。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安靜地、用力地,任由眼淚奔湧。

葉知秋的心,像是被這無聲的淚水泡軟了,又酸又脹。

沒有說以前的秦妄不好。只是,那個秦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磨砂的玻璃,看得見輪廓,卻觸不到溫度,猜不透心思。而現在的秦妄,眼淚是滾燙的,擁抱是真實的,眼睛裏那些覆雜難辨的情緒被沖刷掉,只剩下最純粹的、因為她的回應而潰堤的喜悅、委屈、和難以置信。

她終於有了一種……這個人,是真切切地、從內到外活過來了的錯覺。

不是行屍走肉,不是背負著沈重過往的幽魂,而是一個會因為她的一句話而激動戰栗、因為她一個肯定的答案而淚流滿面的、活生生的人。

葉知秋走上前,伸出手,輕輕環住了秦妄微微發抖的肩膀,將她擁入自己溫暖的懷抱裏。圍巾柔軟的絨毛蹭著秦妄冰涼的臉頰。

“你還是哭了。” 葉知秋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嘆息,更多的卻是溫柔的憐惜。

秦妄沒有回答,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地、幾乎有些笨拙地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緊,像是抓住了溺水時唯一的浮木,又像是要把這個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裏,再也不分開。眼淚更加洶湧地滲進葉知秋肩頭的衣料,滾燙一片。

葉知秋感受著懷中這具身體的顫抖和近乎絕望的依賴,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她輕輕拍著秦妄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盡委屈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

“秦妄,”她貼著秦妄的耳朵,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堅定,“我覺得……這個世界對你一點也不好。”

秦妄的身體微微一僵。

“但是,我出現了。” 葉知秋繼續說,語氣裏帶著一種笨拙卻無比真誠的決心,“我帶你走,好嗎?”

帶你離開這裏,離開這些糟心的人和事,離開這個困住你、傷害你的地方。去一個……或許也不一定完美,但至少我們可以並肩面對、互相取暖的地方。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秦妄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匣子。

上輩子。

葉知秋也對她說過相似的話。在她又一次被王紅打罵、準備尋死時,葉知秋蹲在她面前,眼眶發紅,聲音哽咽地說:“秦妄,我們離開這裏吧。”

那時候的秦妄是什麽反應呢?

她只是擡起布滿新舊傷痕的臉,用那雙早已麻木死寂的眼睛看著葉知秋,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幹澀地反問:“離開?你能帶我去哪?”

那時的她,深陷泥潭,渾身汙穢,只覺得跟葉知秋在一起,只會把幹幹凈凈的她也拖進這骯臟的泥濘裏。她從未想過,或許……她也可以被拉出來。或許,她本身,就有資格從泥潭裏爬出來,去觸碰陽光。

所以上輩子,她拒絕了。用冷漠和尖刺,推開了那雙伸向她的手,也推開了自己唯一可能得救的機會。

而現在——

秦妄將臉更深地埋在葉知秋的頸窩,聞著她身上幹凈好聞的氣息,感受著這個真實溫暖的擁抱。

她收緊手臂,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帶著濃重鼻音、卻無比清晰堅定的聲音,回答:

“好。”

像是覺得一個字不夠分量,不夠表達她兩輩子積攢下來的決心和渴望,她又重覆了一遍,聲音顫抖,卻擲地有聲:

“好。”

葉知秋沒有說具體帶她去哪兒。去城裏?去更遠的地方?哪裏都好。

只要身邊是葉知秋。

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哪裏都好。

葉知秋感受到她回答裏的決絕和毫無保留的信任,心裏湧起一陣滾燙的暖流,還有一種沈甸甸的、想要好好保護這份信任的責任感。她稍微退開一點,雙手捧著秦妄淚痕未幹的臉,看著她通紅的、卻異常明亮的眼睛,故意板起臉,用之前組織紀律的嚴肅口吻,眼底卻藏著藏不住的笑意和溫柔,問:

“秦妄同志,那麽,你願意一直跟隨組織行動嗎?”

秦妄看著她故作嚴肅卻眉眼彎彎的樣子,看著她眼底自己的倒影,那裏面的自己,不再灰暗,不再死寂,而是帶著淚光,帶著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嘴角終於揚起一個真正舒展的、帶著淚意的笑容,聲音不大,卻無比清晰地回應:

“我願意。”

我願意。

跟隨你,信任你,把自己交給你。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或許上輩子的這番話不是憐憫不是可憐,是懇求是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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