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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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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一)

那股細微的、冰涼的顫栗感,像蛛網一樣纏繞上來,無聲無息地鉆進秦妄的骨頭縫裏。重逢的喜悅還沒來得及完全鋪展開,就被這突如其來的、模糊的陰影驟然凍結。

葉知秋是第一個察覺到她不對勁的。

“秦妄?你怎麽了?”葉知秋停下腳步,轉過身,仔細看著秦妄忽然變得蒼白的臉和有些渙散的眼神。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秦妄的額頭,冰涼,卻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秦妄猛地一顫,像是被這觸碰驚醒了。她擡起頭,對上葉知秋滿是關切的眼睛。

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溫暖,帶著熟悉的、能將她溺斃的溫柔。若是往常,秦妄會為這點關心而心悸不已,暗自歡喜。可此刻,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剛才電線桿上那驚鴻一瞥的名字死死攫住了。

楊慈萱。

那個女人……

她甚至無法完整地去想象,這個名字背後可能關聯著怎樣的故事、怎樣的遭遇。或許,是她潛意識裏根本不敢去細想。

葉知秋看她眼神依舊有些空洞,眉頭微蹙,又想伸手來探她的臉頰:“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臉色這麽難看……”

秦妄幾乎是下意識地、有些狼狽地避開了葉知秋再次伸來的手。她甚至無暇去顧及這個躲避的動作會不會讓葉知秋感到尷尬或受傷。

她用力咽了咽發幹的喉嚨,聲音有些發緊,語速很快:“我、我有點想上廁所……馬上回來!”

說完,她甚至不敢去看葉知秋、周黎、徐曉三人的反應,猛地轉身,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朝著來時的方向跑了回去。

心跳如擂鼓,在耳邊轟轟作響。她跑得很快,肺葉火辣辣地疼,卻不敢停。腦海裏反覆閃現著那張泛黃的紙,和那三個黑色的字。

回到剛才經過的那段街道,她急切地尋找著那根電線桿。可是這條街上,電線桿林立,剛才又只是匆匆一瞥,她一時間竟有些不確定是哪一根。

她焦急地一根根看過去。

然後,她的腳步慢了下來,最後徹底停住,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間冷卻了。

她看見的不是一根,而是幾乎每一根電線桿上,都貼著那張尋人啟事。

一樣的紙張,一樣的泛黃陳舊,一樣的邊緣卷曲破損。照片區域同樣模糊難辨,姓名那一欄,無一例外,都是那三個字——楊慈萱。

只是因為這條街她很少走到這麽深,之前又總是跟在別人後面,心不在焉,才一直沒有發現。

這些啟事顯然已經貼了很久了,風吹日曬雨淋,紙張脆弱,上面的印刷字體也開始掉色、暈染,有的部分甚至被後來貼上的其他小廣告覆蓋、撕扯得殘缺不全。

秦妄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到最近的一根電線桿前,踮起腳尖,努力湊近,辨認著那些已經不那麽清晰的字跡。

【尋人啟事】

楊慈萱,女,22歲(走失時年齡)

走失時間:1973年冬(約七年前)

原戶籍:XX省XX市(一個離這裏相當遙遠的城市名)

特征:身高約162cm,體型偏瘦,失蹤時頭戴黃色毛線圍巾,身穿紅底碎花棉襖……

下面的地址已經模糊得完全看不清了,只留下一些斑駁的墨點。

照片……照片那裏只有一片灰黃的空白,什麽也看不見。

但秦妄的心臟,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七年前。二十二歲。遙遠的城市。冬天。黃色圍巾,碎花棉襖……

所有的信息碎片,在她腦海裏翻滾、碰撞。

一個所有人文化程度都不高、閉塞落後的村子裏,怎麽會憑空出現一個談吐文雅、能取出“妄”這樣含義覆雜名字的女人?

如果這張尋人啟事是真的……

那麽,村裏那個被叫作“徐家媳婦”、總是一臉麻木死氣、仿佛已經活了很久很久的楊慈萱,今年其實才……二十九歲?

那個看起來像是被生活榨幹了所有生氣、眼神空洞、幾乎不與任何人來往的女人,七年前,還是一個來自遠方城市、剛剛二十二歲的年輕姑娘?

秦妄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比深冬的冰雪更冷。

明明才是秋天。

她伸出手,顫抖的指尖觸碰到那張脆弱發黃的紙張。她想把它撕下來,看得更清楚些,或者……只是想把這個令人不安的證據從眼前移除。

可是,紙張貼得太久了,幾乎和下面粗糙的水泥電線桿融為一體。她又不敢用力,怕一扯就徹底碎了。上面還覆蓋著好幾層其他亂七八糟的廣告,重重疊疊,像一層層厚重的、無法穿透的帷幕,將那個失蹤在七年前冬天的女孩,牢牢地封印在這冰冷的街頭一隅。

她撕不下來。

就像她無法撕開籠罩在楊慈萱身上、籠罩在那個小小村莊裏、或許也籠罩在她自己命運之上的,那層層疊疊的、沈重而沈默的謎團與黑暗。

秦妄的手無力地垂下,指尖冰冷。

她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看著那一張張幾乎一模一樣的、陳舊泛黃的尋人啟事,忽然覺得,這個剛剛才因為重逢而變得明亮了一點的世界,又一次迅速地、無聲地,黯淡了下去。

“秦妄。”

葉知秋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些微的喘息,卻又清晰地將秦妄從那種冰封般的、令人窒息的凝視中拉了出來。

秦妄身體一顫,下意識地回頭。

葉知秋就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應該是跟著她跑過來的,胸口微微起伏,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望向她的眼神裏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

這一刻,秦妄的世界仿佛被割裂成兩半。一半是那些泛黃的、密密麻麻貼滿電線桿的尋人啟事所帶來的、沈甸甸的黑暗與寒意;另一半,則是葉知秋站在秋日光線裏,因奔跑而泛紅的臉頰,和那雙專註地望著自己的、明亮溫暖的眼睛。

黑暗與明亮,冰冷與溫熱,在她的世界裏詭異又真實地交織著。

“你怎麽了?”葉知秋走近兩步,聲音放得更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我看你突然跑開,臉色很不好,就跟過來了。”

面對著葉知秋毫不作偽的關切,秦妄這具裝著三十歲靈魂的身體裏,突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近乎委屈和無助的情緒。那些成年人的冷靜、克制、自持,在這一刻似乎土崩瓦解。她好像真的變回了那個十六歲、一無所有、面對龐大未知只會茫然恐懼的孩子。

她擡起手,手指微微顫抖著,指向那張她剛才試圖撕下卻失敗的尋人啟事。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發出聲音。

葉知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張陳舊發黃的紙上。她仔細辨認著上面的字跡,當看到“楊慈萱”三個字時,臉上露出明顯的困惑。她不認識這個人,只能將詢問的目光重新投向秦妄。

秦妄看著她,聲音幹澀,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飄忽:

“……徐家媳婦。”

葉知秋先是一楞,隨即眼睛猛地瞪大,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她當然記得村裏那個幾乎沒什麽存在感、總是低著頭、被稱為“徐家媳婦”的沈默女人。可她從未將那個麻木蒼老的婦人,與“楊慈萱”這樣一個文雅、甚至帶著些書卷氣的名字聯系起來,更無法將她和眼前這張尋找失蹤年輕女孩的啟事聯系在一起。

秦妄說完,自己也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村裏,還有多少人記得“楊慈萱”這個名字?大家只叫她“徐家媳婦”,好像她天生就該是某個男人的附庸,她的本名、她的來處、她的過去,無人在意,也無人知曉。

如果秦妄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名字,今天看到這張啟事,大概也會像葉知秋一樣,只是覺得陌生和一絲感慨,然後轉身離開,不會多想。

楊慈萱……好像已經不是“楊慈萱”了。

那她秦妄呢?

那個被取名“亡女”、被期待消亡、活得像個影子的她,還是“秦妄”嗎?還是說,她也正在被某種無形的力量,一點點抹去名字,抹去自我,最終變成某個模糊的、符合他人定義的符號?

“你……確定嗎?”葉知秋的聲音將秦妄從恍惚中拉回,她的語氣充滿了震驚和不確定。

秦妄茫然地搖了搖頭。她不知道,她也不確定。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但沒有確鑿的證據。她只能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無助地看著葉知秋,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脆弱和仿徨。

看著秦妄這副失魂落魄、仿佛整個世界都搖搖欲墜的樣子,葉知秋心裏又痛又軟。那種感覺,像是有細細的針紮在心尖上,卻又忍不住想要將眼前這個看起來快要碎掉的人,緊緊護住。

她沒有再多問,也沒有猶豫,忽然伸出手,緊緊拉住了秦妄冰涼的手腕。

“走。”葉知秋的聲音堅定起來,帶著一種秦妄熟悉的、能讓人安心的力量。她拉著秦妄,轉身就朝著與來時相反、也與服裝店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秦妄被她拉著,腳步踉蹌地跟上,腦子還有些懵,只呆呆地問:“你……你不去看衣服了?”

葉知秋聞言,腳步不停,卻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又好氣又好笑地輕輕“哼”了一聲。她伸出另一只手,在秦妄的發頂揉了揉——秦妄已經比她高一點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輕易按住她的腦袋,所以這個動作變得格外輕柔。

“你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我還怎麽有心情看衣服?”葉知秋的語氣裏帶著點嗔怪,更多的卻是無奈和縱容,“先把你的事情弄清楚再說。”

她的世界的大門,好像永遠都對秦妄敞開著。無論秦妄是帶著一身尖刺,還是像現在這樣露出內裏的茫然無助,葉知秋似乎總能找到一個位置容納她,歡迎她,牽引她。

而秦妄,對此求之不得。

手腕被握住的溫暖觸感,驅散了指尖殘留的冰冷。被葉知秋這樣不由分說地拉著往前走,好像前方無論是什麽未知的迷霧,都有了可以依靠和跟隨的方向。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五!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系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890也在秦妄的意識裏撲騰撲騰著它那雙發光的小翅膀,它看著面前的宿主悔意值上升數據。

很穩定……但又很不穩定。

穩定的是基本處於一個穩定上升的階段,不穩定的是每次悔意值上升都不是來自同一個人。

前面兩個宿主的悔意值上升有百分之八十的上升原因都跟促使宿主重生的情緒波動的另一個主人有很大關系,所以890的工作也比較容易。

但是這個宿主有點不一樣,宿主死時沒有多少很強的後悔情緒,就算有也絕對達不到可以重生的標準。秦妄也不是這個小世界影響力較大的人物,就算死都沒人發現。

可是秦妄的死又確實是導致小世界崩塌的直接原因,而另一種輔助情緒力量很多很雜很密,合在一起又剛好達到了系統的任務目標標準。

人類的情感太覆雜了!890只想摸魚擺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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