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只和你萍水相逢(九)

關燈
只和你萍水相逢(九)

秦妄攥緊了口袋裏那幾張皺巴巴、面額不一的零錢,還有幾枚帶著體溫的硬幣。王紅給的,塞過來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嘴裏嘟囔著“別死在外面給我丟人”。秦妄沒數具體有多少,那點微薄的份量,沈甸甸地壓在她手心,又輕飄飄地仿佛隨時會被風吹走。

她只拎著一個舊得看不出顏色的布包,裏面裝著幾件換洗的、同樣破舊的衣服,還有那截已經幹枯的雪柳枝,以及葉知秋給她的那個醜玩偶,用一塊碎布仔細包著。這就是她全部的家當。

天還沒亮透,她就從家裏出來了。王紅的房門緊閉著,裏面沒有任何聲響。秦妄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扇熟悉的、油漆剝落的木門,最終什麽也沒說,轉身走進了黎明前最深的灰暗裏。

她走了很遠的路,才走到離村子很遠、位於鎮子邊緣的那個簡陋車站。這裏每天只有一趟往返縣城的班車,破舊,擁擠,滿是汽油和汗水的混合氣味。

王紅沒有來送她。

好像把她送走,讓這個“賠錢貨”離開家,去一個她自己也未必清楚的地方“自生自滅”,就已經是她能為這個女兒做的最後一件事,或者說,是斬斷的最後一點牽扯。

秦妄坐在搖晃的車廂裏,靠著冰冷的車窗,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田野和山巒。上輩子,她也去過幾次城裏,但每次都有葉知秋在身邊。葉知秋會牽著她的手,告訴她不要怕,會指給她看那些新奇的東西,會溫柔地解釋她不懂的一切。

這次,只有她自己了。

哪怕靈魂裏裝著三十歲的閱歷和死過一次的滄桑,當獨自面對這龐大、陌生、充滿不確定性的外界時,秦妄心底還是無可避免地升起一絲緊張和茫然。這和她是否“成熟”無關,而是一種對未知的本能警惕,以及……一種更深層的、關於離開本身的孤寂感。

車一路顛簸,終於在一片喧囂和塵土中停了下來。

秦妄拎著布包下車,站在了所謂的“城裏”。

這裏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高樓大廈和車水馬龍那或許是更大的城市,街道不算寬闊,兩旁是些三四層高的舊樓,墻面斑駁。但人很多,非常多。穿著各式各樣衣服的人流在她身邊穿梭,自行車鈴聲響個不停,偶爾有汽車駛過,揚起一片塵土。空氣裏混雜著各種氣味——食物的、灰塵的、汽油的、還有人群本身散發出的覆雜氣息。

秦妄站在原地,瞬間被淹沒在這陌生的人潮和聲浪裏。她不知道該往哪裏走,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巨大的茫然和一絲恐慌攫住了她。

她只能本能地,隨著最大的人流方向,機械地邁動腳步。

走了很久,久到小腿發酸,布包的帶子勒得肩膀生疼。周圍的景物在不斷變換,從車站附近的雜亂,到稍顯整齊的街道,再到一些看起來更生活化的區域。

肚子開始發出沈悶的抗議聲,提醒她已經很久沒吃東西了。

她的目光被路邊一家小小的面館吸引。店面不大,招牌舊了,但玻璃窗擦得很幹凈,能看到裏面幾張簡單的桌椅,正有一對小夫妻模樣的年輕人在忙碌著,一個揉面,一個招呼客人,臉上都帶著笑意。

食物的香氣和那點“人氣”,讓秦妄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

“小姑娘,吃點什麽?”老板娘很熱情,臉上帶著善意的笑容。

秦妄有些局促,看了一眼墻上用粉筆寫的價目表,聲音很輕:“一碗……清湯面。”

“好嘞,坐會兒,馬上就好!”

面很快端上來,熱氣騰騰,漂著幾點油星和蔥花。很簡單,但對餓了一路的秦妄來說,已是難得的美味。她埋頭吃著,很安靜,速度卻不慢。

吃完後,她猶豫了一下,攥緊了口袋裏所剩無幾的零錢,鼓起勇氣,走到正在收拾碗筷的老板娘面前。

“那個……請問,這裏招人嗎?”她的聲音依舊很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老板娘和老板對視一眼,都楞了一下,隨即露出有些歉意的笑容。老板搓了搓手:“小姑娘,我們這就是小本生意,自己兩口子勉強糊口,哪裏還請得起人哦。” 老板娘也溫和地說:“是啊,孩子,你這年紀……是出來找活兒幹的?真是不容易。”

他們看秦妄年紀小,又孤身一人,面錢只收了一半,還給她指了附近幾個可能有招工信息的地方。

秦妄道了謝,接過找回的零錢,心裏並沒有太多失望。她本來就是碰碰運氣。

接下來的幾天,她白天就在城裏漫無目的地走,看到有貼招工啟事的地方就去問,小飯店、雜貨鋪、裁縫店……大多數都搖頭。晚上,她就找個避風的橋洞或者車站的長椅湊合一宿,警惕地抱著自己的布包。

身上的錢很快就要見底,饑餓和露宿街頭的疲憊感越來越重。秦妄卻奇異地沒有感到絕望。比起在村子裏那種漫長的、看不到盡頭的窒息,這種奔波和不確定性,反而讓她覺得……自己是在“動”,是在努力抓住點什麽。

到城裏的快一個星期,她終於在一個偏僻些的街角,看到了一家規模不大的鞋子廠的招工啟事。招流水線女工,要求不高,能吃苦耐勞就行,包吃包住,工資按件計,不算高。

秦妄幾乎沒怎麽猶豫,就走進了那間嘈雜、充滿皮革和膠水氣味的辦公室。

負責招工的是個中年男人,打量了她幾眼,問了年齡,又簡單問了問情況,大概看她確實急需一份工作,也沒多刁難,就點頭讓她留下了。

工作是在流水線上給鞋子刷膠、粘鞋底,重覆、枯燥、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手指很快就會被膠水弄得黏糊糊的,車間裏氣味也很難聞。宿舍是八人間,上下鋪,擁擠,嘈雜,但至少有個遮風擋雨、能躺下的地方。食堂的飯菜很簡單,沒什麽油水,但能吃飽。

秦妄對這個工作,是滿意的。

非常滿意。

這意味著她能靠自己的雙手,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裏活下來。不用依靠誰,不用看誰臉色,也不用再擔心被隨意地嫁出去換一筆彩禮。

每天在流水線上重覆著機械的動作時,她偶爾會想起村子裏那場似乎永遠下不完的雨,想起王紅佝僂的背影和覆雜的眼神,想起小禾茫然空洞的眼睛,想起葉知秋離開時那個輕如羽毛的吻和那句“來年春天”……

然後,她會低下頭,更用力地刷膠,粘合,看著一雙雙半成品的鞋子從自己手中流過。

活下去。

先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那些“來年春天”,才可能有那麽一絲微弱的、被等待的意義。

在鞋廠幹了幾個月,拿到第一筆像模像樣的工資後,秦妄才終於覺得肺部吸進了一口不那麽渾濁的空氣,有了一絲絲喘息的機會。生活依舊拮據,但至少不再為下一頓飯、下一個棲身之處而惶惶不可終日。

廠裏包吃住,她花錢的地方不多,除了必要的日用品,幾乎沒什麽開銷。這次,她準備去買些肥皂、牙膏之類的必需品。

鞋廠的宿舍是八人間,除了秦妄,其餘都是三四十歲、為了給家裏賺些補貼才出來打工的婦女。她們看秦妄年紀小,又總是悶不吭聲的,平時對她多有照顧,分她點自家帶的鹹菜,或者提醒她天冷加衣。雖然交流不多,但這讓秦妄感受到了久違的、來自陌生人的、不帶目的的善意。

還有一個人,就是鞋廠老板的女兒,徐曉。她比秦妄大幾歲,大概二十出頭,留著兩根烏黑油亮的麻花辮,性格開朗熱情,在廠裏人緣極好。大概因為年齡相近,她對秦妄格外照顧,經常拉著她說話,教她一些城裏生活的竅門。

在徐曉身邊,在鞋廠這個相對簡單、靠勞力吃飯的環境裏,秦妄臉上似乎才慢慢褪去了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沈郁和死氣,偶爾甚至會露出一絲極淡的、屬於十七八歲少女該有的、清淺的笑意。

這次出門買東西,就是徐曉主動提出帶她去的,說秦妄來了這麽久,還沒好好逛過附近的街市。

兩人走在略顯擁擠的街道上,徐曉興致勃勃地介紹著兩邊的店鋪。她的目光落在秦妄那個舊布包上——布包洗得發白,邊角磨損,但拉鏈上,卻掛著一個用灰白毛線織成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偶,與這樸素的布包格格不入。

“秦妄,你這包上掛的……是自己織的?”徐曉好奇地問。

秦妄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醜醜的毛線人,眼神柔和了一瞬,搖搖頭:“不是。是別人送我的。她說這是我。”

“送你這個?”徐曉有些吃驚,湊近看了看,噗嗤笑出來,“她說這是你?你長得這麽好看,她怎麽把你織得……呃,這麽……別致?”她努力找了個不那麽傷人的詞。

秦妄也彎了彎唇角:“這是她第一次織。”

“哦——”徐曉拉長了音調,一副了然的樣子,煞有介事地點頭點評,“很……有特點。” 眼睛裏卻滿是促狹的笑意,顯然覺得這玩意兒醜得可愛。

秦妄知道她的潛臺詞,只是笑了笑,沒多解釋。那是葉知秋留給她的,獨一無二的“她”。

兩人又走了一段,秦妄才發現,自己今天出門,可能就是個“幌子”。因為徐曉在半路上,明顯心不在焉起來,眼睛不住地往街角瞟。終於,她停下腳步,有些抱歉地對秦妄說:“那個……秦妄,你先自己去買東西好不好?我有點事,一會兒在老槐樹底下那個涼茶攤匯合!”

說完,不等秦妄回答,她就急匆匆地朝著街角跑去。

秦妄順著她的方向看去,只見街角站著一個女孩。那女孩剪著清爽的學生頭,戴著一副細邊眼鏡,穿著幹凈的白襯衫和藍色長裙,看上去文靜又乖巧。她的眼睛是微微上挑的丹鳳眼,看著徐曉朝她飛奔而去時,那雙眼便彎了起來,漾開溫柔又明亮的光。

秦妄看到徐曉跑到那女孩面前,兩人先是小聲說了幾句什麽,然後徐曉就張開手臂,給了那個女孩一個大大的擁抱。女孩也回抱住她,笑容甜蜜。

秦妄收回目光,沒多想,轉身進了旁邊的雜貨店。心裏卻隱約覺得,徐曉和女孩之間的氛圍,似乎不僅僅是好朋友那麽簡單。那種親密和依戀,她太熟悉了——就像她曾經,只敢在深夜裏,偷偷描摹葉知秋睡顏時,心底湧起的那種卑微又灼熱的情感。

買完東西,秦妄走到約定的涼茶攤,遠遠就看到徐曉和女孩正站在樹下,頭挨著頭低聲說著話,手指還悄悄勾在一起。看到秦妄過來,兩人才依依不舍地分開,女孩對秦妄靦腆地笑了笑,揮揮手,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徐曉明顯沒有來時那麽興高采烈,反而有些心事重重,時不時偷看秦妄的臉色。

“秦妄,”她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帶著點懇求,“今天你看到阿黎的事,千萬別告訴別人啊!我是把你當朋友才帶你出來的。”

秦妄有點疑惑,她猜測這個“阿黎”就是剛剛那個女孩:“為什麽?” 像徐曉這樣性格開朗、家境也不錯的女孩,想跟朋友出去玩,大大方方說出來就是了,何必找自己當幌子,還這麽緊張?

徐曉腳步頓住,四下看了看,確定沒什麽人註意她們,才神秘兮兮地湊到秦妄耳邊,用氣聲說:

“因為我跟阿黎……在談戀愛。”

秦妄猛地停住腳步,愕然地看向徐曉。

談戀愛?

兩個女孩?

徐曉的臉微微泛紅,但眼神卻很亮,帶著一種坦蕩的甜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她叫周黎,是我高中同學……我們……在一起半年多了。是真的那種談戀愛,你懂嗎?”

秦妄懂了。

正因為懂,她才更覺震驚,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湧上心頭。

她不歧視同性戀,她自己就對葉知秋懷著那樣隱秘的、不敢宣之於口的感情。可也正因為自己是,她才無比清楚,這條路在這個時代、這個環境裏,走得有多難,多危險,多……不見天日。

“你們……不怕嗎?”秦妄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

“為什麽要怕?”徐曉反問,眼神清澈而堅定。

秦妄一時語塞。是啊,怕什麽?怕別人的指指點點?怕家人的反對?怕社會的唾棄?怕未來渺茫無望?有太多需要怕的地方了,多到她自己光是想想,就覺得窒息。

“這是……錯的。”秦妄垂下眼,說出這句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的話。這是社會灌輸給她的認知,也是她用來束縛自己、推開葉知秋的枷鎖。

徐曉沒有生氣,也沒有激烈反駁,只是輕輕地問:“那你說,什麽是對的?”

秦妄沈默。

“找個自己不愛的男人結婚,生兒育女,過一輩子相敬如‘冰’的日子,就是對的?”徐曉繼續問,聲音依舊很輕,卻像小錘子一樣敲在秦妄心上。

秦妄搖頭。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對”,比如她的父母,比如村裏那些麻木的夫妻。那絕不是她想要的。

“你看吧,”徐曉笑了笑,笑容裏有種超越年齡的通透,“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什麽絕對對或錯的事情。你根本不知道你現在做的選擇,在很久以後看來,是不是對的。”

她挽住秦妄的胳膊,慢慢往前走,聲音在傍晚的風裏顯得很清晰:

“喜歡同性,不是對的,但也絕對不是錯的。別人不會因為你喜歡一個同性,就把你抓起來關進大牢,但也會因為你是同性戀,而對你投來厭惡、鄙夷、不理解的目光。”

“所以啊,關鍵看你自己想要什麽。”徐曉側頭看秦妄,眼神明亮,“是想跟真正喜歡的人在一起,哪怕前路難走,但心裏是滿的、是甜的?還是想為了不承受外界的目光和壓力,去選擇一個正確但內心空洞的人生?”

秦妄怔怔地聽著。

她活了三十年,死過一次,自以為看透了世情冷暖,自以為做出的“放手”是理智的、是“為葉知秋好”的。

可直到此刻,她才猛然發覺,自己竟然還沒有一個二十來歲、看似沒經歷多少風雨的女孩看得通透。

她這一生,孑然一身,活得像個影子。連靠近自己喜歡的人,都在反覆猶疑、自我否定、用所謂的“為她好”來當作退縮的借口。

她給自己的心上了太多道鎖,用“錯誤”、“不該”、“不配”層層包裹,卻從未真正問過自己:我到底想要什麽?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890的提示音響起,冰冷依舊,但秦妄卻仿佛從中聽出了一絲悲哀。

悔意值又漲了。

後悔什麽?

後悔自己的懦弱?後悔用自以為是的“放手”扼殺了所有可能?後悔從未像徐曉這樣,哪怕只是想一想,去爭取一份“在一起”的可能?

秦妄看著遠處天邊漸漸暗淡下去的晚霞,嘴角扯出一個極淡、又帶著點釋然和苦澀的笑意。

算了。

就這樣吧。

路是她自己選的,葉知秋是她親手推開的。

葉知秋本就該擁有光明順遂、不受非議的人生,不該跟她這個活在泥濘裏、連自己都唾棄自己的人,一起承受那些異樣的目光和可能的風雨。

只是……

心底某個被徐曉的話撬開的縫隙裏,似乎有什麽東西,開始無聲地松動、融化。

那叢幹枯的雪柳枝,在她枕下,似乎也悄然滋生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綠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