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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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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五)

秦妄沒再提讓葉知秋搬走的事。

日子一天天滑過,她反覆告訴自己:沒事的。下鄉總有結束的時候,葉知秋遲早會離開。快則幾個月,慢也不過一年。就當是偷來的一段時光,讓她繼續貪戀這點近在咫尺的溫度吧。

她總是貪心的,因為一生中真正得到的東西,太少太少了。少到一點點的暖意,都值得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哪怕知道終將失去。

秋意漸濃,最後一片枯葉打著旋落下時,冬天就裹著寒風來了。田裏的活計少了,知青們也不用天天出工。葉知秋在這裏待了四個多月,親眼見到了許多以前在城裏無法想象的景象:重男輕女的頑固,對“沒兒子”家庭的鄙夷,對“傻孩子”“女娃子”的輕賤與漠視……

她無力改變什麽,也沒有那種“拯救世界”的宏大抱負。她只是個普通人,能做的最多就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對身邊的人好一點。

而秦妄,無疑是她最在意,也最看不懂的那個。

這個女孩身上,幾乎看不到十六歲少年該有的心氣和活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沈寂,甚至……是死氣。好像對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眼神總是空的,又像是隔著層厚厚的冰,看著很遠的地方。

葉知秋忍不住對她產生了好奇。秦妄身上有種矛盾的特質:她會默默把厚的被子毯子換給她,會在她晚歸時留一盞油燈,會把她無意中說想吃的野果子偷偷摘回來放在窗臺……可每當葉知秋想主動靠近,想多跟她說說話,秦妄又會立刻豎起無形的尖刺,變得冷淡而疏離,要麽幹脆轉身走開。

葉知秋搞不懂。

天氣冷下來,沒什麽事做,葉知秋就和其他女知青一起,跟村裏的嬸子們學做毛衣、鉤織。她手巧,學得快,沒多久就能自己鉤些小玩意了。

這天下午,陽光難得有些暖意,透過破舊的窗紙灑進來。葉知秋坐在門檻邊的小凳上,手裏拿著鉤針和毛線,低頭專註地鉤著什麽。

秦妄蹲在院子角落,心不在焉地撥弄著地上凍硬的土塊,眼角的餘光卻總忍不住飄向那個被光籠著的側影。

過了好一會兒,葉知秋舒了口氣,舉起手裏的東西,對著光看了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秦妄面前。

“給。”她把那個小小的、用深灰色和一點白色毛線鉤成的東西遞到秦妄眼前。

秦妄楞了一下,擡起頭。

那是一個……勉強能看出人形的小玩意兒,圓圓的腦袋,短短的身體和四肢,用的是灰撲撲的毛線,只在“臉”的位置用了點白色線鉤出模糊的輪廓,沒有五官。醜醜的,線頭還有點沒藏好。

她遲疑地接過來,指尖觸到柔軟的毛線,帶著葉知秋手心的微溫。

“……給我的?”秦妄的聲音有點幹。

“對啊對啊!”葉知秋眼睛亮亮的,帶著點獻寶似的期待,“我鉤的第一個完整的小人呢!怎麽樣?”

秦妄又低頭,仔細端詳手裏這個歪歪扭扭的“小人”。看了半晌,才試探著開口,語氣帶著濃濃的不確定:

“這是什麽?”

“你呀!”葉知秋答得理所當然,笑容擴大了些,“不像嗎?”

我?

秦妄拿著那個灰撲撲的醜東西,徹底沈默了。

像她?哪裏像?這團亂七八糟的毛線,哪裏像個人,又哪裏像……她了?

她看著葉知秋那雙彎彎的、盛滿笑意和期待的眼睛,裏面幹凈得沒有一絲雜質,仿佛真的覺得這個“作品”非常了不起,並且真心實意地認為,它很像秦妄。

心裏某個堅硬的角落,好像被這團柔軟的、醜醜的毛線,輕輕撞了一下。

酸酸脹脹的,有點陌生,卻並不難受。

最終,在葉知秋越來越不確定、笑容快要掛不住的時候,秦妄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回那個小毛線人上,很輕地吐出兩個字:

“挺好的。”

葉知秋一下子又開心起來,好像得到了天大的肯定:“是吧?我也覺得!雖然有點醜,但是是我鉤的第一個呢!以後熟練了,給你鉤個更好看的!”

秦妄沒再說話,只是用手指,很輕、很輕地,摩挲了一下那個沒有五官的毛線“臉”。

灰撲撲的毛線,醜醜的樣子。

像她。

挺好的。

第一場雪在某個寂靜的夜裏悄然落下,等到天明,整個村莊已被厚厚的、松軟的白毯覆蓋。天地間只剩下單調而純凈的素白,仿佛要徹底淹沒那些土墻灰瓦,以及墻瓦下所有的困頓與掙紮。

村長敲著鑼通知,讓各家各戶派人去村公社領過冬的煤炭。王紅看了一眼外面沒膝的積雪,把竹筐和條子塞給秦妄:“你去。”

秦妄裹緊身上單薄破舊的棉襖,正要出門,葉知秋也從屋裏鉆了出來,圍巾帽子手套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我也去!”

“這麽冷出來幹嘛。”秦妄下意識地說,眉頭微皺。外面寒風凜冽,吹在臉上像刀子。

“我在城裏沒見過這麽大的雪,”葉知秋聲音透過圍巾有些悶,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新奇和興奮,“我想出來看看。”

秦妄看著她被厚厚衣物包裹、只露出彎彎笑眼的模樣,心裏那點不讚同忽然就散了,甚至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又迅速壓平。

“隨你。”她轉身,率先踩進雪地裏,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葉知秋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呼出的白氣瞬間凝成霜。積雪吸走了大部分聲音,世界變得異常安靜,只有腳踩進雪層的“嘎吱”聲。

秦妄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了什麽,腳步慢了下來。葉知秋很喜歡雪。上輩子,難得下雪的時候,葉知秋也會像現在這樣,眼睛發亮,像個孩子似的想去玩,卻又總被農活或別的瑣事絆住。秦妄那時要麽漠不關心,要麽冷嘲熱諷兩句“幼稚”。

現在……

她停下腳步,等葉知秋氣喘籲籲地跟上來,然後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葉知秋戴著厚手套的手腕。

“哎?”葉知秋嚇了一跳。

“我帶你去玩。”秦妄說完,不等她反應,就拉著她轉向了另一條更偏僻的小路。

“去、去哪?不領煤了?”

“晚點去。”

秦妄拉著她,在及膝的積雪中奔跑起來。其實沒跑多遠,地勢略微低窪的一片荒地,因為避風,積雪堆積得尤其厚,平整得像從未被人踏足過。

秦妄停下來,松開手,先仔細看了看葉知秋——耳罩、圍巾、手套,都戴得好好的,臉頰雖然凍得有些紅,但眼睛裏的光比雪還亮。

她這才放心地彎腰,迅速抓起一把冰冷的雪放在手裏攥緊,然後轉身,帶著點惡作劇般的笑意,輕輕擲向葉知秋。

雪團砸在葉知秋厚實的棉襖上,散開,留下一點濕痕。

葉知秋楞住了,眨了眨眼。

秦妄已經彎腰團起了第二個雪球。

這一次,葉知秋終於反應過來了。“好啊你!”她笑起來,也顧不上冷了,立刻蹲下身,笨拙地攏起一堆雪,想要反擊。

兩個年紀加起來快四十歲的人,在這片無人的雪地裏,開始了最幼稚的打雪仗。

雪太厚了,每跑一步都像在跋涉。秦妄仗著對地形的熟悉和更靈活的身手,躲閃著葉知秋沒什麽準頭的攻擊,偶爾回敬一兩個雪球,總能準確命中。葉知秋笑著尖叫,拼命追她,結果腳下被雪裏的枯藤一絆,“哎呀”一聲,整個人向前撲倒,結結實實摔進了厚厚的積雪裏。

雪是松軟的,帶著清新的寒氣。葉知秋摔得並不疼,反而被這蓬松的“棉被”托了一下。她楞了一秒,忽然覺得有趣,幹脆順勢在雪地裏打了個滾,留下一個人形的印記。

秦妄跑回來,站在她旁邊,胸口微微起伏,呼出大團白霧。她低頭看著躺在雪裏、頭發和睫毛都沾了雪沫、卻笑得一臉燦爛的葉知秋,心臟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好玩嗎?”她問,聲音比平時輕。

“好玩!”葉知秋大聲回答,聲音在空曠的雪野裏傳得很遠。她躺在那裏沒起來,眼睛望著灰白卻明亮的天空,忽然,她像是發現了什麽,伸手指向不遠處一叢低矮的灌木,“你看!”

秦妄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叢雪柳。細細的枝條被積雪壓得彎垂下來,上面綴滿了毛茸茸的、白花花的小“花”,與枝條上的積雪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裏是花,哪裏是雪。在單調的雪白背景中,這叢雪柳靜靜佇立,枝條姿態遒勁,頂著厚厚的“白花”,竟有種凜然又溫柔的美。

葉知秋突然很興奮,從雪地裏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朝那叢雪柳走去。

“這裏居然有雪柳。”她伸手,極輕地碰了碰一根低垂的、開滿花的枝條,雪花簌簌落下一些。

“你很喜歡?”秦妄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專註的側臉。

葉知秋回過頭,眼睛彎成月牙,笑瞇瞇地看著她:“你知道雪柳代表著什麽嗎?”

“什麽?”

“枯木逢春。”

秦妄怔住。

枯木逢春。

已死的樹木,重新發芽開花。

她的目光落在葉知秋被凍得通紅、卻洋溢著生機的臉頰上,又移到那叢在嚴寒中綻放著白色“花朵”的雪柳上。

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滾燙的熱流瞬間沖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壓了回去。

“是嗎?”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葉知秋沒有聽清。

秦妄看著葉知秋又轉回去,小心翼翼地去觸碰那些雪柳花,唇角慢慢揚起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那笑容裏,有雪光的清冷,也有某種破土而出的暖意。

那遇見你,就是我的枯木逢春。

她在心裏,無比清晰地對那個專註看花的背影說。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二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系統的提示音準時響起。

這一次,秦妄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上升的悔意值來自哪裏。

她後悔。

後悔上輩子,沒有在葉知秋眼睛發亮看著雪時,牽起她的手,帶她去一片幹凈的雪地,打一場幼稚的雪仗。

後悔沒有早點發現村子偏僻處,藏著這樣一叢在冬天裏靜靜“開花”的雪柳。

後悔沒有在葉知秋問她“你知道雪柳代表什麽嗎”的時候,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哪怕不說出那句“枯木逢春”,至少也該給她一個同樣明亮的笑容。

她錯過了那麽多本可以共享的、簡單的快樂。

還好。

還好現在,雪還是幹凈的,雪柳還在開花,葉知秋……還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對她笑著。

她彎腰,也團了一個小小的、松軟的雪球,輕輕放在那叢雪柳最大的那根枝條上,像一個小小的、無聲的祭奠,祭奠上輩子所有錯過的雪,和所有未曾說出口的“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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