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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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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一)

死。

死亡。

這個詞貫穿著秦妄的一生。

曾經有個人問她秦妄這個名字有什麽含義。

她說——妄是亡女的意思。

似乎沒人希望她活著。

“怎麽是女孩?溺死吧。”

這是她出生時,別人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你怎麽不去死!”

這是她一生聽過最多的話。

唯一希望她活著的人,也死了。

又是一年秋。

秦妄走向後山,山道上鋪滿厚厚的落葉,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像無數個秋天在腳下碎裂。她數不清這是葉知秋離開的第幾個秋了。只記得自己十六歲時葉知秋二十二歲,自己二十二歲時葉知秋二十八歲。現在秦妄三十歲了,葉知秋還是二十八歲。

永遠二十八歲的葉知秋。

後山最偏僻的位置,松柏長得格外茂密。撥開最後一道垂下的枝條,兩座墓碑靜靜立在那裏——一座有字,一座無字。

有字的那座墓碑上,沒有死者的名字,沒有照片。只有四個鑿刻極深的字:秦妄之妻。

字是秦妄親手刻的,每一筆都用盡全力,仿佛要把這個名字刻進自己骨頭裏。

旁邊那座無字碑,光滑如鏡,映著秋天清冷的天。

秦妄在墓碑前蹲下,伸手拂去“秦妄之妻”四個字上的落葉。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一個人的臉。然後她坐下來,背靠著刻字的墓碑,側過頭,臉頰貼著冰涼的石面。

“這其實是我第一次來給你掃墓。”秦妄開口,聲音在山風裏顯得很輕,“你不讓我立碑,我立了。你不讓我寫,我寫了。你不讓我來看你,我就沒來過。”

她停頓很久,久到一只鳥落在無字碑上,又飛走。

“只是今天有點不一樣。”秦妄從隨身的布包裏取出一個小玻璃瓶,褐色液體在裏面微微晃動,“你讓我活到三十歲,我活到了。”

她把瓶子放在膝上,雙手抱住膝蓋。

“阿秋,我想死。”

額頭輕輕抵在墓碑上,石頭的寒意滲進皮膚。秦妄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依然是葉知秋最後一次笑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裏卻全是淚。

“我想死,我要死,我該死。”

秦妄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秋日裏最後一片葉子從枝頭飄落。她俯身,在“妻”字上落下一個吻。

這是秦妄在葉知秋不知情的情況下,偷親她的第二個吻。

第一個吻是很多年前的雨夜,葉知秋發著高燒昏睡,秦妄守在她床邊,低頭時嘴唇不小心擦過她的額頭。那麽輕,那麽快,像犯罪。

現在這個吻是永恒的,刻在石頭上,刻在死亡上。

秦妄站起身,走到無字碑前。她用手掌擦了擦碑面,然後躺了下來——正好躺在無字碑的位置,頭枕著青石,身體伸直,像是要丈量這塊為自己準備的墓地是否合身。

天空很高,很藍,藍得讓人心慌。

她擰開玻璃瓶的蓋子,沒有猶豫,仰頭喝了下去。液體灼燒著喉嚨,一路燒進胃裏。

這件事她想幹很久了。

從葉知秋停止呼吸的那天起,從她親手合上葉知秋眼睛的那一刻起,從她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對她說“秦妄,你要活下去”的那天起。

她本來……就該死了。

在出生時,在無數次被詛咒去死時,在每一個孤獨的夜晚。是葉知秋一次一次把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用那雙溫暖的手,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秦妄,你要活到三十歲。三十歲之前,不許死。”

“為什麽是三十歲?”

“因為那時候你應該……應該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要她活到三十歲的人卻沒有活到三十歲。

秦妄找到了嗎?或許找到了,那個理由就是完成葉知秋的命令。活到三十歲,然後結束這一切。

農藥開始起作用了。腹部劇烈絞痛,視線模糊。秦妄側過頭,看著旁邊那座刻著“秦妄之妻”的墓碑。

恍惚間,她看見葉知秋站在那裏,還是二十八歲的模樣,穿著白色的毛衣,頭發在秋風裏微微飄動。

葉知秋在搖頭,表情是熟悉的無奈和溫柔。

秦妄想對她笑,想說我終於不聽話了,我終於要做一件完全由自己決定的事了。

但喉嚨發不出聲音。

視野漸漸暗下去,最後的光影裏,她看見墓碑上的四個字越來越清晰——

秦妄之妻。

如果真的有來生。

如果死亡不是終結。

阿秋,不要遇見我。

只和你萍水相逢就好。

秋風掠過山崗,卷起金黃的落葉,覆蓋在兩座墓碑上。有字的和無字的,終於在這一刻,完成了某種沈默的對話。

那座無字碑下,三十歲的秦妄蜷縮著身體,像是終於回到了等待已久的懷抱。

而刻著“秦妄之妻”的墓碑靜靜立在一旁,在秋日的陽光裏,在漫山遍野的紅葉中,像一個永恒的誓言,一個遲到多年的回答。

山風嗚咽,如泣如訴。

仿佛在說:我認了,我認了,我認了。

[主神,我沒有在宿主身上找到後悔的情緒,確定我們沒找錯嗎?]890對著秦妄快要消失的意識向主神發出疑問。

[沒有。她一直在後悔,從出生那一刻起。]

得到了主神肯定的回答,890不再猶豫,抓住了秦妄最後消散的意志。

“誰讓你打架的!你怎麽不去死!”

女人的尖叫嘶吼是秦妄重新醒來時聽到的第一句話。

秦妄還在發楞,眼前光影晃動,破舊的土墻、漏風的木窗、竈臺邊缺了口的陶碗——一切都熟悉得讓她心臟驟縮。

一巴掌已經扇了過來。

“啪!”

脆響在狹小的屋裏炸開。打得她本來就不夠清醒的腦子更懵了,耳中嗡嗡作響,半邊臉瞬間火辣辣地疼。

這個聲音太熟悉了。是她的“媽媽”。

從小到大,秦妄都覺得這個女人是個瘋子——也確實是。被這個吃人的社會逼瘋的。

1980年。記憶的碎片迅速拼合。這個年代,這個村子,這些破敗。

家家都要生兒子,女兒養不起就淹死、扔掉、任其自生自滅。秦妄有姐姐,有妹妹。都死了——一出生淹死的,病死的,餓死的,數不清。

秦妄這個名字是村裏一個有點文化的女人取的。那女人看著繈褓裏瘦小的嬰兒,沈默很久,說:“叫‘妄’吧。”

她只說,拆開來是“亡女”兩個字。

這正遂了她父母的意——亡女,巴不得她死。

秦妄知道,那個女人不是村裏的人。她不知道她從哪裏來,但知道她永遠出不去。就像後來困在這裏的葉知秋一樣。

“發什麽呆!賠錢貨!”女人又要伸手拽她頭發。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王嬸子在家嗎?”村長的聲音傳來,“上頭又派知青來了,安排到你家住幾天——”

話音戛然而止。

門口站著一群人。村長叼著旱煙,見怪不怪地掃了眼屋裏的情形。他身後跟著幾個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綠軍裝或藍布衫,背著打著補丁的行李包,臉上還帶著城裏人初到鄉下的好奇與拘謹。

而此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被眼前的場面嚇住了。

秦妄趴在地上,半邊臉紅腫,嘴角滲血。女人枯瘦的手還揚在半空。

短暫的死寂後,一個身影猛地沖了過來。

“你幹什麽!”

清亮的聲音劈開渾濁的空氣。

秦妄的視線還有些模糊,只看見一道影子迅速逼近,然後有人蹲下身,溫熱的手扶住她的肩膀。

“沒事吧?能起來嗎?”

秦妄擡起眼。

十六歲的目光,撞進了一雙二十二歲的眼睛。

清澈,明亮,盛著毫不掩飾的焦急與憤怒,像被這場面刺痛了似的。

葉知秋。

秦妄的呼吸停了。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凝滯。土屋的晦暗、女人粗重的喘息、門外知青們低低的議論聲……一切背景都褪色成模糊的噪點。

只有眼前這張臉,清晰得如同昨日才見過。

她一直以為過了那麽久——三十歲到十六歲,隔著生與死,隔著十幾年蝕骨的思念——自己或許已經記不清了。

直到此刻,這張年輕鮮活的臉龐重新出現在眼前,秦妄才發現,自己從來沒忘。

一絲一毫,眉眼弧度,睫毛顫動的頻率,皺眉時鼻梁上細小的紋路……全都刻在靈魂最深處,比記憶更牢固。

葉知秋看到她眼神發直,以為打壞了,更急了,試著把她扶起來:“能聽見我說話嗎?傷到哪裏了?”

秦妄全身僵硬,任由對方動作。太近了。近到能聞到葉知秋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著一點陽光曬過棉布的氣息——那是上輩子最後幾年,她在病中輾轉時,夢裏反覆出現卻再也抓不住的味道。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不是啜泣,沒有聲音。只是大顆大顆的淚珠,沿著紅腫的臉頰滾落,砸在滿是灰塵的泥地上,洇開深色的小點。

葉知秋嚇壞了,手忙腳亂:“你、你怎麽了?是不是很痛?哪裏痛?骨頭傷到了嗎?”

秦妄的耳朵還在嗡嗡響,女人那一巴掌打得不輕。葉知秋的話像隔著水傳來,模糊不清。

但她看懂了葉知秋的口型,看懂了那雙眼睛裏純粹的擔憂。

她點了點頭。

疼。

很疼。

臉疼,身上被打的地方疼。但更疼的是胸腔裏那顆心——在看到葉知秋的瞬間,那些被她用死亡強行按下的、積攢了十幾年的疼痛、思念、不甘、眷戀……全部翻江倒海地湧上來,幾乎要撐裂這具十六歲的瘦小軀殼。

葉知秋見她點頭,猛地轉頭瞪向還站在一旁、臉色鐵青的女人:“你怎麽能打孩子!還下這麽重的手!這是要打死人嗎!”

秦妄的母親——王嬸子,嘴角抽搐了幾下。她想罵“我打我女兒關你屁事”,但看著門口那麽多知青和村長,到底把話咽了回去,只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扭頭進了裏屋,“砰”地摔上門。

葉知秋氣得發抖,卻也知道跟這種人講不通。她試著把秦妄抱起來。

十六歲的秦妄很瘦,很小。長期營養不良讓她輕得像一捆柴。連葉知秋這樣從沒幹過重活的城裏姑娘,都能勉強將她抱起。

身體騰空的瞬間,秦妄下意識想掙紮——上輩子,她最怕給別人添麻煩,尤其是給葉知秋。

可這個懷抱太溫暖了。

葉知秋的體溫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手臂雖然纖細,卻抱得很穩。秦妄甚至能感覺到她急促的心跳,砰砰地敲擊著自己的肋骨。

她想說“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可喉嚨被什麽東西堵住了。身體比意識更誠實,她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懷抱深處縮了縮,額頭抵在葉知秋的頸窩。

就一會兒。

秦妄閉上眼,任眼淚無聲地流淌。

上輩子的葉知秋留在這裏六年。因為放心不下她,因為種種陰差陽錯,因為責任和善良,錯過了回城的機會。最後積勞成疾,得了肺炎,一場發燒就要了命。

這輩子,不會再讓葉知秋留在這裏。

葉知秋就應該像那些知青一樣,待幾個月,或者一年,然後離開,回到城裏,讀書,工作,結婚,生子……去過她本該有的大好人生。

所以,就讓她貪圖一下吧。

不多,就現在而已。

哪怕是假的,是夢,是臨死前的幻覺,是別的任何什麽都可以。

[宿主你好,我是系統890。]

一個冰冷的、毫無情緒的聲音,突兀地在秦妄腦海中響起。

秦妄身體一僵,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由於檢測到宿主死前後悔意志強烈,導致小世界崩塌。現將宿主重生回關鍵節點,需收集‘悔意值’以修補世界線、改變死亡結局。任務完成後,宿主可真正覆活。]

電子音語速平穩,已經完成過兩個世界任務的890顯然對這樣的說辭很熟練了。

秦妄聽不懂那些“小世界崩塌”“悔意值”“世界線”之類的詞。

但她抓住了一個重點。

她覆活了。

而且,重新見到了葉知秋。

活著,能呼吸,能感覺到痛,能觸摸到眼前這個真實溫熱的人——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開她混沌的意識。

“你別怕,我帶你去看大夫。”葉知秋抱著她,有些吃力地往外走,還不忘安慰她,“以後……以後她再打你,你就跑,跑來找我,我住這兒呢。”

秦妄沒說話,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葉知秋的肩頭。

眼淚浸濕了對方的衣領。

她知道,這不是夢。

也知道,這條路,她還得再走一遍。

但這一次,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比如,她腦海裏那個自稱“890”的聲音。

比如,她心中重新燃起的、比求死更強烈的念頭——

她要葉知秋活。

好好地、長久地、自由地活。

她要葉知秋走。

離開這裏,離開她。

哪怕代價是,她得永無止境地困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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