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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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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一)

林默沒完全懂覃晴那句沒頭沒尾的“別再為不值得的人痛苦”。是不值得為覃晴痛苦?還是勸她放下別的什麽?

她猜不透,也沒法問。只是那句話像根細小的刺,隱隱紮在心頭,不致命,卻總在不經意間帶來一陣細微的鈍痛。

隨著春節假期過去,年味漸漸消散,工作的齒輪重新開始轉動。覃晴的假期也結束了。林默按部就班地處理完手頭積壓的一些公司事務,照例發消息聯系覃晴,確認返組時間,準備行程安排,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

消息發出去,卻像石沈大海。過了好幾個小時,手機才終於震動了一下。

覃晴的回覆很簡單,透著屏幕都能感覺到那份疏離和公事公辦:

“我已經到劇組了。你處理一下那邊的工作,不用急著過來。”

林默盯著這條回覆,看了很久。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讓她感到一種陌生的冰涼。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手機冰冷的邊緣硌著掌心。

覃晴離開那個老房子後,林默也沒有繼續待下去。那裏突然變得空曠得讓人窒息,每一個角落仿佛都殘留著覃晴的氣息和那晚未散的尷尬。她待了兩天,把院子裏的秋千架子拆了收好,把破木箱的殘骸清理幹凈,然後鎖上門,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公寓。

這個公寓,當初租下時,是覃晴出道沒多久、兩人同居初期。那時候的覃晴脾氣比現在更陰晴不定,有時候莫名其妙發火,會直接冷著臉讓林默出去,甚至當著她的面摔上門。有幾次鬧得太晚,酒店不好找,林默就在深夜的街頭徘徊,最後幹脆在附近租了這個小房子,當作一個避風港,或者說,一個不至於流落街頭的退路。

後來,不知是覃晴脾氣收斂,還是林默越來越懂得如何應對她的脾氣,那種被直接趕出來的情況越來越少。

但這個房子,林默一直沒有退掉。她心裏某個角落似乎總留著這樣一個念頭:萬一呢?萬一哪天覃晴又不高興了,她還有個能立刻回去、不至於太難堪的地方。

覃晴作為藝人,是出了名的難帶。她不接綜藝,不跑真人秀,對商業代言挑剔到近乎苛刻,只演戲,而且只演能入她眼的劇本。

與其說她是個需要全方位經營的“藝人”,不如說她只是個純粹的、甚至有些任性的“演員”。也正是因為這份挑剔和難搞,當初這個經紀人的位置,才能落到當時還是個新人的林默頭上——因為別人要麽不願意,要麽試了試就受不了。

林默最初幹了兩個月,也無數次想過放棄。給覃晴當經紀人,不僅僅是處理工作,更像是照顧一個心智未全、卻又天賦異稟的巨嬰,要忍受她隨時可能爆發的惡劣脾氣,要為她所有的任性妄為收拾殘局,還要承受外界的質疑和壓力。太累了。

最後為什麽沒走?

大概是那個同樣讓她疲憊不堪的深夜,覃晴難得沒有發脾氣,只是倚在門框上,看著在客廳沙發上對著電腦加班、眼圈青黑的她,忽然說了一句:

“餵,林大經紀人,你不是想當最厲害的經紀人嗎?”

林默當時沒擡頭,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以為又是覃晴心血來潮的嘲諷。

“我當影後,你當金牌經紀人。”覃晴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她特有的、漫不經心卻又篤定的狂妄,“我讓你美夢成真,怎麽樣?”

那一刻,林默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住了。她擡起頭,看向逆光站著的覃晴。少女的臉龐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裏面沒有戲謔,沒有玩笑,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野蠻生長的自信和……承諾?

後來,覃晴真的說到做到了。出道第一部主演的電影,就一舉拿下了金馬影後,震驚業界。林默的名字,也第一次以“經紀人”的身份,被更多的人看見。

只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當最厲害的金牌經紀人”這個最初的夢想,在林默心裏慢慢褪色、模糊了。

她不再關註行業排名,不再在意別人評價她“帶藝人”的水平。她只想當覃晴的經紀人,只想處理好覃晴的一切,只想看著覃晴在屬於她的舞臺上閃閃發光,哪怕那光芒偶爾會灼傷自己。

林默看著屏幕上那條簡短的消息,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她只覺得自己真傻。

不該帶覃晴回那個老房子,不該任由那些塵封的過往和情緒翻湧上來,更不該……在那晚鬼迷心竅,試圖去觸碰那根本不該屬於她的溫度。

現在好了。一切都搞砸了。

她揉了揉發痛的額角,心裏還抱著一點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希望:也許只是覃晴還在為那晚的事別扭,過幾天,等劇組工作忙起來,或者等她過去,慢慢就會好了。覃晴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不是嗎?

抱著這樣渺茫的期待,林默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高效地處理完了手頭所有需要她親自出面協調的工作。幾天後,她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再次給覃晴發了消息,語氣盡量平和專業:

“這邊工作都處理妥當了,我訂明天的機票過去?需要帶什麽東西嗎?”

這一次,回覆來得快了一些。但內容卻讓林默如墜冰窟。

“你不用過來了。”

只有這五個字。沒有解釋,沒有原因,沒有商量的餘地,甚至沒有一個標點符號來緩沖這冰冷的決絕。就是一句簡單的、不容置疑的通知。

仿佛她這個人,她的存在,她的工作和付出,對覃晴來說,已經變得無關緊要,甚至……多餘。

林默楞楞地坐在她租住的、安靜得過分的公寓裏。窗外是城市尋常的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空氣裏有細微的浮塵在光柱中飛舞。

她好像……早就做好了被覃晴拋棄的準備。

從答應做她經紀人的第一天起,從忍受她無數次的壞脾氣開始,從一次次為她收拾爛攤子卻得不到一句謝謝的時候,從意識到自己那份隱秘而絕望的感情時……她內心深處,或許早已預見了這一天。

覃晴那樣的人,天生就像一陣自由的風,不會為任何人停留。她的世界裏,只有她自己想要的和不想要的。林默曾經僥幸地以為,自己屬於她“需要”和“想要”的範疇,哪怕只是作為一個好用的工具,一個沈默的影子。

可現在,連這個“需要”,似乎也被收回了。

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白紙黑字擺在她面前時,林默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接受。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深沈的、仿佛整個心臟都被掏空、又被灌進冰冷鉛塊的麻木和空洞。她感覺不到疼,只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

她維持著那個僵坐的姿勢,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陽光偏移,陰影爬上她的膝蓋。

然後,她像是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冰凍中蘇醒過來,極其緩慢地、動作有些滯澀地,拿起了手機。

不是打給覃晴,也不是發消息。

林默點開那個在給覃晴發消息前就反覆查看、幾乎能背下航班號的購票頁面。指尖懸在冰冷的屏幕上,只停頓了極短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一瞬,然後,沒什麽猶豫地,按下了“確認支付”。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清脆,卻像某種宣判。

林默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她的眼神很深,很靜,不再是之前那種近乎麻木的空洞,而是沈澱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意。

她不是只會一直沈默,一直等待,一直承受。

那個老房子,那些過往,那個未完成的吻,那句被退回的喜歡,還有現在這條冰冷的“你不用過來了”……所有的一切,像冰冷的繩索,一圈圈纏緊她的心臟,也終於勒斷了她心裏最後的那點沈默無言。

她現在不後悔帶覃晴回那個家了。她後悔的是,自己當時為什麽只是站在那裏,為什麽沒有真的……把她鎖在那裏。

鎖在那個只有她們兩個人的、與世隔絕的院子裏。鎖在那間有著陳舊氣息、窗外就是光禿禿樹樁的房間裏。

你不想聽我的過去?

沒關系。我可以一遍一遍說給你聽,日日夜夜,直到你每個字都刻進骨子裏,直到你再也無法裝作聽不見,直到你不得不正視,不得不面對——那些造就了現在這個沈默的、為你付出一切的林默的,所有破碎與不堪。

她做不到像她媽媽那樣。知道對方不愛了,就可以揮刀斬斷所有聯系,砍掉象征愛情的樹,然後轉身離開,永不回頭。媽媽是決絕的,是徹底的。而林默……她似乎從出生就繼承了某種偏執的、病態的黏著。

覃晴可以不愛她。

可以利用她,把她當作最好用、最趁手的工具,當作處理一切麻煩的□□,當作二十四小時待命的保姆。

但是,覃晴不可以不要她。

這是林默的底線,是她所有隱忍和付出背後,那點微弱卻固執的、不容觸碰的執念。

她可以接受覃晴所有的陰晴不定、口無遮攔、任性妄為,就是不能接受覃晴不再需要她。

那顆被砍掉的結香樹,沒有困住使它誕生的任何一個人——父親有了新家,母親消失在人海。卻把當時只有十三歲、目睹了一切的小林默,牢牢地困在了那個再也沒有香氣、只剩下樹樁的院子裏,困在了永恒的失去和沈默裏。

直到十三年後,一枝帶著同樣香氣的結香花,猝不及防地,重新出現在她的睡夢中,塞進她的枕頭下,打破了她用沈默築起的所有壁壘。

覃晴。

是你說的。

“我當影後,你當金牌經紀人,我讓你美夢成真。”

那麽現在……

林默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眼底映著城市的霓虹,卻深不見底。

這個新的美夢——那個將你留在身邊,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夢——你也來讓我美夢成真吧。

另一邊,劇組。

“卡!”導演皺著眉,第三次喊了停。他看向場中明顯不在狀態的覃晴,語氣還算溫和,但也帶著一絲無奈:“覃晴,你是不是最近沒休息好?今天這幾條情緒總有點……不到位。是身體還不舒服嗎?”

覃晴站在布置好的場景裏,手裏還拿著道具,聞言楞了一下,才像是回過神,垂下眼簾,避開導演探究的目光,聲音有些幹澀:“……應該是。抱歉,導演。”

她的確不在狀態。從今天早上開始,不,從昨晚給林默發了那條“你不用過來了”的消息之後,她的心就一直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烤,煩躁,憋悶,坐立不安。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林默沈默看著她的眼睛,一會兒是那句“對,我喜歡你”,一會兒又是系統890那冰冷的嘲諷。

她試圖用工作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但效果甚微。臺詞記錯,走位失誤,連最基本的情緒都調動不起來。

導演見她臉色確實不太好,也不勉強,擺擺手:“算了,看你這狀態也強求不來。今天就先到這裏,休息半天吧,調整一下,明天我們再拍。身體要緊。”

“謝謝導演。”覃晴低聲說,卸了力一般走到場邊。

飾演男主角的盛喻悄咪咪地蹭過來,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和小心翼翼的八卦:“覃姐,你……是不是失戀了啊?整個人都魂不守舍的。”他大概是真把覃晴當成了可以開玩笑的朋友,又補充道,“要不要晚上一起去吃燒烤?夜宵啤酒小燒烤,現任前任都忘掉!我請客!”

覃晴正煩著,聞言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語氣是毫不掩飾的嫌棄:“趕緊滾。再多說一句,明天的對手戲我讓你NG一百遍。”

盛喻立刻做了個給嘴巴拉上拉鏈的動作,縮了縮脖子,腳底抹油溜了:“得嘞!覃姐您好好休息!溜了溜了!”心裏嘀咕,失戀的女人果然惹不起。

周圍終於清靜下來。覃晴靠在休息椅裏,捏了捏眉心。那股煩躁感不僅沒有消退,反而因為工作的中斷而更加洶湧。

她給林默發那條消息的時候,是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她不想接受林默的感情,更無法在明知對方心意的情況下,還繼續心安理得地享受林默無微不至的照顧和付出。那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卑鄙的竊賊,又像個殘忍的劊子手。

既然註定給不了對方想要的,那就到此為止吧。長痛不如短痛。

她比林默更清楚她們上輩子的下場——一段始於意外、定義模糊、最終隨著她的死亡戛然而止的“炮友”關系。混亂,不清不楚,除了身體上的短暫慰藉和越來越多的依賴與虧欠,什麽也沒留下。甚至在她死後,林默連以“愛人”或“朋友”身份站在她葬禮前面的資格都沒有。

重來一次,難道還要重蹈覆轍嗎?與其那樣糾纏不清,互相折磨,不如早點切斷,對兩個人都好。

她是這樣說服自己的。

可為什麽……心裏這麽難受?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塊。連呼吸都帶著一種鈍痛。

[宿主,你真奇怪。]

系統890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冒了出來,帶著一種近乎人性化的困惑。它平時很少主動出現,除非發布任務或者提示數值變化。最近半個月悔意值卡在60%幾乎沒動,它大概是有點急了,出來看看情況。

覃晴正煩得要死,不想理它:[你才奇怪。閉嘴。]

[上輩子,你明明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林默所有的付出,包括身體關系。]890的聲音平鋪直敘,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覃晴試圖掩蓋的東西,[這輩子,你打著不想繼續、不想虧欠的旗號,冠冕堂皇地要劃清界限。你是不想接受,還是……不敢接受?]

覃晴心裏猛地一刺,像是被說中了最隱秘的痛點。她冷笑一聲,試圖用更惡劣的態度回擊:[我睡夠了,不行嗎?換換口味。]

[那你為什麽不一重生回來,就立刻跟林默拉開距離?]890步步緊逼,邏輯清晰得可怕,[你一邊繼續享受著林默獨一無二的照顧和縱容,一邊又在她靠近時倉皇躲避。還有,你所有的悔意值上升節點,都跟林默有關。宿主,你是騙不了本系統的。你的悔,究竟在悔什麽?]

覃晴聽得眉頭緊鎖,心口那股郁氣幾乎要炸開。她想罵這個多管閑事的破系統,想讓它滾蛋。

但890像是預判了她的反應,在她開口前,搶先丟下一句冰冷而尖銳的總結:

[裝糊塗的混蛋和不懂愛的蠢貨,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說完,系統音立刻消失了,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只留下覃晴一個人站在原地,氣得胸口起伏,卻又啞口無言。那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得她頭暈目眩,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壓抑的情緒碎片,翻湧著,叫囂著,幾乎要沖破她堅固的心理防線。

混蛋?蠢貨?

是在說她。應該是了。

她就是又蠢又裝。

覃晴最後哪兒也沒去。她拒絕了盛喻吃燒烤的邀請,也懶得應付其他人的關心或好奇,獨自回到了酒店房間。

她需要安靜。需要睡覺。睡著了,就什麽都不用想了。

那個所謂的“不值得的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指的是誰。

不是林默。

是她自己。

覃晴,你這個懦夫。

她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試圖隔絕外界的一切,也隔絕內心那個越來越清晰、讓她無比恐慌的答案。

她跟林默,到此為止。

就這樣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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