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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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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三)

覃晴見林默一直做在旁邊不說話也沒有要開車走的意思。

“你幹嘛?難得要我這個剛剛替你擋酒的人開車嗎?”覃晴說得理直氣壯,全然忘記了林默為什麽要喝那杯酒。

林默這才回過神,深吸一口氣,發動了車子。性能良好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夜晚的車流。覃晴動手把副駕駛座椅放倒,找了個相對舒服的姿勢半躺下。胃裏那杯高度白酒的後勁開始上湧,灼燒感一陣陣襲來,讓她本就煩躁的心情更添了幾分不適。

她從小嬌生慣養,錦衣玉食,偏偏腸胃脆弱,喝不了酒,也聞不了煙味。要照顧好她這麽個主兒,確實是件勞心勞力的麻煩事。

覃晴微蹙著眉,心裏那股莫名的後悔又開始翻騰。自己到底圖什麽?那杯酒非喝不可嗎?早知道直接拉著林默走人就完了,何必多此一舉。可當時那情景……她不喝,林默就得喝。她不喝,林默解決這破事的難度恐怕要翻倍。這道理她心裏門兒清。

嘖,煩死了。

“胃疼嗎?”林默平穩開車,目光註視著前方路況,卻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細微的抽氣聲。

覃晴嘖了一聲,更煩躁了,沒吭聲。

林默也沒再追問,騰出一只手,熟練地打開副駕駛前方的儲物格,從裏面拿出一個小藥盒和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遞了過去。

覃晴睜開眼,接過。藥盒是常見的胃藥,打開,裏面已經少了幾粒鋁塑板上的藥片。誰吃的?不言而喻。恐怕以前每次替她處理完類似的爛攤子,心力交瘁的林默,也會在獨自開車回去的路上,默默吞下幾粒,緩解應酬和壓力帶來的胃部不適。

這個認知讓覃晴心裏那股無名火更旺了,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她扣出一粒藥,看也沒看礦泉水,直接幹咽了下去,藥片刮過食道的觸感讓她皺了皺眉。

林默一邊開車,一邊用餘光註意著她的狀態,見狀眉頭也微微蹙起,但終究沒說什麽。

車廂內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燈影飛快掠過。

“其實今天你不用……”林默斟酌著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和,帶著一種試圖安撫或者分析事態的意味。

“閉嘴。”覃晴打斷她,語氣硬邦邦的,“別矯情。”

她現在處於一種極度煩躁的狀態,像只被踩了尾巴又找不到肇事者的貓,看什麽都想撓兩下,但內心深處又隱約知道自己這火氣來得毫無道理,於是就更煩了。

胃裏的灼痛感在藥物作用下稍微緩解了一些,但那股火燒火燎的別扭勁兒還在。她盯著車頂看了一會兒,突然側過身,湊近了駕駛座上的林默。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被酒氣和油煙味掩蓋了的幹凈皂香。

“嘿嘿,”覃晴故意拖長了調子,用那個她獨家發明、林默從未明確表示過接受或拒絕的昵稱叫她,眼神裏帶著點探究,更多的是她慣有的、漫不經心的戲謔,“你對我這麽好……我會懷疑你喜歡我的。”

“嘿嘿”這個稱呼,源於她把“默”字拆開——“黑”和“犬”,她覺得不好聽,就變成了“嘿嘿”。林媽媽,林大經紀人,嘿嘿……她總有辦法不正經地叫林默,就是很少連名帶姓,鄭重其事。

這句話,純粹是覃晴嘴賤加上骨子裏那點沒由來的自戀。上輩子她們除了在床上能達成某種短暫的、身體上的“和諧”與“共鳴”,其他時候交流貧乏得可憐。

大部分時間是她花樣百出地闖禍,林默面無表情地收拾。覃晴有時候陰暗地想,林默心裏指不定多恨她呢,畢竟自己給她惹了多少麻煩,還把她給睡了。雖然林默從未反抗,甚至算得上配合。

林默握著方向盤的手似乎緊了緊,指尖微微泛白。但她臉上沒什麽表情,依舊專註地看著前方的路,對於覃晴的突然靠近和口出狂言,采取了最慣常的應對方式——沈默。

車子平穩地駛向她們居住的公寓方向,穿過一個又一個路口。就在覃晴以為這次挑釁又要以對方的無視告終,無趣地準備縮回自己座位時——

一直沈默的林默,在車子拐進小區前最後一個紅燈停下時,終於微微偏過頭,看了覃晴一眼。車窗外的路燈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讓她的神情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開口,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點覃晴熟悉的、那種專業經紀人對付難纏藝人時的、公事公辦的平淡口吻,但仔細聽,又似乎藏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調侃:

“覃大影後,”她頓了頓,綠燈亮起,她轉回頭,踩下油門,車子重新啟動,剩下的話才飄進覃晴耳朵裏,“你這麽說……我會覺得你暗戀我的。”

語氣平淡,內容卻石破天驚。

覃晴:“……”

她猛地扭回頭,瞪大眼睛看著林默線條流暢的側臉,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車廂內再次陷入安靜,但這次的安靜裏,似乎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不再是單純的疲憊或壓抑,而是彌漫開一種微妙的、暗流湧動的氣氛。像平靜湖面下悄然交匯的兩股水流,表面無波,內裏卻已糾纏不清。

誰在試探?誰在回應?

是單純的互懟,還是裹著糖衣的炮彈,或者……是某種心照不宣的、危險的試探?

覃晴抿了抿唇,胃似乎又不舒服了,但這次的原因,可能不止是那杯酒。

她轉回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行啊,林默。

原來你也不是只會沈默。

挺有意思。

車子緩緩駛入地下車庫,停穩。引擎熄滅,世界重新歸於寂靜。只有儀表盤微弱的光,映照著兩人各懷心思的側臉。

林默下車,覃晴還在車裏沒動,下一秒她這一邊的門就被打開。

“下車。”林默的語氣沒有多餘的情緒。

覃晴還窩在座椅裏,懶洋洋地不動彈,擡眼看著站在車門外、背著車庫昏暗光線的林默。林默見她沒反應,只是又重覆了一遍,語氣平靜無波:“下車。到了。”

覃晴忽然笑了起來,那種帶著點狡黠和故意使壞的笑。她慢悠悠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胃部,眉頭配合地皺起,聲音也拖長了,帶著明顯的誇張:“嘿嘿怎麽辦啊?我胃痛。”

胃確實還有些隱隱的不適,但絕沒到下不了車、需要人攙扶的地步。她就是想看林默的反應,想捉弄她,想打破那層看似無懈可擊的平靜。

林默站在車門外,沈默地看著她。車庫頂燈在她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將她大半張臉籠在陰影裏,看不清具體神色。過了幾秒,她才開口,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那你要怎樣?”

“你背我下車。”覃晴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期待,想看林默為難或者拒絕的樣子。

“可以。”林默的回答幹脆利落,甚至沒有半秒鐘的猶豫。她甚至微微側身,調整了一下姿勢,似乎真的準備彎腰來背她。

反正她什麽都可以為覃晴做——這個認知幾乎是刻在林默的骨髓裏。背她下車?比起那些酒局上周旋、輿論前滅火、甚至更難以言說的妥協和交換,這簡直不值一提。

覃晴臉上的笑容卻瞬間淡了下去,瞇起的眼睛裏那點戲謔的光也熄滅了。她看著林默那副理所當然、準備執行命令的樣子,心裏那股剛剛在車上被林默那句“暗戀”勾起的、奇異又微妙的興致,突然就像被潑了盆冷水,只剩下一片索然無味的濕冷。

沒意思。真沒意思。

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行為幼稚又無聊。林默這種毫無底線的縱容和順從,有時候比激烈的反抗更讓人感到乏力和……一絲說不清的不舒服。

“算了。”覃晴撇撇嘴,自己動手解開了安全帶,動作利落地越過駕駛座與副駕駛之間的中控臺,從林默身側鉆了出去,穩穩地站在了車外。甚至因為動作有點急,差點撞到林默的肩膀。

林默對於她這種突如其來的、毫無邏輯的任性舉動已經習以為常,臉上連一絲意外的表情都沒有。她只是從善如流地收回了剛剛下意識伸出去、準備幫她解安全帶的手,默默地關上了副駕駛的門,又繞到駕駛座那邊鎖了車。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走進電梯,上樓,開門進屋。

覃晴一進門就踢掉了高跟鞋,赤著腳,頭也不回地徑直走向自己的臥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把所有的燈光和可能的目光都隔絕在外。

林默在玄關站了兩秒,聽著那聲不算輕的關門響動,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她彎腰把覃晴亂踢的鞋子擺正,又將自己的鞋放好,然後走向廚房。覃晴晚上幾乎沒吃東西,又喝了烈酒,胃肯定不舒服。她打開冰箱,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小米和山藥,熟練地開始清洗、削皮、熬粥。

廚房裏漸漸彌漫開米粥特有的、溫和的香氣。林默靠在料理臺邊,看著鍋裏微微翻騰的小氣泡,眼神有些放空。覃晴今晚的舉動……有些反常。不是指她扣人菜盤子——那完全是覃晴的風格。而是她回來搶酒,還有剛才在車裏的那句話,以及現在這賭氣似的關門。

林默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她不需要明白,只需要處理和應對。

粥熬好了,軟糯適中,溫度也晾得正好。林默盛了一小碗,走到覃晴臥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出來喝點粥吧,你晚上也沒吃別的東西。”

裏面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門被拉開,覃晴已經換上了舒適的居家服,頭發有些淩亂,臉上沒什麽表情,看不出喜怒。她瞥了一眼林默手裏的粥碗,沒說話,走到餐桌邊坐下。

林默把粥碗放在她面前,又遞過一把勺子,然後自己也在餐桌另一頭坐下,面前放著一疊厚厚的文件。

覃晴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粥。溫度正好,味道清淡,山藥軟糯,小米熬出了米油,很養胃,也很合她的口味。林默做的東西,一直很符合她的胃口,無論是口味還是軟硬度。她很快就喝完了一小碗,胃裏暖融融的,舒服了不少。

喝完粥,她放下碗勺,依舊沒說話,起身又回了自己房間,再次關上了門。

林默這才起身,收拾了碗勺,清洗幹凈。做完這些,她才回到客廳,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處理工作。郵箱裏塞滿了各種邀約和劇本。覃晴從來不參加綜藝,她只演戲,所以林默上來就把那些綜藝和真人秀的邀請推掉了,然後開始一封封仔細查看遞過來的劇本梗概和角色介紹。

這是一個漫長而需要高度專註的過程。她需要評估劇本的質量、角色的適配度、導演和制作團隊的過往成績、拍攝周期、以及可能存在的潛在風險比如合作演員是否有難以調和的矛盾、投資方是否靠譜等等。她要為覃晴篩選出最適合她、最能發揮她優勢、也最能鞏固或提升她地位的項目。

等她終於從十幾個本子裏初步篩選出三四個值得進一步接觸和細讀的備選時,墻上的時鐘已經指向了淩晨兩點半。她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這才關掉電腦,準備去洗漱休息。

而另一邊的覃晴,其實也並沒睡著。她正倚在床頭,刷著手機微博。現在的她,剛剛憑借一部作品斬獲大獎,風頭正勁,大眾對她的關註和討論大多是正面的,充滿了好奇和期待。但覃晴知道,過不了多久,大概就在她進下一個劇組拍攝期間,她就會因為“拍戲期間耍大牌、欺負同劇組女演員”而鬧上熱搜。

覃晴回想了一下,簡直想翻白眼。她哪裏欺負別人了?明明是那個帶資進組的女演員太蠢,一場簡單的對手戲怎麽都接不住,臺詞念得磕磕巴巴,情緒完全不對,導致她NG了無數次。

她不過是按捺不住煩躁,當著導演和其他工作人員的面,語氣不算太好地指正了對方幾句,說了些“專業一點”、“別浪費大家時間”之類的話。結果對方就捂著臉跑開,然後哭訴被她“霸淩”了。偏偏對方背後有點勢力,又擅長賣慘,事情就被鬧大了。

算了,覃晴心想,這次還是讓林默直接換個劇本吧。那個劇組,不去了。雖然她不在乎黑料——上輩子黑料多了去了,她照樣該演戲演戲,該拿獎拿獎——但她實在不想被蠢貨拖累,也不想再經歷一次那種憋屈。

更重要的是……她下意識地不想再給林默添那個麻煩。上輩子林默為了擺平那件事,似乎低聲下氣求了不少人,還讓出了某個很好的時尚資源作為交換。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親眼看到了林默替她擺平麻煩的樣子,她下意識不爽也不想再看到那樣子的林默。

想到林默,那股熟悉的、莫名的煩躁感又悄然升了起來。明明對方今晚什麽都沒做錯,甚至可以說,一如既往地做到了完美。可覃晴就是覺得心裏堵得慌。

林默怎麽就像個啞巴一樣?

什麽都不說,什麽都承受?

林默就這麽好欺負嗎?

讓她幹什麽就幹什麽?那其他人呢?

公司裏那些見風使舵的、合作方裏那些難纏的……是不是也這樣使喚她、為難她?

林默是不是也這樣,沈默地、逆來順受地全都接下來?

這個念頭讓覃晴更加煩躁,甚至隱隱有些生氣。

這個氣當然是對林默,她才不會去反省自己。

“你想這麽多幹嘛?莫名其妙。”她低聲罵了自己一句,把手機扔到一邊,扯過被子蒙住了頭。

強迫自己清空大腦,不知過了多久,睡意終於襲來。在陷入沈睡前的最後一刻,她模糊地想,明天……找個機會,跟林默說說換劇本的事吧。用那種……嗯,漫不經心的、隨口一提的方式。

比較林默選劇本也挺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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