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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應該盛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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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應該盛開(五)

蘇玫玥一直到坐上餐桌才終於反應過來。淩朔沒走甚至還要再多待一段時間。這個認知讓蘇玫玥的大腦有些宕機。好像從昨天淩朔突然的出現開始這一切都變得有些不真實。

“別發呆,吃飯。”淩朔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楞神,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蘇玫玥回過神來,目光落在碗裏熬得濃稠軟糯的米粥上,有些不確定地擡起頭:“你做的?”

“當然不是,”淩朔回答得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理直氣壯,“我點的外賣。嘗嘗。”

果然是外賣……蘇玫玥在心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淩將軍怎麽可能會親自下廚做飯,更遑論是為她做飯了。是她剛剛昏了頭,才會有那麽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她垂下眼睫,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溫熱的粥帶著恰到好處的清甜和米香,平心而論,是星級酒店大廚的水平,很不錯。

兩人安靜地吃完早餐。就在蘇玫玥準備起身收拾碗碟時,淩朔放下餐具,用紙巾擦了擦嘴角,開口道:“吃完飯,回趟爸媽家。”

“咳……咳咳!”蘇玥玥猝不及防,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連忙掩住嘴。這個“爸媽”,自然指的是淩朔的父母。她沒有父母,自幼在政府福利院長大。但星際社會的制度早已完善,人類已經不需要原始的繁育方式,只需要提取基因就可以擁有一個孩子。基因技術和完善的公共撫養體系保障了每個孩子的成長,並不會因此產生所謂的可憐。真正讓她失措的,是淩朔話裏的意思——帶她一起回去。

在星際時代,婚姻觀念更加自由,家庭關系也趨於理性獨立。絕大多數伴侶婚後並不會將對方的父母直接視為自己的父母,稱呼上多為“你的父親母親”,甚至有些關系更為疏離的家庭,連見面都很少。保持稱呼“爸媽”這種傳統習慣的,要麽是感情極為深厚、思想偏向古典的家庭,要麽……是關系極為融洽、彼此接納度極高的象征。

將婚姻變成兩個人的事而不是兩個家庭的事能解決婚姻中百分之八十五的矛盾。這是曾經星際政府得出的結論。

而淩朔的父母,恰恰是那極少數中的極少數——他們不僅是青梅竹馬,還曾並肩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感情深厚得如同古典小說裏的傳奇。或許正是這種強大而穩固的情感聯結,才造就了淩朔如此優秀卻又……在某些方面近乎情感淡漠的矛盾特質。

但無論如何,在過去十年的婚姻裏,淩朔在提及父母時,從未說過“你爸媽”或者“我爸媽”,她用的詞一直是“我們爸媽”或者直接說“回爸媽家”。這大概是淩朔那被軍規鐵律和理性邏輯包裹的堅硬外殼下,為數不多的、帶著點舊時代人情味的習慣,也是蘇玫玥曾經在心底默默珍視過的、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家庭歸屬感”的證明。

“嗯?說話。”見蘇玥玥遲遲沒有回應,只是低著頭,淩朔微微蹙眉,開口催促。

“啊,好的。”蘇玫玥反應過來,連忙點頭應下,手指卻不自覺地捏緊了衣角。回淩朔父母家……她該怎麽表現?那兩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雖然從未對她有過任何苛責,甚至算得上溫和,但每次面對他們那種恩愛默契、仿佛自成一體不容打擾的氛圍,以及他們眼中對自己女兒隱隱的關切和審視,蘇玫玥都會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息和格格不入。她就像一幅完美畫卷上不小心沾染的、顏色不協調的汙點。

“那就這麽定了。”淩朔站起身,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蘇玫玥微微泛白的指節,沒再多說什麽,轉身走向客廳,開始聯系懸浮車。

蘇玥玥看著她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松開。淩朔突然的轉變讓她無所適從,卻又隱隱生出一點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期待。

車內空間寬敞,自動駕駛平穩無聲,氣氛卻有些凝滯。淩朔能清晰感覺到身旁之人的緊繃,那僵直的脊背和幾乎屏住的呼吸,想忽視都難。

“很緊張?”淩朔目視前方,語氣聽不出情緒。

“沒有。”蘇玫玥幹巴巴地回答,聲音有些發緊。這話實在沒什麽信服力。

淩朔沒再追問,也沒打算戳穿,只是忽然想起什麽,開口道:“爸媽說,你經常會回去看他們。”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比之前似乎柔和了一丁點,“他們很喜歡你。”

蘇玫玥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是的,她的確會定期去看望淩朔的父母,有時是送些自己做的點心,有時只是陪兩位老人說說話。但那是在淩朔常年不在的情況下,她作為淩朔妻子的一種……自我要求的責任和慰藉。

可和淩朔一起回去?這性質完全不同!單獨面對那兩位氣場強大的老人,與和淩朔並肩站在他們面前,感受是完全兩樣的。她只能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沒有說話,心裏的忐忑卻翻湧得更厲害。

她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憶,以前單獨回去時有沒有說錯話、做錯事惹得淩朔父母不快?淩朔知道了會不會不高興?今天出門太匆忙,身上這件白色的連衣裙是不是不夠莊重?頭發是不是該打理得更整齊些?……思緒亂成一團,感覺哪裏都不夠好。

懸浮車無聲降落。淩朔利落地解開安全帶,瞥了一眼還在神游天外、臉色有些發白的蘇玫玥,直接道:“別想了,下車。”

蘇玫玥猛地回神,這才發現掌心不知何時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她悄悄在裙子上擦了擦,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推車門。

手指剛觸碰到冰涼的車門把手,另一只溫熱幹燥的手掌便覆了上來,握住了她的手腕,隨即順勢下滑,與她冰涼的手指交握。淩朔直接牽著她的手,帶著她下了車。

蘇玫玥:?!

她還沒從面對淩朔父母的緊張中回過神,就猝不及防地陷入了另一種呆楞狀態。手腕和指尖傳來的溫度清晰而灼人,帶著淩朔特有的、不容拒絕的力量感。

“手怎麽這麽涼?”淩朔觸到她指尖的冰涼,下意識地蹙了蹙眉。然後,她做了一個極其自然的動作——松開交握的手指,轉而張開手掌,將蘇玫玥整只微涼的手都包裹進自己溫熱的手心裏,輕輕揉搓著,試圖傳遞熱量。

這個動作不帶任何狎昵,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出於本能的照顧。溫熱的觸感從手背蔓延到指尖,酥麻的感覺順著血脈一路向上,讓蘇玫玥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隨即瘋狂擂動起來。她幾乎能聞到自己身上那因為情緒波動而愈發清晰的玫瑰信息素,以及淩朔身上那清冽的、此刻卻仿佛帶著暖意的檸檬葉氣息。

直到兩人快要走到那扇熟悉的、厚重的合金大門前,蘇玫玥才猛地從這突如其來的親昵中驚醒過來。哦,是了……就算她們的婚姻關系有名無實,在父母面前,總要做出恩愛和諧的樣子。淩朔這麽做,大概也只是為了演戲給父母看,避免不必要的詢問和擔憂。

想通這一點,剛剛還瘋狂跳動的心臟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迅速平覆下來,甚至泛起一絲自嘲的苦澀。

自己總是在癡心妄想。不過是演一場戲罷了。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黯然,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些,任由淩朔握著她的手——即使那溫暖此刻只讓她覺得有些刺痛。

淩朔覺得蘇玫玥的問題,可能真的有點嚴重了。

從上車開始,她就註意到蘇玫玥總是動不動就陷入楞神的狀態,註意力無法集中。臉色也越來越蒼白,即使在車內溫暖的光線下,也透著一股不健康的、缺乏血色的脆弱感。整個人的精神狀態明顯不佳,緊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弦。

抑郁癥的癥狀都有哪些?淩朔在腦海中快速調閱著曾經涉獵過的、並不深入的心理學知識。好像每個人的表現都不太一樣。蘇玫玥這樣……算嚴重嗎?看那些藥盒的用量,再結合她現在魂不守舍、強顏歡笑的樣子,應該算吧。

淩朔的視線幾乎沒怎麽離開過蘇玫玥,像在觀察一個覆雜又充滿變量的戰局。她能感覺到蘇玫玥腦子裏一定在轉著些亂七八糟、讓她不安的念頭,但又無從得知具體是什麽。

淩朔的父母見到她們一同回來,驚喜之情溢於言表。淩母立刻張羅著要準備豐盛的晚餐,蘇玫玥習慣性地起身要去廚房幫忙,盡管兩位老人連連擺手說不用。最後蘇玫玥還是堅持去了,似乎待在廚房裏忙碌,比坐在客廳面對突如其來的家庭氛圍更讓她有安全感。

飯桌上,淩母一個勁兒地給蘇玫玥夾菜,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語氣是淩朔從未聽過的溫柔憐惜:“小玥怎麽好像又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啊?”

淩朔聽到這話,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在她從小到大的印象裏,母親一直是雷厲風行、不茍言笑的鐵血軍人形象,雖然關心她,但絕對是用嚴格的軍規和鞭策來表達,何曾有過這樣輕聲細語、像哄小孩般的語氣?

“都是因為你!”果然,下一秒,淩母的眼刀就精準地飛向了淩朔,語氣瞬間恢覆了她熟悉的冷厲,“結了婚就不管了,把老婆一個人扔在家裏算怎麽回事?跟你爸當年一個德行!”

嗯,這才是她印象中的母親。淩朔默默想。

“那我上戰場總不能帶著她吧。”淩朔放下筷子,試圖講道理。

“怎麽不可以?”淩母眉毛一挑,帶著當年指揮艦隊的氣勢,“我當年上前線的時候,不也把你爸帶在身邊當隨軍參謀嗎?!”

淩朔:“……”

我爸能跟玫瑰比嗎?我爸好歹是信息素S級,作戰參謀出身……淩朔在心裏默默吐槽,但這話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說出來她懷疑自己今天可能走不出這個門,要面臨父母混合雙打的“愛的教育”。

“我、我一個人在家也沒關系的。”蘇玫玥明顯很不習慣這種直白的家庭調侃和關心,身體再次繃緊了,聲音細弱地試圖解圍,“淩朔她……那麽忙,還是工作更重要。”

淩朔一直在觀察她的反應,見她越來越不自在,立刻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題,聊起了最近星際邊防的一些無關痛癢的新聞。蘇玫玥見話題終於從自己身上移開,緊繃的肩膀才幾不可查地放松了一點。

然而,這口氣還沒松到底,一直沈默吃飯、氣質儒雅中帶著威嚴的淩父,忽然放下了湯匙,用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語氣開口:

“小朔,小玥,你們……考慮過要個孩子嗎?”

雖然現在沒有需要孩子傳宗接代的觀點,但在物質與經濟都達到了一定高度,也會有不少家庭會要孩子,反正只需要提取基因就好了不需要自己生。淩父說這個也只是覺得淩朔常年不在家,有個孩子陪蘇玫玥也是好的。

“噗——咳!咳咳咳!”蘇玫玥這次是真的被嗆到了,捂著嘴咳得滿臉通紅,眼淚都出來了。

淩朔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立刻伸手過去,力道適中地拍撫著她的後背,幫她順氣。同時,眉頭都沒皺一下,幹脆利落地回絕:“不要。”

淩父淩母有些錯愕地看著她。

淩朔一邊繼續給蘇玫玥順背,一邊理所當然地補充,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日天氣:“養朵玫瑰就夠我操心的了,還養小孩?算了。”

“啊?”淩母楞了楞,“你還養花了?”

“嗯。”淩朔的目光落在剛剛緩過氣來、眼角還帶著生理性淚花、一臉茫然的蘇玫玥身上,點了點頭,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又補充了一句,“挺漂亮的……是朵好花。”

蘇玫玥擡起濕漉漉的眼睛,恰好撞進淩朔深邃的眸子裏。那裏面似乎有她看不懂的、某種近乎溫柔和肯定的東西,一閃而過。

她的心臟,又不爭氣地、劇烈地跳動起來,臉頰比剛才咳嗽時還要滾燙。

淩父淩母對視一眼,似乎從女兒這罕見的、帶著點隱喻和回護意味的話裏,咂摸出了一點不同尋常的味道,便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而這頓飯的後半段,蘇玫玥幾乎食不知味。淩朔那句養朵玫瑰和是朵好花在她腦海裏反覆回響。是……她想的那樣嗎?還是只是隨口一說?她不敢深想,怕又是自己一廂情願的癡心妄想,可心底那點微弱的火苗,卻又不受控制地,被撩撥得跳動了一下。

她會是那朵玫瑰嗎?在淩朔心裏她會是玫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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