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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過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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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過春天

下午家裏恢覆寧靜,祁藺和林晚音各自有事,一前一後離開。祁言澗在聽到最後一聲門響後,緩慢從床上爬起,出了狹小的房間。整個過程,她覺得自己和一只久居地下的老鼠無異,好像一遇到問題只會下意識躲起來。

飯桌上的碗筷沒人收拾,她立在原地,靜靜望向那邊。過了兩秒,她走了過去,把碗筷清洗幹凈後重新放回櫥櫃。

桌上那麽多菜,幾乎都原封不動地保留在盤子裏。

祁言澗想起她剛到北市時,不小心聽到的爸爸壓著嗓子對媽媽說的那句“別和孩子提這回事了,大過年的,別影響心情”。

然而到最後,這份本就瀕臨破碎的薄冰卻是由他親自鑿穿。祁言澗不難想到他在飯桌上提起那個話題的動機,一通電話就足夠讓祁藺做出選擇,輕而易舉。

什麽都不要去細想,她在心裏默默叮囑自己。

只慶幸自己沒有在兩位家長面前流眼淚。

在南市的時候自己有時候脆弱得讓她難以置信,通常是回過神來,淚水已經淌了下來。

但是方才,祁言澗回想了一下,自己從始至終都是十分平靜的。平靜地訴說自己的想法,平靜地聽著媽媽的斥責,最後平靜地質問了爸爸一句早就想要問出口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卻可以當成回駁他提出的要求的緣由。

多虧了林晚音從小到大對她的告誡,才能有不讓自己失望的這份平靜。

哭沒有用,哭不能解決問題。

祁言澗不理解這句話有什麽實質性意義,但如果能讓林晚音滿意的話,那麽她可以放棄自己哭泣的自由,漸漸地,這種能力也就悄悄消失不見。

面上的表情有些迷茫,祁言澗像個沒有情感的機器人,從廚房走到客廳,在沙發的一角輕輕坐下。

事到如今,祁言澗清楚地意識到,她也許永遠,都沒有辦法做出應對當下環境來決定自己淚水是否湧出的正常反應。可能只有在宋洵州面前,或與他相關的事物上,自己才可以想哭就哭。

與刻意控制無關。

而是眼淚真的缺席或到來。

很無聊,要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祁言澗重新站起來,在空曠的客廳裏漫無目的地走了兩圈,最後心中出現了一個想做很久但一直沒實施的計劃。

她行動很快,穿好羽絨服,帶上手機就出了門。

走上一條陌生的商業街,人流並不稀疏,大多數門店還都沒到關門的時間,祁言澗在一家裝潢時髦的門店前站定腳步。

路過旋轉燈柱,她推開了幹凈透明的玻璃門。

店裏一股溫暖的香味撲鼻而來,坐在一張靠窗小沙發上低頭玩手機的女人聞聲看過來,問:“剪發嗎”

見老板是女士,祁言澗無聲松口氣,她點點頭:“對,想剪短一點。”

“好嘞,”老板得到肯定答覆後利落起身,她往一旁的洗發躺椅那邊微擡下巴,“小美女你躺在那兒,先洗頭發。”

“好的。”祁言澗把沈重的外衣和手機全數放在沙發上。

鏡子裏,祁言澗看著貼著自己兩側臉頰的濕漉漉的長發,在理發師的等待目光下,擡起手在自己的下巴位置比劃了一下。

放下手之前,又遲疑地把手往下降了降,最後停在了脖頸處。

理發師在鏡子裏看她一眼,說:“那就是這兒了”

祁言澗把手縮回理發圍布裏,“嗯”了一聲,下定決心。

理發師很快就動起剪刀,也許是室內太過安靜,她開始和祁言澗聊起來:“你是初中生”

祁言澗原本閉著眼睛,聽她這麽問立即睜開雙眼,有些意想不到地偏頭和她對視,想到對方還在動著剪刀,又很快把自己的腦袋覆還原位,只好笑笑:“我高三了。”

“謔,看不出來啊,都高三了,”祁言澗聽著耳邊發絲被剪短的哢嚓聲,又聽理發師感慨,“馬上要高考了,現在很辛苦吧”

在大部分人眼裏,高三和辛苦,這兩個詞從來都是密不可分的。

“是的。”祁言澗承認。

“怎麽決定剪頭發是因為時間緊不好打理嗎”統共能問的問題也沒幾個,很容易就繞到剪發原因上。

“不完全是,我掉發太嚴重了,覺得短發要好一點。”祁言澗老老實實回著話。

室內不僅有暖氣,還開著空調,不斷湧現在身邊的熱空氣讓她忍不住發困,短暫的十幾分鐘裏,理發師在身後吹吹剪剪,等自己回過神來,看習慣的長發已經多一半掉落在地面。

祁言澗盯著鏡子中短發及肩的有些陌生的女孩,過一會兒,忍不住笑了笑。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情變得好了一點,悶悶的情緒和被剪掉的頭發一樣被截斷。

換種發型換種心情的說法原來是真的,只不過自己實踐得有些為時過晚。好在做出了一個舍得的決定。

結賬後,祁言澗對老板說了句“新年快樂”,老板笑呵呵地祝她學業有成,高考順利。

這段在一座陌生城市的萍水相逢在彼此的祝福聲中告終。

走出理發店,街上的冷風在下一秒直面撲來,原本可以勉強擋一擋風的長發被剪短,她出來得又急,沒戴圍巾,此時被吹得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沒有了閑逛的心情,祁言澗買完一杯熱奶茶,把它揣進口袋,很快回了住處。

安靜的下午極快就過去,天黑得越來越早。

倚著背後堅硬的臥室門,祁言澗擡頭,看向窗外與前兩天無二的金碧輝煌。環形馬路上,明明閃閃的車燈在車流中斷斷續續連成一條細小的河,沿著河岸向沒有盡頭的遠方流去。盡管此時除夕夜,也仍有人出發,依舊在路上。

沒喝完的奶茶放在附近的桌上,早就涼透,祁言澗把虛浮的目光轉移到堆滿黑色珍珠的杯底,發了好久的神,現在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有跟宋洵州說剪短發的事情。

她坐在床尾,俯身夠到屏幕朝下緊貼床單的手機,點進最上方的聊天框,編輯著文字。

pluviophile:我猜你現在在吃年飯,沒有什麽特別的事,只是想來和你說一下,我剪頭發了。

往上看,他們之間上一次的聊天時間是在上午,宋洵州很早地就給她發來新年祝福。

等了一會兒,對方沒有回覆,說明自己猜得沒有錯。

他那邊現在應該很熱鬧,祁言澗這麽想著,嘴角在不知不覺中彎出了細微的弧度。

思維還是沒辦法聚集在具體的某一事物上,沒有方向地飄散著,等她再次清醒過來,手機界面已經由他們之間的聊天框變成了訂票的某個出行軟件。

祁言澗楞楞地低著頭,好一會兒過後,略微僵硬的手指開始在屏幕上滑動,她點開搜索欄,輸入了兩個字。

眼前很快彈出春節當天從北市到普洱的航班班次,祁言澗從上往下看,首先關註的都是全程用時長短,比較之下,她最終選擇了用時最短且直飛思茅機場的一班。

卻也需要將近九個小時的飛行時間。

除去最關心的時長,隨後,航班價格很快吸引了她的註意,祁言澗盯著那串數字,從後往前數,一共五位數。

她輕吸口氣,躺了下來,暫時退出訂票軟件,轉頭去查看了下自己的銀行卡餘額。自己平時剩下來的生活費在此時發揮了前所未有的作用,心中多出了一咬牙的底氣,祁言澗重返購票頁,對著一長串的機票金額,毫不猶豫地進行支付。

票買完了接下來還剩酒店,祁言澗大致看了幾眼,找了一家好評率較高、位置也在市中心的酒店,經濟類房間已經被預定完,於是她又一咬牙訂了三晚較之昂貴許多的房間。

最後,她買了從普洱直飛南市的機票,時間剛好在大年初四,也是她原本計劃的從北市離開的日子。

錢包和大腦一起空空,祁言澗躺在床上,仰望著頭頂的天花板,心中對這段旅程的期待還沒開始冒頭,也許是由於還沒反過悶就已經做了出發的選擇。

至於為什麽選擇普洱。

因為在這個特殊的時間段,它比大理、麗江、昆明這些全部都在自己原本的出行計劃中的城市要冷清一點、人少一點。

她極其需要找到一個安靜又陌生的城市待上幾天。

那又為什麽不留在北市,這裏同樣陌生。

為什麽呢。

祁言澗被燈照射很久的眼睛泛起酸,她眨了眨,而後閉上。

找不到原因,起碼普洱的冬天要比北市溫暖很多。

宋洵州的消息雖遲但到,他發過來好幾個驚訝的表情,好奇她怎麽突然剪了頭發。

與之一同到來的,還有一張煙花綻放的照片。

原來他是在外面放煙花。

祁言澗還是保持著躺著的動作,她有些犯懶,打字總打錯,最後喪失了耐心,幹脆直接發送了一條長語音過去。

遠在南市的宋洵州在室外搓搓手。叔叔家的孩子們一直圍著他轉,說要他帶他們去外面放煙花,幾個小豆丁在眼皮底下仰著腦袋眼神裏充滿期待地瞅著自己,沒有拒絕的可能。天寒地凍的也沒有辦法,宋洵州帶著幾個小孩子來到爺爺家房子後面的空地,把他們每個人提前準備好的大大小小的煙花一一點火。然後抓拍了幾張比較形狀漂亮的煙花,打算給祁言澗分享過去,沒想到打開手機,看到她在十幾分鐘前給自己發了消息。

有點意外,他讓幾個鼻尖全被凍得紅彤彤的小孩子們全部回了房子裏,自己站在門口,把手機音量調高,點開了祁言澗的這條語音。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一點沒力氣:“好久以前就想要剪,大概是在……夏天但是一直沒有下定決心,今天下午忽然想,幹脆一咬牙算了,所以我現在是短發版的祁言澗了。”

今天可不止咬了一次牙。

除此之外,她還一咬牙訂了飛往祖國西南地區城市的機票,訂了當地連續三天入住的酒店。

當然,後面的這些話,她沒有在方才的語音裏說。

宋洵州聽過之後,他靠上身後冰冷堅硬的墻,在腦海中試圖幻想了一下短發的祁言澗是何模樣。從來沒有見過,無論以前還是現在,所以想得有點困難。

他摁住錄音鍵,白氣和話語一同從他的唇間溢出:“有點想象不到,等見面的時候我再看看短發的祁言澗有沒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祁言澗聽出他聲音裏攜帶的笑意,她也輕笑了聲,一只手貼在了額頭,擋住頂燈散下來的光線,在這樣一小片黑暗裏,她緩緩睜開眼。

“現在就可以看呀,幹嘛要等見面”她問。

“一張口就找人要照片的事情,我做不到。”宋洵州一本正經。

祁言澗笑出聲,連手機都拿不穩,她現在多了些力氣,翻過身,把手機放在床上,省去了端著的費力。

“好吧,那等見面你再看一看。”

這條語音發送成功的下一秒,祁言澗頓了下,很快又按住了錄音鍵:“宋洵州,你今天開心嗎”

比較突如其來的一個問題,聽過之後,宋洵州不自覺地直起身,後背離開墻壁。

他沒倚靠地直直站著,垂眸註視著祁言澗的頭像,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直覺很快將他松弛著的心包裹。

“還好,一直在和小孩子們在一起,感覺自己變年輕了。”

“你呢今天和家人在一起高興嗎”

祁言澗默默地把第一條語音聽了三遍,知道他心情很不錯之後,她發現自己也會忍不住愉悅起來。

家裏只她一個人,但現在,祁言澗卻覺得宋洵州似乎就在旁邊。只要她一回頭,就可以看到他和飯團坐在地板上的身影,類似離開南市前一晚的那種情景。

她的語調又輕又緩,讓現實中離她千裏遠的對面的人放下心。

“我也很高興。”

祝福的話總是想重覆,尤其是面對他,自己怎樣說都不夠。

於是祁言澗再次開口:“除夕快樂啊,宋洵州。希望你在新的一年可以實現自己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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