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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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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足珍貴

年二十八下午兩點十三分,由南市南開往北市南的列車到達終點站,祁言澗推著行李箱流入人潮,順著指示牌出站又進閘機,站進了地鐵四號線。

臨到北市之前,還在高鐵上帶著耳機、看著窗外愈加蕭瑟的景色的祁言澗就收到了來自林晚音的消息。

她說她會來接自己。

思及到這個時間段北市的人流量及車流量,祁言澗提出拒絕,她說自己坐地鐵回去就可以。

此時此刻,在空氣不流通、站不穩還要努力護住行李箱的地下車箱中搖搖晃晃的她,忍不住在心裏感慨著自己做出了再次來到北市後做對的第一個選擇。

一個多小時的行程,發發呆就可以渡過,等到再次回到地面,祁言澗才真真感受到了北方冬天的冷冽。

吸進鼻腔的冷空氣攻擊著她的腦仁,她拉動沈重的箱子走過一個十字路口,呼出的口口熱氣經過圍巾散到空氣中變成縷縷白煙。萬幸附近就是家人所住的小區,來來往往的行人數目照比方才路過的景點區域驟然減少。

林晚音和祁藺坐在停在小區門口的私家車裏,等前面走來一個許久未見的細瘦身影時,兩個人同時打開車門,下車去迎往這邊走來的祁言澗。

祁言澗見到他們兩個,眼前一亮,顧不上手掌裏扶著的把手,放下箱子也朝他們走去。

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一家人就在馬路邊上抱在一起,祁言澗左看看、右看看,覺得父母都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心裏忽然暖起來,覺得世界忽然變小,被她握在手心。

“冷不冷”林晚音的表情和語氣在久別重逢的此刻,較之平時都溫和了不少,她保養得當的手摸上祁言澗頭戴著的柔軟毛線帽,問道。

“有一點。”祁言澗把剛剛抱著他們後背的雙手同時縮回羽絨服的長袖裏。

“你們娘倆先上車,車裏暖和,”祁藺也笑著,肉眼可見的高興,“爸爸去把你的行李箱放後備箱。”

祁言澗點點頭,和林晚音一起回到溫暖的車內,她沒有像原本那樣坐上副駕駛,而是和女兒貼著坐在了後面。

祁言澗冰冷的手被林晚音握住,後者皺了下眉:“現在還是體寒,等會兒到家讓你爸給你煮湯喝。”

祁言澗已經把帽子摘下,暖氣徐徐吹在面上,讓人產生一股舒服的困意。她今天特意紮起了利落的馬尾辮,因為林晚音在以前就和她說過,小女孩家家,得有精神氣。但帽子戴了太久,兩邊的碎發被壓得有一些軟塌塌的,無精打采落在她的側額。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車坐了太久,還是外面的空氣太冷,祁言澗總覺得自己眼前有一點模糊,腦袋裏也像起了一層薄霧,媽媽的話穿過霧氣傳進她的耳朵裏,她笑笑,應了聲好。

祁藺很快放好東西,打開車門上了駕駛座,車子啟動,向小區身處的高層公寓開去。

這是她第二次來到他們在北市的這個家,與記憶中沒有什麽變化,她的臨時房間依舊在背陽面,幸虧有暖氣片和地暖,使得室內沒有那麽冷。北方冬天的室內,照比南方要暖和得多。

可也由於太過暖和,讓早就產生的困意冒頭地更加明顯。

祁言澗和林晚音坐在廚房的餐桌旁,祁藺則套上圍裙,站在島臺後,攪拌著沸騰著的小湯鍋。

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起,共處同一屋檐下,聊起的話題雖零零散散,可加在一塊也成了不小的輸出量。

林晚音看出了祁言澗的疲憊,讓她喝過湯暖暖身子就去房間裏休息一會兒,祁言澗點頭,一碗熱湯下肚,連行李箱裏的衣服都沒來得及收拾,就直接脫下外衣躺上床。

身上蓋著林晚音提前找出的鴨絨被,暖和又蓬松,像躺進了飄在天空的潔白雲朵裏,整個人輕飄飄的。

祁言澗沒有立即閉上沈重的眼皮,她拿起從來到這座城市後就沒怎麽打開過的手機,想給宋洵州發消息告訴他一聲。

對方在二十五分鐘前發來一條信息。

Z:到了沒[探頭]

厚實的被子蓋到下巴,祁言澗的鼻間充斥著洗衣液的甜香和明顯的太陽曬過的味道,她不自覺彎起眼梢,雙指在鍵盤上敲擊著:“到啦,這裏好冷,我剛喝完我爸爸煮的湯,現在想要睡一覺[打呼嚕]”

對面回覆地很快:“睡吧,坐了那麽久的車肯定會累。”

Z:“飯團今天上我床了,現在就趴在我肚子上,感覺要窒息,我也睡一覺好了。”

祁言澗笑:“可以,那,午安。”

Z:“午安[打呼嚕]”

放下手機,祁言澗很快就合上雙眼,她沒有戴耳機,窗外呼嘯的北風吹過窗,刮來不小的聲響。腦海中出現了一個畫面,一個又一個旋渦滾著枯黃的落葉,飄向遙遠的他鄉。

那麽,這些落葉裏是否有來自南市的呢就像她一樣,只不過它們隨風來,見過的天地也註定比她要廣闊。

想著想著,耳邊的雜音逐漸減小,最後消失,祁言澗進入睡夢。

-

祁言澗醒過來已經是傍晚,沒有拉窗簾,而窗外已經是一片暮色,隔壁樓棟的家家戶戶已經亮起不同顏色的光,臥室裏唯一的光源就來自於那些格子裏的燈。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晚上六點十分,正是飯點,祁言澗在溫暖的被窩裏伸了個懶腰,打算起床去外面,看看能不能給大人幫上忙。

寸土寸金的北市,萬人向往的首都,想要留下需要付出的代價那麽大,而找到的一個落腳點卻是這樣小。

小到她站在臥室門口,透過一扇薄薄的門,可以清晰聽見客廳傳出的對話聲。

祁言澗松開握住門把手的五指,她輕輕靠上了門,安靜地在黑暗的房間聽著外面父母的爭論聲。

林晚音:“我女兒來這兒過年怎麽了,她這麽想孫女怎麽不見平時有什麽做法現在倒是來勁了。”

祁藺低著聲音:“你說話別那麽難聽,那不是因為……”

林晚音的聲音裏帶著刻薄與嘲弄:“因為阿言不願意”

祁藺深皺著眉頭:“媽也是惦記著她,才打電話問過來。”

林晚音:“沒什麽好說的,那是你媽,你肯定向著她,只可惜她不偏向你而已。”

兩個大人同時沈默。

過了好一會兒,祁藺才開口:“非得這樣說話是嗎”

林晚音偏過頭,不應聲,祁母打來的那通電話再次打破家庭裏表面維持的那份平靜,糟心的陳年舊事一湧而來,控制不住地開始在心裏翻舊賬。

“別和孩子提這回事了,”祁藺打算把這個話題在此收尾,和往常一樣,在未起波浪前就平覆將起的風,能免去很多麻煩事,“大過年的,別影響心情。”

對話在這裏結束,外面恢覆原本的安靜,祁言澗緩緩睜開雙眼,她站直身子,腳底傳來讓她站不穩的酸麻,還是往床的方向邁出腳步,指紋解鎖手機,映入眼簾的是主界面,左下方綠色的通話標志沒有任何紅點出現。

沒有人給她打過電話。

在她睡覺的這段時間。

可是她爸爸接到了奶奶親自打過來的電話。而且在他和林晚音麻木的爭執裏,祁言澗不難猜出來電人的話題內容。

祁母雖然不疼自己的大兒媳和大孫女,但在祁藺這裏的表面工作卻一直做得不錯,她很幸運,有一個孝順的大兒子,她也深知,自己有一個孝順的大兒子。

一個人飾演的角色變多時,他心裏的一座隱形天平也會隨之產生起落。自然地,傾向一邊多一點,那另一邊就會翹起。而站在托盤上的一對母女,如同架在篝火上被炙烤的食物,在某些時刻,可以成為任何人的盤中餐。

被及時吃掉的部分可以忽略不計,可剩下的那片殘骸,卻在風吹雨淋後變質、腐爛,變成灰,與土地融合。

祁言澗有些心酸地想,可能自己在爸爸眼裏就是一個固執且不孝的孩子。

更讓她心酸的是,那片撒著灰的土地長在她心裏,上面一片貧瘠,寸草不生。而且她確信,林晚音心中也同樣擁有著這樣一片無法拋棄與開墾的土地。

為什麽會這樣呢,媽媽。

為什麽是這樣呢,爸爸。

為什麽要這樣呢,奶奶。

祁言澗面上沒有表情,她關上手機,重新爬回床上,被子裏的餘溫猶存,睡過一覺重新回溫的手腳重新變冷,異樣感加速侵蝕著她的心,那部分剛柔軟起來的、儲存著有關親情溫存時刻的心底,又萎縮起來。

她靜靜地躺在床上,盯著離自己不遠的天花板,呼吸幅度小到身體都看不見起伏。過了一會兒,祁言澗擡起一只手,食指指尖觸上眼尾的皮膚。

無比幹燥的,沒有一點濕潤。

原來自己沒有哭。

她忽然想到自己被困教學樓然後他來找她的那一夜,緊接著又想起她看到來自他的18歲生日禮物的下一秒。這兩次,她都哭得暢快,毫無掩飾,毫無阻攔。

祁言澗原本以為自己擁有了放聲大哭的能力,她還為此高興了一瞬。

但是,到現在她發現,自己並不具有這個對常人來說無關緊要、但對自己而言彌足珍貴的能力。

像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她生活中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如此。

應該早已習慣。

可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變得貪婪了呢,貪婪到好似細水長流的幸福一遍遍流經她手心都是一件理所應當、不算偶然的事。

貪婪到這條細小的、在她心間流淌縈繞的河流,在某時某刻被阻斷,自己就失魂落魄、站不住腳,只想逃離到無人存在的孤島。

祁言澗不是很想承認自己真實的脆弱。

這份已成年卻比長大前更加搖搖欲墜的脆弱,以前可以咬緊牙就去面對崩塌,現在卻沒了拼盡全力舉起雙手來撐住倒下來的屬於自己的那片天的心氣。

她問自己為什麽。

然後混亂的大腦給出一個清晰的答案。

因為,有一個人時時刻刻站在下面,等待著,穩穩當當地接住墜落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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