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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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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植物

雨在他們返回租車地時已經停下,天空恢覆嶄新的藍色,白雲一塵不染地大團浮在上面。放在北方,這是大晴天才能出現的雲朵形狀。

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正好可以短暫地降降溫。

宋洵州摁下手剎,照樣單腳支在地面,等待祁言澗先下。

後面的她雙手還環在自己的腰間,溫熱的雙臂貼在濕冷的衣料上,已經把溫度混合。

祁言澗在車停下的那一刻,竟然產生了些許不可忽略的現實脫離感,讓她意識到剛剛自己有多沈浸在一場雨天飛馳體驗中。此時此刻,雨停了,這場由現實產生的夢,也同樣消失在現實裏。

她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半個身子還在和前面的男生緊緊相依。

於是立馬松開雙手,先是把後背慢慢向後挺直,然後又輕輕把雙臂解放,垂在身體兩側,以此緩解緊繃已久導致輕微酸脹的疼痛。

“不舍得下了”宋洵州見她遲遲沒動作,開口打破當下的安靜。

不是催促,只是料想她一定會因反應過來兩人之間的接觸而產生不知到底會有多少的無處安放的無措和尷尬,於是語氣中帶著點挑逗意味。

果然,話音一出,祁言澗立馬有了動作,幸好他說了話來催自己,不然可能要一直在後面坐到今天的第二場雨降臨。

她沒有說話,宋洵州也沒有回頭看她。

只是把電瓶車推進了院子裏,停在了原來的地方。

老板在給宋洵州退定金的時候,祁言澗正拎起車筐裏兩個濕漉漉的書包,拿起來的那刻她瞬間往後退兩步,只身體保持著前傾狀態,眼看著兩汩水流從書包下飛快地傾灑在地。

……

不敢想裏面試卷和書本會有多慘。

宋洵州走過來時,見到的就是祁言澗微皺著眉犯愁地盯著兩個書包看的畫面,將她手中的還源源不斷滴著水滴的包全拿過來,說:“走了,下山吧。”

他看起來對剛才兩人之間的接觸並沒過多在意,所以整個人的狀態詮釋了什麽叫放松,盡管全身從上到下都可以用狼狽來形容。

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必“耿耿於懷”。

“快走,”祁言澗剛剛大聲說了好多話,現在感覺自己整個人像被掀開了一樣,心裏特別敞亮,語氣都輕快,她指指宋洵州的全身,“你濕透了。”

“你也是。”宋洵州掃了眼她拖在地上的褲腳,“要不要把褲腿往上卷卷”

祁言澗聞言低頭瞥向自己的長褲,原本就是比較深的藏青色由於被水浸泡,已經在視覺上更偏向於淡黑色,她其實不太在意。

於是開口:“沒關系,已經這樣了。”

宋洵州彎起眼角,不太意外這樣的回答:“那就走吧,我們去打輛車。”

確實要抓緊時間回家換衣服,擔心的並不是感冒,這種天氣感冒的可能性太小,而是全身都被雨水浸濕的皮膚隨著時間推移好像逐漸產生了一種怪異的味道和不適的癢感。

山下路邊停著好幾輛出租車,他們選了就近的一輛,上車。

宋洵州順手把濕噠噠的書包放在座位下,幸好腳下的墊子是皮革的,不至於滲進臟水。

師傅下一秒就按下計時器,在後視鏡裏直視後座上坐在一起的兩個濕漉漉的人,詢問他們的去處。

宋洵州還未來得及開口說什麽,祁言澗先他報出了一個地址,是兩人都再熟悉不過的自家小區。

不過,還連帶著具體的單元樓。

盡管宋洵州早就知道。

他朝祁言澗那邊看去,對方接受到他的視線後,出聲:“要不要先去我家擦擦幹,你家離這裏好遠。”

宋洵州微張口,不知道第幾次被祁言澗的話意外到。

他的猶豫在她的眼裏變成了遲疑,她立即進行了補充:“我家裏沒有人在,如果感覺不方便的話也沒關系。”

“沒,”宋洵州有點無奈對方已經給自己找好的拒絕理由,“不方便的人不是我。”

“更不是我。”祁言澗快速的答覆中帶著果斷。在微濕的頭發映襯下,她的眼神愈顯柔和。

“好。”宋洵州依舊像做夢一樣,他沒想到一場雨,可以給自己帶來這麽多饋贈。

這一片都是景區,剛下過雨,這會道路上水洩不通,計時器上的秒數一時不停地逐漸增長,出租車卻未開出幾米距離。

祁言澗轉移視線,看向窗外提傘等紅燈的路人,宋洵州也和她一樣,朝相同的角度去觀察相同的環境。

不一會兒,靜止的參照物有了移動,像正在被人往右一頁一頁劃動,且速度越來越快,熟悉的背景逐漸連不成一幅完整的畫面,如同落在車窗上的細小雨滴轉瞬即逝,消失在他們眼前。

已經進了小區,祁言澗正在給司機說自己家單元樓要怎麽走,每每到一個要轉彎的拐角,宋洵州會在心裏默默道出一個方向,緊接著同樣的方向從身旁人的口中說出。

出租車路過那棵兩個人剛認識時一起坐在下面過的巨大梧桐樹時,祁言澗迅速特意向它那邊望了眼,宋洵州收回看向外面的視線,轉而將目光定格在她弧度剛好的下巴上面。

現在這裏一點都不瘦削,卻也並不豐滿。

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念頭。

出租車平穩地停在十二號樓下,祁言澗剛想拿出手機掃碼付款,旁邊的宋洵州已經在手機屏幕上輸入計時器上顯示的相同金額,支付成功。

她沒浪費出租車司機師傅的時間,和宋洵州一前一後下了車,後者在關門前對駕駛座上的中年男人說了一句“師傅慢走”後,關上了車門。

一轉身就看到這樣一個場面:祁言澗正在低頭看手機,表情十分專註,雙手還打著什麽,讓自己都忍不住打量下她是不是點進了手機上的某個刷題軟件在寫數學題。

隨意一瞥,恰好瞥到的是自己的名字,在這三個字前面的三個字為“轉賬給”。

宋洵州快松弛了一上午的表情首次出現了僵滯。

眼看著祁言澗輸入了轉賬金額,而這個數目恰好和剛才自己支出的一模一樣,宋洵州頭腦一熱,直接擡手握住她手腕。

“要幹嗎?”他自認為這句話所傳遞的情緒裏是帶著一份“攻擊力”的。

祁言澗絲毫未感受到來自他的“震懾”,只是低頭註視著他把住自己手的手背,上面骨骼清晰、青色血管在白皙皮膚下十分分明,緩慢出聲和他解釋:“把車費轉給你。”

“不要。”宋洵州拒絕的很幹脆。

祁言澗忍不住揚揚眉稍,她頭一次聽到來自宋洵州的拒絕:“為什麽不要,你請我騎車,我請你坐車。”

“你忘了件事,”宋洵州較起真,跟她覆盤起來,“在我請你騎車之前,你還請我喝了一杯好喝的氣泡水。”

不知道是不是她聽錯,他在說“好喝的”這三個字時還特意加重了語調。

“但是那杯‘好喝的’氣泡水遠沒有車費貴啊”祁言澗不禁笑笑,她直視著宋洵州的眼睛,“為什麽不要”

宋洵州“哦”了聲:“原來你一直在豎起耳朵聽價格。”

此情此景,無論是他沒掩飾的脆弱,還是聽起來冷漠、回味卻滿是委屈的腔調,都有點讓祁言澗束手無策。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在這件事上如此執著。

可是真的忍不住笑,甚至露出了牙齒:“沒有,只是恰好聽到,我們當時離得好近。”

“一定要分這麽清嗎”宋洵州發問。

“一定要。”祁言澗回答。

簡直幹脆地讓他沒有任何回旋餘地。

氣氛靜默幾秒,宋洵州決定先行妥協。

“行,”他頭腦再熱,話一連串吐出,“能換成我的生日禮物嗎?”

祁言澗沒料到他會這樣話鋒一轉,不過思路已經順著他的話向下走:“你生日在什麽時候?”

“八月九號。”

“可以。”祁言澗覺得自己從今天起就要思考送給他什麽。

“我想要一顆月亮。”宋洵州似聽清她的心聲,直接把自己想要的禮物說出口。

他今天借著話頭提出太多要求,和她的相處方式以一去不覆返之勢悄然進行改變,再這樣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麽樣的話來。

但眼下,祁言澗並未出現任何自己原先預想的反應。

她沒有無可適從。

無論是現在自己的“橫沖直撞”,還是在此之前的小心翼翼。

這個有著“刺猬型”人格的女孩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後背朝向他過。

祁言澗有時候很像一種植物。

宋洵州找不出比含羞草更符合她的另一種。

不占這個詞字面上的任何一字,只是對周圍環境,無論人或事的反應,會類似於含羞草在受到外界刺激時迅速收縮。

這個含羞草一樣的女孩,也從來沒有在自己一次次靠近時閉合起來過。

“知道了,”祁言澗的聲音將他拉回,“我想想什麽月亮最亮最圓。”

“我們上去吧,感覺又要下雨了。”她擡頭仰望天,一塵不染的藍讓人心情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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