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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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高三上學期結束的寒假是我有史以來過過的最短暫的一個寒假,就只有過年那幾天在放假。

因為假期實在太過短暫,我媽跟我商量了一下,幹脆不回老家過年了,我爸我姐一起來租的房子那邊過年。

雖然租的房子小了點,但一家人在一塊跨年還是挺溫馨的,除夕晚上我們一家圍坐一桌看春晚。

那天晚上我沒再刷題,難得放松一下,拿了我爸的手機一邊看春晚一邊在qq上聊天,跟小豬吐槽了一下春晚了無新意之後,我就在qq群裏窺屏大家聊天。

這樣一來二去的時間很快就過去到了零點,我們那邊有守歲的習慣,除夕夜睡得會很晚,所以我依次給關系比較好的朋友發了除夕祝福。

劃到戴清淮的聊天框的時候我的指尖頓了頓,剛點進去就看到他發來的消息。

“新年快樂。”

很簡單的四個字。

我眼眸微亮,也回了一個“新年快樂”。

當時還挺幼稚的,跟小豬聊完好多人再給自己發群發的新年祝福之後就互相打賭說看誰能收到更多手打的祝福。

於是回完這一句之後我就心癢癢,又忍不住發了一句:

【不是群發的吧?(狗頭)】

對面秒回:

【不是。】

我起了玩心:

【那我可看不出來,要不你給我寫點不一樣的祝福唄】

【你想要什麽?】

【我自己要的不就沒有驚喜了】

【你說,我就發。】

真是個木頭。

我想了想,臉上的笑卻有些抑制不住,一時間玩心大發,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回他:

【還我說你就發,我要你說你喜歡我你也發?】

打完這行字的時候我意識到我手都在發抖,心抑制不住地跳得快了好多。

發出去之後我意識到自己簡直瘋了,這輩子都沒這麽沖動過,心想晚上人真的非常容易變成感性支配的生物。

對面停頓了好一會兒,我看到聊天框上方反覆出現的“對方正在輸入”,內心無比緊張,一時間手機都不怎麽拿得穩。

正巧這個時候我媽讓我給她去燒個水,我長舒了一口氣過去幫忙,幾分鐘之後便急急忙忙沖回座位,打開聊天框檢查新消息。

對面憋了好久回我:

【我相信同桌你是不會讓我發這個的。】

我想了想回他:

【之前還不怎麽想,看到你這麽回我突然就想了。】

……

對面又是一陣沈默,我攥著手機盯著屏幕發呆,又有事沒事劃拉一下群聊,感覺自己是世界上最忙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麽。

感覺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其實也就過了三分鐘。

三分鐘之後,對面的戴清淮回我:

【新年快樂,我喜歡你。】

我瞳孔微縮,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砰砰作響。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又把我倆的聊天記錄翻了一遍,末了顫顫巍巍試探他:

【哇開玩笑還說的這麽輕松,就不怕我賴上你啊?】

對面秒回:

【不是開玩笑。】

【我是真的很喜歡你。】

我看著那行字,反覆註視好多次,我不知道該怎麽回他的消息,只是在這個瞬間覺得腦子嗡嗡的。

我是真的……很喜歡你。

我突然有很多很多話想跟他說,說那些不為人知的暗戀,說從來沒有人知道的註視和酸澀,我想說我也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你。

但是隔著手機屏幕,我就是楞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閃過煙花的光亮,我楞了楞神,以為是半夜開始放煙花了。

楞神間手裏的手機震了震,我低下頭看消息,戴清淮給我發了一條:

【看窗外。】

我順著他的話走到窗邊,冷風裹著煙火氣撲面而來,凍得我縮了縮脖子。

樓下是小區的空地,路燈昏昏的,照著一排光禿禿的梧桐,什麽都沒有。

我正疑惑,視線往右邊掃過去,看到角落裏亮起了一束光。

一個小筒煙花蹲在地上,正呲呲地往外噴著金色的火星,火星一簇一簇地往上竄,金燦燦的,落在空氣裏又慢慢暗下去。

我的目光被那些煙花吸引,高度剛好只到頭頂一小段距離,火光照亮了地面上的人影,戴清淮站在我家樓下,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圍巾松松地搭著,手垂在身側。

煙花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在他眉眼間鍍上暖色。

他沒有看煙花,只擡著頭看我。

隔著三層樓的距離,隔著除夕夜漫天的冷風和遠處零星的鞭炮聲,戴清淮的視線穿過所有的黑暗和燈火,穩穩地落在我身上。

這次我沒有再躲開,他也沒有。

時間忽然變得很慢,慢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毫無章法的紊亂。

遠處有小孩在笑,有電視裏的歌聲,夾雜著不知誰家窗戶裏傳出的春晚倒計時歡呼,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模模糊糊,只剩下眼前這簇光留在我眼底。

戴清淮朝著我露出一個笑,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轉念一想隔了這麽遠,他也不可能聽見。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零點到了。

全城的煙花幾乎在同一時刻炸開,漫天的光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十分絢麗的色彩把夜空照得宛如白晝。轟隆隆的聲音此起彼伏,震得玻璃窗都在微微發顫。

我看著他冷白的臉頰映上焰火的色彩,變得忽明忽暗,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內心湧起一種沖下去找他的沖動。

我是這麽想的,也就這麽做了。

我回過頭沖我媽招呼了一句:“媽我下樓一下。”

我媽還在廚房,聽到我的聲音便隔著煙花大聲喊:

“幹什麽呀?”

“去放煙花。”

我急匆匆說了一句,便跑到門口換了鞋跑下樓,在樓下稍微呼了口氣,我慢下步子走到戴清淮面前。

他擡頭看向我,眼眸微微亮起:“怎麽下來了?今天好冷的。”

我看了他一眼:“這話你應該跟自己說吧?”

“我來放煙花。”

戴清淮一臉理直氣壯。

我被他逗笑:“行行行,你放你放。”

他就蹲下身去放,順便塞了我幾根星星棒。低空的煙花很漂亮,但燃放的時候還是會有些火花四濺,我站在旁邊拍視頻,戴清淮褲子上還不小心濺了幾個點。

我倆在樓下放了一會兒煙花,反而沒再提及剛剛那個話題,我盯著手中的仙女棒,隨意轉了轉圈,看著它一點點燃盡,餘光不自覺往身側的戴清淮那裏看。

他似乎看得很專註,暖色的煙花在他眼底映出漂亮的光暈。

兩人傻站著站了一會兒,看著煙花燃盡了又傻裏傻氣地對視了一眼,我媽在樓上喊我上去早點睡覺。

我看了一下戴清淮,他輕咳了兩聲,似乎有些手忙腳亂:“那你先回去吧,我收拾一下就回家了。”

“好。”

我點了點頭,感覺臉有些發熱,便匆匆忙忙往樓梯口那邊走了,一直走到家裏,到了洗漱臺邊準備洗漱上床,我還有種奇異的不真實感。

我用水洗了把臉回過神,擡頭看鏡子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臉紅了大片,像考物理的時候做不完卷子才會有拿的那種紅溫。

我在心裏自暴自棄地埋怨了自己一句,拖沓著爬上床蒙著被子睡覺,翻來覆去又睡不著,也不能這個時候去拿我媽手機聊天,於是在床上打滾打了一會兒,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第二天我醒的特別早,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感覺自己其實一晚上都沒睡著,兩眼一睜一閉就到了白天。

我迅速爬起身坐在床上醒了醒神,有點懷疑昨晚是不是在做夢,於是躡手躡腳爬起來走到餐桌邊。

我媽在廚房那邊炒菜,我們這邊過年的習俗就是這樣,一大清早就要起來吃飯,不過這一次我難得沒讓我媽喊我起床。

我走到桌邊拿起我媽的手機打開qq登上去,剛點開就是一陣消息的叮鈴鈴聲音,不少人在新年發了祝福,我沒心思回覆他們,劃到我和戴清淮的聊天窗口,他也給我發了新年快樂的祝福消息。

我點進去,看到他淩晨三點發的一條“晚安”,還有三點零幾分發的qq空間動態。

我點進去,發現是昨晚拍的煙花,他配了句超級中二的話:

“鶴歸南山,你歸我。”

我給他的動態點了讚,在聊天框裏發了個“早安”的賣萌表情包,隨後便被我媽催著去洗漱了。

冷靜下來以後我發現我其實對戴清淮向我表白這件事的感受非常微妙,誠然絕對有非常興奮激動的情緒在,但我對於戴清淮喜歡我這件事情一直很沒有實感。

年少時期的我敏感自卑,沈默寡言,總是待在很不起眼的角落,每天想著怎麽熬過去這死氣沈沈的高中三年,但在這層自卑的底色之下,又難免夾雜著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中二傲氣。

但這並不妨礙我覺得,我跟戴清淮之間事實上就是差距很大,我們是全然不同的人。

人在這樣鮮明的對比下,會開始思考喜歡的原因和意義。

我是個極度的回避型人格,所以在戴清淮跟我表白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沒有勇氣去詢問他為什麽喜歡我,我回避那個答案,也不想給他答案。

我們在高考到來之前的最後一個學期相當默契地保持了沈默,沒有再提起那個話題。

等我變得足夠坦然自洽的時候我才終於鼓起勇氣跟他問一個答案。

當時是暑假,我跟他還有小豬跟她男朋友一起去了西南某省旅行。

不過可惜天公不作美,那幾天一直下雨,我們想去看的景點那邊漲了水,據說有些危險就沒去成,幾個人悶在酒店裏發黴。

小豬拉著她男朋友去了樓下覓食,我倆就在房間裏一個趴著一個坐著,。

趴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雨發了會兒呆,想起來高中的時候我們那邊夏天也經常下這樣的暴雨。

我想起來那些走廊飛舞的撲棱蛾子,想起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從天而降的墻皮,突然發現他在我的青春裏其實占了很大很大的篇幅。

我於是擡起頭笑著跟他聊天,聊著聊著便脫口而出:

“那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戴清淮側過頭看我:

“在.......很久很久以前。”

我感覺他故弄玄虛,拿起旁邊的枕頭砸他。

戴清淮笑著接過枕頭,露出臉,臉上的神情稍微正經了一點:

“我在很早以前就喜歡你了,在你還不知道我是誰的時候。”

我楞了楞神。

“你記不記得初中的時候我們市裏辦過一個‘金太陽杯’征文比賽?”

戴清淮見狀挑挑眉。

我點了點頭,我當然記得那個征文比賽,那是我初中第一次往報社投稿。

當時是中學生語文報的最後一個小板塊發了這個征文通知,我初中的語文老師人也很好,拿著那個報紙要我寫篇文章去投稿。

我當時對這些東西還挺生疏的,回家寫了小半個月才憋出來一篇稿子,現在看起來超級稚嫩的那種。

那個時候我就在寫散文了,寫了一些自己很亂七八糟的青春期思緒吧,一貫的傷春悲秋。

當時跟我最好的朋友鬧掰,覺得整個世界都背叛了自己,寫的文字也帶點無病而呻的悵然。

不過我運氣還不錯,那篇作文拿了一等獎,當時候還編進了一本作文書裏,出版社那邊給我們老師寄了好多本樣書,被我們班的同學誤聽成“林良樂出了本書”,然後哄搶而空了。

那還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文章出現在實體書上,我自己也收藏了一本,現在還在書架裏吃灰。

想到這裏,我不自覺笑了笑。

戴清淮專註地看著我繼續說話:“那年金太陽杯的評委之一是我舅舅,他也是這個征文比賽的策劃人。”

我有些意外於這種巧合,但戴清淮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反而說了另外一件事。

“我的家庭氛圍很特殊,從有記憶開始我父母就特別忙,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我爸爸就在沖傑青,沖完傑青之後又開始忙著評長江,每天就是泡實驗室、跑外地調研或者開學術會議,一年到頭我都見不到他幾次。”

“我媽媽也很忙,我小學的時候正是她的事業上升期,趕圖紙盯工地,時不時還要跑項目競標或者出國交流。”

“但是家裏對我的要求其實還挺嚴苛的,我爸雖然忙,但是對我控制欲特別強,我從小學開始就會去學很多東西,社交面也很狹窄,那段時間生活比較壓抑吧,心理狀態也有些問題。”

說話加戴清淮垂下眼眸,他的語氣依舊很平靜,聽不來什麽特別的起伏:

“有時候會覺得整個世界都特別不真實,感覺自己像個旁觀者一樣從自己的生活中抽離出來,看著自己說話做事,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

“我每天都沒有感覺到開心,但其實也並不難過。”

我的眸光動了動。

戴清淮卻輕笑一聲: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有一段時間,後來還是我舅舅發現我不太對勁,帶我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是人格解體,其實也不算特別嚴重的病癥,但是我舅舅比較擔心我,就幹脆把我接過去跟他一起住了。”

“說起來你跟我舅舅還是很有緣分的。”

說到這裏,戴清淮的語氣頓了頓。

我楞了楞神指了指自己:“我嗎?”

戴清淮點點頭:

“我舅舅就是我的初中班主任,那個總是把你的作文當範文念的老師。”

我無比震驚,完全沒預料到戴清淮的舅舅就是我的那個知音。

“那年他擔任金太陽杯的評委,收到了很多參賽的文章,非常巧合的是他從那些文章裏恰好看到了你的,”

戴清淮臉上的表情柔和下來:

“當時是假期,我就待在他家過暑假,偶爾幫他看幾篇作文,他就在那個時候把你的文章給我看了。”

“那篇文章我到現在還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

他輕輕閉了閉眼:

“我從小就不怎麽會寫東西,我舅舅總是特別熱情澎拜地跟我說,文字是有靈性的。”

“小的時候不懂這是什麽意思,但是像我這樣遲鈍麻木的人,也會在看到那篇文章之後把某些句子反覆看上很多很多遍,我太喜歡那些東西了,所以很難跟你去說清楚我當時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我舅舅是個很有人文情懷的人,在他大學畢業之後對於文學還是非常熱忱,所以借著那次的征文比賽,他用作協青年理事的身份在市裏牽頭辦了一個中學生書信筆友的交流活動,那個活動你也參加了吧?”

我點點頭,我當然記得那個活動,叫什麽“紙頁相逢”,我記得當時活動的宣傳語很浪漫,像是內心很溫柔的人會寫出來的話:

【在未曾謀面的時光裏,慢慢認識一個人。】

那是征文比賽後不久市裏辦的活動,一開始還挺火熱,市區和鄉鎮很多中學都參與其中,在學校跟學校之間流通信件,就跟上個世紀的筆友差不多。

我很喜歡互相寫信的感覺,寫在紙上的文字總是會讓我覺得溫柔熾熱,直到現在我還是很喜歡寫信,給分隔兩地上大學的朋友不時寫一封,收到回信的時候會看好幾遍然後用專門的盒子保存起來。

所以活動舉辦的時候我挺興奮地參與了,每個月寫一封信,差不多維持了一年左右。

我的筆友是個很安靜的人,不知道為什麽我在看到他寫的東西的時候總會有這樣的感覺。

他寫的東西並不很多,但文字很幹凈,講起他最近發生的事情,也會很認真地回答我在上一封信裏談到的每一件小事。

我們聊上課的走神,傍晚的晚霞,偶爾談起考試後的心情,講喜歡的書,歌和電影,卻從來沒有透露過任何現實生活的姓名與聯系方式。

我想那算是一種不約而同的默契。

不過那只是初二的事情,等到初三學習任務重了,也就沒什麽時間和心思再寫這些,時間一長就斷了。

“當時我舅舅稍微作弊了一下,因為他那邊有參加活動的人員信息,所以他把我跟你的那個參與活動的編號配在一起了。”

戴清淮尷尬地朝著我笑了笑。

我一臉不可置信:“你那時候的字跟現在相差也太大了吧?”

戴清淮輕聲嘆了口氣:“初三被我舅舅壓著練字了。”

我被他幽怨的表情逗笑,他便湊近幾步過來抱我。

“我其實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挺無聊的人,跟你完全不一樣,我舅舅總是跟我說,你能從一個人的文字裏感受到她是一個怎樣的人,我第一次看到你寫的東西的時候就在想,那究竟是怎樣一個有趣而赤忱的靈魂,後來我看了你很多文章,甚至還特別幸運的在高中遇到了真正的那個你。”

“人的想象無法構建起一個絕對豐滿而具體的人,所以我每次都很私心地用各種方式朝你靠近。你比我想象的更加豐滿生動,反而讓我覺得自己十足無趣,但我又是個很固執的人,”

戴清淮把臉埋進我頸間:

“很多時候其實可能連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你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

那天下午他跟我說了很多話,我安靜地聽,很難形容戴清淮跟我說的那些話給我一種怎樣的感覺。

我很幸運在年少時期喜歡這樣的戴清淮,誠然喜歡一個人會讓自己下意識變得自卑,開始向內自省,我們都曾經歷過這樣一個焦慮茫然的狀態,但這並不是喜歡的終點,它的意義是讓我們在向內自省後變得自洽,從此不斷向彼此靠近,成為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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