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為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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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啊......”

唐之然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凝滯起來,顯然和他想到了一處。

電梯還沒到頂層,他連按兩下取消掉,又按了人事部的樓層,自己的聲音都開始打顫,卻還不忘安慰別人:“你別急,我帶你去找。”

這個猜想太離譜,也太聳人聽聞,是完全在他們認知之外的另一種可能性。

·

電梯在4層停下。

這部電梯正對每層的前臺,正在玩手機的年輕女孩以為是領導來視察工作,放下手機假模假樣敲了半天電腦。這會擡頭看見兩個明顯是高中生的男孩子,詫異地松了一口氣。

大概是哪個領導的孩子迷了路。

“兩位弟弟,你們找誰?”

唐之然留了個心眼,直說是他哥唐之延要他來查一個講師資料,給自己的狐朋狗友補課用。他哥經常過來,知名度比他大得多。這話一出,前臺直接帶他們去找了人事主管。

·

找這個人的人事檔案要比想象中簡單得多。領導層能公開的檔案就那麽幾個,這個人的檔案更是薄薄一本。

灰色的扉頁上,入職時間是明晃晃的去年6月25日——陸鳴山高考出成績當天。

他死死盯著6月25日這個日子,那種心慌的感覺越來越明顯,逐漸麻痹了神經,帶得指尖都在神經質地輕顫。

唐之然大腦一片空白,對即將到來的事情本能地抗拒,幾乎想要阻止那人翻開檔案。

但這樣太自私了。

·

那本檔案終於還是攤開在兩人面前。

何廉恭。男,30歲。

曾任職寧城實驗中學,中級教師,主攻數學科目。

2024年6月25日入職,同年8月1日,因表現突出,帶班績效優異,任教學教研部經理。

平平無奇不算出挑的學歷和履歷,一筆帶過、牽強無比的晉升路徑。偏偏又是在經濟下行期辭去編制工作,高考出成績當日入職,僅一個月越級晉升。

這個人的檔案無處不在透露著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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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然對著檔案拍了張照,塞回剛才要過來的一摞檔案裏,還給了部門經理:“謝謝張叔。”

再回到隔間的時候,陸鳴山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坐在椅子上,正對著窗外的某個方向發呆。雨已經停了,能見度變得高了些許。他順著那人的目光看去,隱約能看見嵩山的影子。

風透過紗窗的小格吹進來,卷過領口的布料。唐之然聞到些殘留的、在墓園裏焚香後的味道。

兩個人都希望是他們想多了。

他靜靜地盯著窗口看了一會,緩緩坐到陸鳴山身旁,把手機平放在兩個人面前的桌子上。通訊錄裏姓唐的有兩個人。他想了想,撥通了唐之延的電話。

漫長的滴聲像是淩遲,他又想到什麽,顫抖著手點開了錄音。

“餵——”電話終於被接通。那頭背景音很亂,舞曲紛亂,人聲嘈雜,接電話的人也語氣醉醺醺。這個時間,唐之延應該在泡夜店。

唐之然想假裝出難過的語氣,這樣可信度更高。一開口才自嘲地發現,自己的語調已經在崩潰的邊緣,抖得不成樣子。

他沒敢去看旁邊的人,試探著輕輕開口:“哥。我分手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好一會。

他提心吊膽又滿懷期冀地等著他哥的質問——問和誰分手,問什麽時候的事,問你說的什麽意思。問些什麽都好。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大著舌頭酒後吐真言,直接斷絕了他所有的僥幸——

“分手了?那太好了!”唐之延狂喜又慶幸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然然你,你不知道......你哥和你媽為了,你這點破,破事,費了多大,功夫......”

唐之然瞬間僵住。

心臟像是被擠進了一口裱花袋,在密不透風的塑料薄膜裏鮮血淋漓地四處撞壁,絕望地等待著即將被碾碎的噩夢。

遠處的嵩山已經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水霧。

他狠狠擰住胳膊,用力到掐出一道發青的痕跡,才勉強壓住語氣中的顫抖:“什麽意思......”

唐之延已經不算很清醒,醉醺醺開口:“他那個生物,答題卡,是不是沒分啊。”

嘭——

裱花袋被捏爆了。他感受到心臟的熱量正在一點一點流失,有什麽液體順著下巴落在胳膊上,很燙。

唐之然在一片模糊裏往下看去,是一片刺眼的紅。

他大腦發懵,憑著本能去摸,鼻子下方黏膩一片,血幾乎染紅了整個手掌。

耳膜像是被糊住了一層濕紙巾,唐之然腦中劇痛,聽不清自己的聲音。

“為什麽啊......”

電話那頭的唐之延渾然不覺,還在洋洋得意地闡述:“我和媽找,報考的老師看了......少考個幾十分,他要,去外省的。手續也,辦好了。等你畢了業就,送你出國。找哥來,哈哈哈。”

“誰讓他,自不量力,拉著你搞,同性戀。”

整個世界好像被這句話按下了暫停鍵。周遭的一切像是都凝滯了,唐之然耳中一片嗡鳴,血液全都不受控制地沖到頭頂,靈魂好像在一瞬間被好像被抽離了出去,只能頭重腳輕地等著這具失衡的軀殼倒地。

一個小時之前,他居然還在陸又蓮的墓前,冠冕堂皇地勸陸鳴山不要自責。

他怔楞很久,久到唐之延嘟嘟囔囔地要掛電話,唐之然終於能找回自己的聲音。

“爸知道嗎。”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冷得出奇。

“他怎麽可能不知道......”

醉鬼還想拉著弟弟絮叨,唐之然再也忍受不住,掛斷了電話。

原來到頭來,他才是那個罪人。

臉上的血跡已經幹涸,他不敢再去看陸鳴山的眼。

他知道自己現在一定狼狽至極,又面目可憎。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側的人終於有了動作。陸鳴山起身的動作不是很穩,椅子在靜音毯上劃出沈重的悶響,滑稽地打破了這方岌岌可危的平衡。

他偷偷瞥過去,陸鳴山張開口,像是想喊“然然”,卻還是忍住了。片刻後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我先回去了。”

走到門邊,他終究還是心有不忍,從口袋裏拿出一包濕紙巾,留在了桌上。

·

門輕輕打開又合上,唐之然沒舍得用那包濕紙巾,對著窗外發起了呆。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再也支撐不住,在外間辦公室的員工們詫異的眼光裏奪門而出,沖進廁所外間。撐到洗手臺前,唐之然再也忍不住,躬身劇烈地幹嘔了起來。

他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其實根本沒什麽可吐。絕望和痛苦攪動得胃裏的痙攣不肯平息,他滿臉血淚混雜,嘔出膽汁後,那股要命的惡心感終於有所平息。

四肢都在發軟,唐之然木著脖子擡頭看去,鏡子裏的人頭發紛亂,臉上血跡幹涸,鼻涕和淚縱橫交錯。

好醜。好可憐。

原來他給陸鳴山的最後一面是這樣的。

洗手臺上放著不知道哪個員工洗完頭忘記收走的洗發水,他神經質地擰出一大坨,任憑泡沫糊了滿臉,把臉搓痛也不肯住手。

香精很濃,在大力揉搓的間隙流進眼裏,刺激地他不受控制的流眼淚。

過了很久,水聲終於停了。唐之然勉強收拾好自己,拖著麻木的步伐走了出去。

·

王雪然是在圖書館收到唐之然的信息。

從高中順利畢業後,她讀了自己一直向往的新聞專業,當上了新聞編輯課程的助教。這節課的授課講師是院裏一位德高望重的博導,也是幾家新聞媒體的審稿人。

教授看出這個小姑娘的靈氣和天賦,有意培養她推免,以後繼續跟著自己讀研,經常帶著她做課題。收到唐之然“能不能幫忙曝光”的消息時,她還在開心於免費的素材送上門來。

【王雪然:可以呀,不過你一個高中生能爆什麽料。】

對面的學弟沈默了很久,突然發過來一個壓縮包。

【純添加: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替我保密。】

王雪然收起了開玩笑的心思,突如其來的不祥預感讓她有點不敢點開那個壓縮包。

【純添加:我有點不知道怎麽辦了。如果你覺得為難的話,就當我今天沒找過你。】

印象裏,唐之然向來都是吊兒郎當,嘻嘻哈哈的,從來沒和熟悉的人這麽客氣地說過什麽。看不出情緒起伏的幾句話卻拽得她心口發緊。她定了定心神,決定哪怕再難也要試試——

【王雪然:我幫你。】

她點開了那個壓縮包,待看清裏面的內容,幾乎是一下子就楞在了當場。慌亂之中碰掉了鼠標,撞擊音響徹安靜的圖書館,帶起幾道被嚇到的嘶聲。

壓縮包內容不多,一段錄音,同一個中年男人在學校任教和觀唐任職時的兩份簡歷,陸鳴山歷次模擬考成績單,高考成績單。

她顫抖著手找出耳機,點開了那段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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