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事不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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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過三。”

說到做到,暑假前的日子裏,陸鳴山真的風雨無阻地承擔起了接他放學的責任。

唐之然很喜歡晴天。校門口的那條林蔭路黃綠光斑掩映,他們會從人跡稀少的居民區小路繞來繞去,牽著手踩影子。

他也很喜歡雨天。接送孩子放學的車流水洩不通,喇叭嗡嗡響成一片,但他卻一點也不煩躁。因為只有雨天,他們能問心無愧地同打一把傘,肩緊緊抵著肩,兩只手緊緊握在傘柄的一處。

漫天大雨都是他們的同謀。

·

高考分數公布那天也是個大雨天。

唐之然讓胡岳盯梢,張致遠打掩護,有驚無險地逃了午休,直奔小山水果店。

陸鳴山和陸又蓮已經等在了電腦邊,唐之然輕車熟路地走進來拉了把椅子坐下,動作熟稔得像是在自己家。

“阿姨好。”

“然然來啦,小山剛還念叨你呢。”陸又蓮笑著招呼他,“還沒來得及吃飯吧,阿姨給你切點水果先墊墊肚子。”

陸又蓮轉身下樓,房間裏霎時間只剩他們兩個人。

唐之然從包裏掏出一堆東西,嘴裏還喃喃不停:“你別緊張啊,我帶東西來幫你了。”

陸鳴山:?

他正好奇,就看見自己的男朋友煞有介事、表情虔誠地從包裏掏出一張紅色的福字,一串請來的瑪瑙。

唐之然假裝看不見他一言難盡的表情,興沖沖打開手機點進某歌曲軟件:“還有最後一樣!”

陸鳴山:“......”

還有什麽幺蛾子。

·

陸又蓮正端著切好的水果往樓上走,剛到門外,一股強勁的音樂瞬間響徹了整個小山水果店——

“疊個千紙鶴,又系個紅飄帶......”

她心滿意足地推門而入:“我一早就說要放,他非得嫌這嫌那,還得是然然的話比媽的話管用是吧。”

“來來來吃水果。兒子你吃這個,心想事橙!”她從一大盤果切裏挑出一瓣橙子遞給陸鳴山,又看向唐之然,“然然你愛吃什麽就吃啊,別客氣。”

陸鳴山嘴裏嚼著他媽塞過來的橙子,手腕上又戴上了唐之然據說從哪位世外高人處請到的串珠,終於千難萬阻地進入了查詢頁面。

網絡很卡,三個人的心被緩慢響應的加載頁面吊在半空,不上不下。不知道過了多久,頁面終於加載進去。

語文116,數學138,英語125,物理97,化學93,生物55。

總成績624。

成績出來的一瞬間,陸又蓮開心地跳了起來。

在她的交際圈和認知裏,高考六百多分已經是非常了不得的分數。她興奮又激動,連忙想和誰分享喜悅。

這才發現,除了他,兩個孩子已經楞在了原地。

“小山,然然?”陸又蓮剛剛還放松的精神瞬間繃緊,語氣不安地詢問,“怎麽了?這個分數是沒發揮好嗎?”

“沒事兒,媽。”

“沒事兒,阿姨。”

兩個人異口同聲,說完後又沈默地看向對方。

“你生物......”唐之然先開口,“今年題很難嗎。”

他越說聲音越小,甚至不能說服自己。

這可是陸鳴山。

陸又蓮這才註意到兒子低得明顯的生物單科成績,也擔憂地擡起了眼。

·

陸鳴山心緒很亂。

好像有無數碎片在他腦海中亂撞,他抓不到主次。

生物是最後一門,網上出來答案的時候他還記得自己的答案,粗略對照了一下,基本上沒怎麽失分。

三個人靜默無言,唯有《好運來》還在突兀得響著。唐之然心煩意亂,關了手機。

陸鳴山盯著屏幕,刺眼的數字5好像在不斷放大。他突兀地想起高考最後一天,一直盯著他答題卡的那位男監考。

唐之然應該是和他想到了一處:“生物主觀題是不是55分。”

如果客觀題拿了零分呢?

可怕的猜想一旦出現,55分一下子變得荒謬又合理了起來。

他突然不敢篤定他的答題卡沒有問題了。

兩人安撫地勸走了陸又蓮,磕磕絆絆地申請了成績覆核。

·

覆核結果在第二天下午出來。

“經覆核,考生成績無誤。”

冷漠的文字斷絕了最後一絲僥幸。

唐之然看到消息的時候,正因為刷手機被王老吉逮到,站在走廊上挨訓。

王老吉嚴厲中又摻雜著對好學生的偏愛,偏愛中又多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嬌嗔,說話的語氣就有些不上不下的滑稽:“之然啊,之前讓你們帶手機是因為競賽。現在競賽都結束了,老師還是希望你能遵守一下校規的嘛。”

他循循善誘,掌心向上伸出雙手:“來,老師希望你能迷途知返、知錯就改,把手機交上來吧。放學去你們林老師那裏拿。”

他在王老吉轉過身清嗓子時掃了一眼最新消息,盯著置頂聯系人發過來的成績無誤發楞。

王老吉轉身過來,看見他一臉陰郁難過的表情,一時間有些心軟:“老師本意也不是怪你,你以後知錯能改就——”

“老吉,對不起。”

他話音還沒落,剛還在對面低頭聽訓的人已經跑下了樓。

“誒你幹嘛去!唐之然!”王老吉一時間不可置信,氣得滿臉通紅,“不對,他剛喊我什麽來著?”

·

電話打到第三通,對面的人終於接起來。

這個時間大家都在上課,整個學校安靜一片。

唐之然跑得很急,帶起尚未來得及被值日生清掃的落葉,甬路上正在覓食的麻雀被嚇得四散飛走。電話嘀——嘀——的提示音吵得他心煩。

偶爾會有幾個帶著紅袖標的風紀委員嘗試喊住他,他視若無睹,徑直往校門口跑去。

翻出校門,電話終於被接起。

他茫然地在校門口的人行道上站定,小口地喘著氣:“你在哪?”

“海濱廣場。”對面的人說了個地名,語氣聽不出情緒。

唐之然楞了一下。

這是上次他和家裏大吵一架,夜裏離家出走時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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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高峰的車流走走停停,他盯著水洩不通的馬路,心裏像被塞進了一塊浸滿消毒液的破布,又悶又痛。

前面路口又出了事故,車流慢得還不如旁邊步行的大爺。

上次去找我時,陸鳴山也是這種心情嗎。

到了這種時候,一向能言善辯的人也變得局促。他忍著暈車的惡心,笨拙地在網上反覆檢索怎麽樣安慰落榜的男朋友。

高讚回答一說,告訴他“人生可以不斷試錯”。

可是陸鳴山已經在競賽時被當水鬼的萬鴻拖累了一次。

高讚回答二又說,告訴他“成績並不是唯一的出路”。

可是他明明能再多四五十分。可是高考是對陸鳴山這種家庭的孩子和家長來說,改變生活可能性最大的一條路。

每一種可能性都配不上那個人。

唐之然在心裏和每一個回覆較勁。

司機在這時一腳剎車,胸腔裏堆滿的委屈和惡心終於再也壓抑不住。他深吸一口氣控制住了想吐的沖動,卻沒擋住眼裏積蓄的濕意。

還剩五公裏路程,唐之然靠在後座,無聲地哭了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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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濱廣場還沒正式開業,商戶寥寥,游客稀少。這邊的海灘在海岸線很長的寧城也算不上出圈,浪潮聲沒了人聲的應和,也顯得寡淡沈默起來。

唐之然在臨海棧道上看見了陸鳴山。

見到這人的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心疼到了極點的時候,人是說不出安慰的話來的。

這邊的管理方大概還沒進場,一米高的欄桿孤零零的豎著,連塊“水深危險,禁止翻越”的牌子都沒有。

陸鳴山就翻過了欄桿坐在那裏,一側膝蓋支撐著手肘,另一側腿垂在棧道邊,鞋尖離漲起的海面不過毫厘。鹹澀潮濕的海風在昏黃晚霞中揚起他的衣擺,又吹倒手邊散落的兩個空罐子。

唐之然剛整理好的情緒瞬間崩潰。

他見過很多陸鳴山。開心的,難過的,意氣風發的,張揚自信的。

但他沒見過猶豫不決,坐在海邊喝悶酒的陸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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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然拿過他手裏沒喝到還剩一點的鋁罐,在他身邊坐下。兩個人在棧橋上肩抵著肩,看向沒有盡頭的海平面,連海鷗也識趣地不來叨擾。

“然然。我記得我檢查了答題卡的。”他的聲音被吹散在風裏,帶著幾分困惑和迷茫,“但是現在我也不確定了。”

“第一次我不信邪,偏偏要又來一次。624分。”他苦笑一聲,撿了塊石頭重重拋出去,砸在海面上“咚”得一聲悶響。

“還不如競賽那會直接走了。”他自嘲般嘆了口氣,“可能真的有命吧。”

他們都心知肚明,現在這個分數連去Z大都只能選冷門專業,不想調劑的話只能看看外省的其他學校。

唐之然看不得這樣的陸鳴山。

他恨自己嘴笨,又怕一開口就忍不住哽咽,只是和陸鳴山一道坐在棧道上,靜靜看著海面。

海鷗一開始還會過來繞兩圈,發現這兩人一點吃的都沒有之後就結伴飛遠,再也不來他們周身光顧。

海平面遠得望不見盡頭,心緒在永不停歇的潮聲裏反而安靜下來。

又一個浪重重拍向石壁,唐之然突然開口——

“事不過三。”

陸鳴山的肩膀晃了一下。

“我說不出來違心安慰的話。但是我是真的可以陪你再來一年。”海風呼嘯中,唐之然定定看向身側的人,“我來之前搜了很久,見面要對你說什麽。可是那些冠冕堂皇的安慰我一句都看不進去。”

“但是有一個已經工作的姐姐說,在我們漫長的未來裏,身不由己、只能將就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我不願意你在還能選擇的時候就將就。那些planB,半點也配不上少年時期的陸鳴山。”

“如果我們可以有機會一起高考,一起讀大學,一起走出學生時代的象牙塔呢?”

“你願意嗎?”

陸鳴山看著濺起的浪花打濕褲腳,留下洇濕的痕跡。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終於開口:“我知道了。”

被海水打濕的地方已經被海風吹幹,再看不出一絲痕跡。

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罷了。

“你先回去吧,然然。”他還是盯著海面,聲音終於有些發顫,“謝謝你。”

·

唐之然大步往前跑,任憑迎面而來的海風刮得他眼下又涼又痛,半點不敢回頭。

他身後的不遠處,有水落入海面,頃刻間被吞噬,了無痕跡。

·

天和海的界限慢慢分明,雲層開始染上暖色。又過了很久,這股暖色也逐漸消失殆盡,雲和天一道變成了星月將明的粉紫色。

陸鳴山站起來,在空無一人的棧道上面朝大海,傻氣地大喊了一聲:“我願意!”

所謂少年心氣,就是在有選擇的年紀,永遠擁有再來一次的勇氣。

紫霞漫天,浪潮澹澹,少年的發梢被海風吹得高高揚起。海風永無止息,一如少年人永不被磨滅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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