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不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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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玩了。”

胡岳咋咋呼呼從前門進來,說校長找他的時候,唐之然內心無比平靜。

如果英韶是一座王朝,校長是天子,那麻桿兒絕對是實至名歸的掌印大太監。他那天早上在林舒辦公室的危險發言毫無疑問已經上達天聽。

這是他入學以來第一次面對面見到萬校長。

和主席臺上慷慨陳詞,語氣生動的人不同,辦公桌後的人態度疏離高傲,面無表情。他就這麽旁若無人的看了十幾頁文件,直到唐之然忍無可忍地當著他的面外放起了小視頻,才恍若驚覺地擡起眼。

“不好意思啊,事情太多,不介意吧。”

唐之然沒理會這些虛偽的客套話,單刀直入:“您找我什麽事?”

萬文粱不答,看了一眼他垂在身側,亮著屏幕的手機:“和老師說話就別玩手機了吧。”

這是在預防他錄音。唐之然不免好笑,直接把手機放在他辦公桌上。

萬文粱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這才慢悠悠開口:“聽你們孫主任說,你對競賽的人員安排有想法?”

“我想知道競賽資格評選的標準。據我所知,萬鴻的物理成績並不優秀,也沒有任何競賽基礎。”他直視著校長的臉,一字一頓,“我認為這種同學的加入只會起到反作用。”

萬文粱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萬鴻同學的成績比較優異,性格沈穩,給他競賽名額是校方綜合考慮的結果。你們林老師也同意,怎麽她自己沒來找我提意見,一個學生倒是越俎代庖?”

越是得了好處,越要把自己撇的一幹二凈。欺負一個初出茅廬的老師,和一群無法自己做主的孩子。唐之然看著面前的人一副無辜的嘴臉,心下厭惡更甚,嘴比腦子更快。

“我不玩了。”

“我沒有陪太子讀書的癖好。”唐之然怒極反笑,不卑不亢,“我不玩了。”

萬文粱表情微變,他沒想到這個孩子能軸到這種程度。自己兒子雖然天資平庸,但成績不差,只是想跟著他們混一混名次,錄一個相對不錯的學校。

雖然會影響這幾個孩子,但以他們的實力,還是能借著競賽名次各自考取不錯的學校,怎麽說都比走高考來的劃算。

但沒想到這個唐之然竟然哪怕自己退賽也不肯退讓一步。

他又突然想起來早上孫主任給他拿的一沓資料裏的那張6個人合照。心下有了底,表情恢覆以往的平淡:“這是你的自由,老師們支持你。但是你不參賽了,你的朋友們怎麽辦呢?”

唐之然表情微變。這屆只有他一個競賽生,團隊賽每個年級缺一不可。

“你倒是可以一走了之,但其他同學呢?據我了解,高二這屆就培養了你一個苗子吧。”他一頁頁翻動著文件,“陸鳴山、王雪然、謝彥林,哎呀,這些孩子們成績都很好啊,可惜了。”

原來他一直在研究的材料是這些。

一股巨大的無力和荒唐感瞬間籠罩了他全身,全身的氣血在憤慨之餘一湧而上,沖得他腦袋開始一陣陣發暈。

他在水聲嗡鳴裏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你也配為人師表......”

桌上的手機不合時宜響起,來電顯示:唐之延。

萬文粱冷冷瞥了一眼,在看到來電顯示時表情突然頓住。

這個名字他有印象。

觀唐集團的董事長唐越是他的朋友,他家大公子也叫唐之延。據說他家還有個小兒子,只不過甚少被他提及,萬文粱也一直不知道這個小兒子叫什麽名字。

唐之延、唐之然。

原來是這樣。

萬文粱眼神微妙地瞥了一眼唐之然,沒問過他的意見,徑直拿起了手機。

“小延嗎,對,我是萬叔叔。”

“沒什麽,關心關心你弟弟的學習情況。”

“方便,方便,還在我這兒呢。一會見。”

萬文粱撂下手機,一改以前的刻薄嘴臉,笑得讓人反胃:“小然你說你這孩子,怎麽不早說你是老唐的孩子呢!你看看,鬧了這麽大一個笑話!”

·

十分鐘後,唐之延趕到辦公室,半拉半拽地把義憤難平的弟弟拽了出去,塞進了司機一早等在一旁的車裏。

“害,我以為多大點兒事。你就當替爸賣萬叔叔一個人情唄。咱家生意還有求人家的地方呢。”唐之延聽完原委,輕飄飄安慰。

唐之然簡直被氣笑了:“哥,那是他媽關乎我們幾個一輩子的考試!咱們家什麽金貴生意,換得起這麽大的人情?”

唐之延只當他怕考試失利,哄道:“哎呀沒事,本來咱家也沒想讓你留在國內。爸不是說讓你去管海外市場嗎?”

又是這樣,沒人問過他的意見。沒人在意他付出的努力。

更別提在唐家眼裏本就是幾個陌生人的陸鳴山、王雪然和謝彥林。

唐之然只感到一片悲哀。

車子正好在這時停下,他懶得爭辯,摔了車門徑直進門。

出乎意料的,他爸媽今天這個點居然沒在公司。客廳的電視放著,唐越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莊奕錦坐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聽到開門聲,唐越睜開眼,揉了揉眉心。

“然然,你過來。”

唐之然知道他要說什麽事,面色不善地盯著他。

唐越看他這副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

觀唐的生源主要仰仗於本土化。在互聯網教學大潮的沖擊下,教育行業本來就不景氣,英韶作為本市最大的私立高中,幾年間給觀唐帶來了不菲的收益。

自己的小兒子得罪誰不好,偏偏去得罪英韶的校董。

他強壓下心頭的火氣:“你說你喜歡競賽,我和你媽一直也沒幹涉你,想考就考著玩唄,反正最後你都是要去國外讀的。既然這樣又何必太較真呢?你萬叔叔是咱們家生意上的夥伴。等你想開了,爸爸和你一道去學校,給你萬叔叔賠個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這事兒就這麽──”

唐之然直接打斷了他:“不可能。”

唐越已經變了臉色:“你說什麽?”

“我說,我沒錯。”他甩開了唐之延想來拉他的胳膊,執拗又嘲諷地望著沙發上的人:“我說過我要去國外讀了嗎?這麽多年,我在哪裏生活、讀什麽學校,你們有人考慮過我自己的想法嗎?”

“我是你兒子。我還有幾個月就成年了,我有自己的想法。”莊奕錦著急地朝他使眼色,他視若無睹,繼續道,“因為你的生意,我前十七年的人生被割成兩半。因為你的生意,在同齡人和爸爸媽媽去游樂園的年紀,我像一個沒人要的野孩子一樣自己過了一年又一年。”

眼眶有熱意積蓄,唐之然輕輕偏過頭:“現在又要因為你的生意,漠視掉我所有的努力,犧牲我朋友們的未來,來給你一個生意夥伴的兒子鋪路。”

唐越驀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垂在身側的手攥得很緊。

“你別說了!”

唐之延見狀不對,趕忙上前拉住唐越:“爸你別生氣,我弟肯定是誤會了,他什麽都不懂你別和他計較!”

唐之然只是冷靜地和暴怒邊緣的男人對視。

“繼往開來,化朽為金。”這是觀唐教育的企業標語,被他用一種很可笑的語調念了出來,“嗤,原來是這個化法。”

唐之延看情況不對,猛地拽了一把渾身顫抖,胸腹劇烈起伏的弟弟。

下一秒,玻璃杯在他原來站立的位置“嘭”地炸開,激起一地碎屑,把在廚房幹活的阿姨嚇得一個激靈。

聽到自己引以為傲的事業被小兒子諷刺,唐越再也偽裝不下去,惡狠狠開口:“你吃我的穿我的,跟我的姓,就得聽我的安排。等你什麽時候翅膀硬了,再來扯你的理想和自由。”

說完再不分給他一個眼神,轉身上樓。

唐之然癱坐在原地,用力深呼吸幾十次,痙攣的氣體抽離了體內最後一絲怒氣。

他終於平覆下來,五感緩慢回落,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被碎玻璃劃了好幾個口子,正汩汩地淌著血。

莊奕錦眼含淚水,去藥箱翻了棉簽和碘伏,猶豫著不敢上前。

“媽,”唐之然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如看救命稻草一般看向莊奕錦,“你會幫我勸爸的吧。”

莊奕錦頓住了,沈默半晌後囁嚅開口:“然然,我......”

“我知道了。”唐之然了然地苦笑一聲,拿起外套跑出了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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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用癥輕:中度抑郁、焦慮,神經衰弱,心因性抑郁等。

接到唐之然電話的時候,他正坐在書桌前,拿著剛在樓下垃圾桶裏無意見發現的白色空藥盒,對著手機屏幕上的檢索結果發呆。

一盒20片,一天最多兩粒。一個屋檐下,陸鳴山甚至不知道陸又蓮已經吃了多久。

手機在黑暗中突兀響起,是唐之然撥了個視頻過來。

陸鳴山調小音量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間沒有燈光,陸又蓮似乎已經睡下。

他小心翼翼地關掉燈,調小音量,接通視頻。

看到視頻畫面的那一刻,對面的人眼圈霎時紅成一片。

那邊的背景有隱隱約約的海浪聲,路燈照射下,唐之然眼裏的水光亮得刺眼。

已是深秋的十一月末,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長袖襯衫,夜間的海風吹鼓胸前的布料,上面還有不明顯的紅色痕跡。

陸鳴山心緒不寧,焦急開口:“你怎麽了?”

唐之然一聽到熟悉的聲音,心裏的委屈瞬間千百倍瘋長。他拼命忍住即將沖破喉嚨的哽咽:“我沒事,和家裏吵嘴了。”

“你現在在哪?”回應他的是一陣沈默,和呼呼作響的風聲。

簡單的吵嘴不會吵到一個明天還要上學的高中生大半夜跑出去吹海風,更不會吵得滿身是傷。

他不再懷柔,命令道:“攝像頭往下移。”

唐之然飛快地往下晃了一下,鏡頭所及沒有傷口,開口的人卻吞吞吐吐,“真的沒事。”

“袖子摞上去。”陸鳴山不買賬,冷言冷語威脅,“快點,要不然掛了。”

“別!”唐之然這下才真的著急,顧不上其他,手忙腳亂照做,慌亂間動作牽動傷口,“嘶”地猛吸一口氣。

幹涸的血跡,來不及處理的猙獰交錯的傷口在鏡頭前一閃而過。暗紅色如有溫度,燙得他心臟猛地一跳。

唐之然很小聲地偷偷吸了一下鼻子,小心翼翼詢問:“今天晚上我能,去你家嗎。”

陸鳴山剛要答“好”,視線突然掃到了手裏一直攥著的、陸又蓮偷偷扔掉的鋁箔藥板。

也許是他想多了。

猶豫的幾秒鐘裏,對面的人淡淡撂下一句“算了”。

等他回過神來,電話已經被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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