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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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怎麽了？”
濱海城市入夏總是更和緩一些。自動販賣機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擺上了冰鎮汽水，公交車在某一天開起了冷風。木窗格外，懸鈴木竟然已經不知不覺有了遮盡天光的勢頭。
比院墻上的淩霄花更早繁茂盛開的，是陸又蓮的生意。
小山水果店意外爆火了。
店面雖小，但陸又蓮十幾年如一日精心打理，從門臉到店內都整潔光亮。陸鳴山字好，店裏的價簽都是他用毛筆在廢紙殼上寫的，別有一番覆古的鏡頭感。
為了方便想在店裏吃果切的顧客，陸鳴山建議她進購一些木盤，再模仿茶社，在外面擺幾張小木桌。
人聲鼎沸的磚石窄巷，圍墻上繁茂的爬山虎，配上覆古的木質餐具桌椅，一下就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網劇導演相中。
幾個月前，一個看起來比自己的兒子大不了幾歲的男孩，帶著幾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找到了她。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校服的男生，不愛說話，但長相分外紮眼，陸又蓮印象很深。
為首的一個男生很禮貌地說他們說想要在她的店裏取一下景，並表示可以支付報酬。
陸又蓮不懂這些，只當是大學生要拍攝影作業，直說拍拍又不會掉一塊墻皮，讓他們隨意拍。
取景那天正好下了雨，店裏沒什麽人。陸又蓮樂得有人陪自己聊天，看著他們從早拍到晚，臨走還送了他們一人一盒果切。
“阿姨，如果我們的作品成功的話，你會發大財的哦！”為首的少年帶著團隊認真道過感謝，眼神充滿希冀。
陸又蓮挺喜歡這幾個小孩子，但後面的日子平平淡淡，並沒有因為這一段小插曲而有所不同。久到她都快忘了這件事。
直到她照常在天剛蒙蒙亮時拉開卷簾門，看見了等在門外排成長隊的一群人。
這是在她開店十幾年以來前所未有的盛況。
這群人年齡不大，女生居多，每個人都看得出精心打扮的痕跡。買完果切後也不走，乖乖在木桌旁邊排起另外的長隊，一邊排隊還要舉著卡片和照片，對著店面拍來拍去。書包上還掛著她看不懂的字母，“ZZ99”、“ZZ仙品”、“ZZ金婚”......
一上午下來，直把陸又蓮累得夠嗆。
趁著切水果的間隙，她忍不住好奇，和排在最前面的兩個女生打聽起來：“你們這是在拍什麽呀？”
兩個女生從包裏掏出來兩張小卡片遞給她，耐心科普：“阿姨，您的水果店被最近很火的一個網劇取景啦，我們都是來打卡的！”
陸又蓮看著手裏的照片，終於把照片上帥氣青澀的兩個男生和幾個月前來取景那一行人對應上。原來那時候領頭的小夥子說的話不是開玩笑。
自己無意見中下的善緣，真的帶起了她的生意。
“是什麽劇，能告訴阿姨嗎？”她很想知道那天的幾個孩子拍出了什麽優秀的作品，火爆到連一個取景地都有這麽多人來爭相打卡。
兩個女生這會卻猶豫起來，其中一個活潑一點的下定決心，把網劇的微博搜給她看。
網劇《航道橘光》同名官方賬號，粉絲數35.9萬。置頂是劇組的殺青感言，配圖有集體照，有風景，但更多的是那天看見的穿著校服的兩個男生。
牽手追逐落日的背影、在嘈雜人群中不經意對視的瞬間、或是一些日常生活的抓拍。看著感情很好，但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怪異，陸又蓮概括不出那是一種什麽感覺。
但不得不說，那天那群孩子們還挺會拍。
“這個電視劇講的什麽故事呀，阿姨也去支持支持。”
“啊......”那個女生突然變得吞吞吐吐，“就是，兩個男高中生互相依靠、互相照拂，最後一起實現夢想的故事吧。”
另一個女生提醒：“但是阿姨你還是別看了，我怕你接受不了......”
陸又蓮疑惑：“怎麽會接受不了呢？別看阿姨這麽大了，阿姨的兒子和你們年歲可差不多，阿姨也是懂年輕人的哈哈！”
那兩個女生聞言更猶豫了：“但是劇裏的兩個男主角，是一對。”
陸又蓮大腦空白了一瞬，差點切到手指。
兩個女生看出她的尷尬和楞怔，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訕笑著走了。
·
周禮和陳巖畢業後的日子，集訓的階梯教室都顯得空蕩蕩的。平時下課就要拉著他出去放風的周禮不在，唐之然百無聊賴，坐在椅子上對著窗外發呆。
唐之延最近十分反常，這種情況出現在他被陸鳴山送回家之後。
先是在他酒醒之後盤問他是不是早戀了。
他幾乎都要懷疑自己又在頭腦不清醒的情況下亂說了什麽話。但唐之延表情並不篤定，他了解他哥：“你抽什麽風，沒有。”
“那你有喜歡的女生嗎？”唐之延不依不饒。
心虛轉為心煩，唐之然不耐煩地否認：“沒有沒有沒有，這輩子都沒有！煩不煩。”
誰知唐之延被他懟完之後不但沒惱，表情還更難評了。
·
還有就是他稍微回來晚一點，唐之延就堵在玄關，在他進門的時候像狗一樣在他身上聞來聞去。
“你是狗吧！”唐之然被他聞得莫名其妙，煩不勝煩。
“我怕你又出去亂喝酒。”
先不說他喝酒的情況非常偶爾，唐之延是怎麽好意思在這種事上教育他的：“你最近抽什麽風，先管好你自己吧。”
唐之延對他的抵觸毫不在意，語氣居高臨下：“你以後少跟那個陸鳴山走那麽近。他不是什麽好人。”
他對陸鳴山這個人的判斷，大部分源於林松，兩成始於他自己永遠都察覺不到的優越感。或許還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也不願承認的掌控欲。明明家境普通、性格差勁，相識不過一年，卻能哄得自己一向乖順的弟弟“團團轉”，甚至不惜和自己冷言相向。
“你堅持和一個考試作弊、欺騙父母、當眾羞辱自己親弟弟的人混在一起，我也沒有幹涉過。那是你的自由。我選擇和什麽樣的人玩，也是我的自由。”
林松怎麽會憑空知道莊奕錦的偏心。他不是傻，只是他不想去深究。
唐之然終於正視他，語氣淡漠：“更何況，他是什麽樣的人我心裏有數。以後哥不要再和我說這種話了。”
那是兄弟倆最後一次對話，以他轉身上樓摔上門結尾。
·
“叩叩。”桌面被敲響，唐之然猛然回神。
冷戰導火索本人拿著本子到他旁邊坐下。“剛才就想問你了，今天一整天都在發什麽呆？”
陸鳴山走路輕，加之有意放輕腳步，背後靈一樣的一句嚇得唐之然差點躥起來。
往常他早就要揭竿而起，這次卻莫名乖覺。總不能說我在想我哥說你壞話吧。他往旁邊瞥了一眼就收回視線，說出來的話沒什麽可信度：“沒什麽。開始吧開始吧。”
林舒常說，他們幾個人裏，陸鳴山最有高中生的樣子。任何時候都挺拔的脊背、永遠幹凈整潔，充滿檸檬香氣的校服、明明都課本如山，試卷成海，但一眼就能憑整潔程度找到的課桌。
內斂沈穩，溫柔強大，又不失絲毫少年心氣。
會假裝不在意的看一眼意料之中的成績榜，會認為自己努力學習可以改變媽媽的命運。也會在一群同學不交形式上的作業時硬著頭皮和老師說收齊了，在面臨表白時變成一板一眼的人機。
唐之然忍不住側過臉，順著那人寫字時微凸的肩胛一路看向他說話時輕輕開合的嘴唇。
陸鳴山在給他拆解一道得分率很低的壓軸題，思路清晰、語調溫柔，甚至稱得上循循善誘。這樣的一對一競賽輔導，外面花五位數都不一定找得到。
可他已經白白享受了一年——只因為一個師兄弟的虛名。這個人什麽回報都不要，心甘情願地付出自己的時間和精力。
他在林舒面前一把攬過自己挑起的鬥毆事件，那時候他們甚至認識剛滿一個月。也是這個人，曾不惜貶低自己，來美化和保全他那份當時只是臨時起意的心意。
明明是這麽好的人。
·
“這樣講能你聽懂嗎？”思緒被打斷，被他奉為濟公的陸鳴山停下講解，頗有耐心地盯著他。
“啊，能，聽懂了。”眼裏的情緒尚來不及收斂，他匆忙低下頭。
陸鳴山只看到一個因為走神不敢和老師對視的差生。
.......
“我們講到哪了？”陸鳴山把題冊推到他面前，表情空白。
唐之然自知已經被看穿，知道他吃軟不吃硬，諂媚地問：“對不起學長......能不能調課？”
·
夜晚的銀杏林空蕩寂靜，行道樹矗立一旁，看著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變長又縮短。偶爾有起夜的飛鳥掠過林梢，驚動夜色。
“你今天怎麽了？”一直心不在焉。
陸鳴山不是刨根問底的人，唐之然沒多想，隨口搪塞：“和家裏鬧了點矛盾。”
“你哥？”
唐之然呼吸一滯。
“他和你說了什麽？”
他沒想到陸鳴山會這麽敏銳，明明他和唐之延只有幾面之緣。更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
被直接點破，他反而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說讓我離你遠點。”
風勢消減，樹梢回落，剪影正好打在陸鳴山臉上，蓋住他失意的眼神，開口的語氣卻還是帶了不安：“那你今天，是在踐行這一點嗎。”
唐之然側身看過去，那人的肩膀肉眼可見地耷下去，表情隱在枝陰葉影下，晦暗不明。
好像這個人身上一直有一種很深的不配得感。
不知道怎麽安慰，鬼使神差地，他拽住那人的書包帶，待人停穩後，側身抱住了他。
“這是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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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水果店意外爆火了。
店面雖小，但陸又蓮十幾年如一日精心打理，從門臉到店內都整潔光亮。陸鳴山字好，店裏的價簽都是他用毛筆在廢紙殼上寫的，別有一番覆古的鏡頭感。
為了方便想在店裏吃果切的顧客，陸鳴山建議她進購一些木盤，再模仿茶社，在外面擺幾張小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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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前，一個看起來比自己的兒子大不了幾歲的男孩，帶著幾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找到了她。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校服的男生，不愛說話，但長相分外紮眼，陸又蓮印象很深。
為首的一個男生很禮貌地說他們說想要在她的店裏取一下景，並表示可以支付報酬。
陸又蓮不懂這些，只當是大學生要拍攝影作業，直說拍拍又不會掉一塊墻皮，讓他們隨意拍。
取景那天正好下了雨，店裏沒什麽人。陸又蓮樂得有人陪自己聊天，看著他們從早拍到晚，臨走還送了他們一人一盒果切。
“阿姨，如果我們的作品成功的話，你會發大財的哦！”為首的少年帶著團隊認真道過感謝，眼神充滿希冀。
陸又蓮挺喜歡這幾個小孩子，但後面的日子平平淡淡，並沒有因為這一段小插曲而有所不同。久到她都快忘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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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她開店十幾年以來前所未有的盛況。
這群人年齡不大，女生居多，每個人都看得出精心打扮的痕跡。買完果切後也不走，乖乖在木桌旁邊排起另外的長隊，一邊排隊還要舉著卡片和照片，對著店面拍來拍去。書包上還掛著她看不懂的字母，“ZZ99”、“ZZ仙品”、“ZZ金婚”......
一上午下來，直把陸又蓮累得夠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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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生從包裏掏出來兩張小卡片遞給她，耐心科普：“阿姨，您的水果店被最近很火的一個網劇取景啦，我們都是來打卡的！”
陸又蓮看著手裏的照片，終於把照片上帥氣青澀的兩個男生和幾個月前來取景那一行人對應上。原來那時候領頭的小夥子說的話不是開玩笑。
自己無意見中下的善緣，真的帶起了她的生意。
“是什麽劇，能告訴阿姨嗎？”她很想知道那天的幾個孩子拍出了什麽優秀的作品，火爆到連一個取景地都有這麽多人來爭相打卡。
兩個女生這會卻猶豫起來，其中一個活潑一點的下定決心，把網劇的微博搜給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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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得不說，那天那群孩子們還挺會拍。
“這個電視劇講的什麽故事呀，阿姨也去支持支持。”
“啊......”那個女生突然變得吞吞吐吐，“就是，兩個男高中生互相依靠、互相照拂，最後一起實現夢想的故事吧。”
另一個女生提醒：“但是阿姨你還是別看了，我怕你接受不了......”
陸又蓮疑惑：“怎麽會接受不了呢？別看阿姨這麽大了，阿姨的兒子和你們年歲可差不多，阿姨也是懂年輕人的哈哈！”
那兩個女生聞言更猶豫了：“但是劇裏的兩個男主角，是一對。”
陸又蓮大腦空白了一瞬，差點切到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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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禮和陳巖畢業後的日子，集訓的階梯教室都顯得空蕩蕩的。平時下課就要拉著他出去放風的周禮不在，唐之然百無聊賴，坐在椅子上對著窗外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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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有喜歡的女生嗎？”唐之延不依不饒。
心虛轉為心煩，唐之然不耐煩地否認：“沒有沒有沒有，這輩子都沒有！煩不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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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就是他稍微回來晚一點，唐之延就堵在玄關，在他進門的時候像狗一樣在他身上聞來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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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松怎麽會憑空知道莊奕錦的偏心。他不是傻，只是他不想去深究。
唐之然終於正視他，語氣淡漠：“更何況，他是什麽樣的人我心裏有數。以後哥不要再和我說這種話了。”
那是兄弟倆最後一次對話，以他轉身上樓摔上門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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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戰導火索本人拿著本子到他旁邊坐下。“剛才就想問你了，今天一整天都在發什麽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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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他早就要揭竿而起，這次卻莫名乖覺。總不能說我在想我哥說你壞話吧。他往旁邊瞥了一眼就收回視線，說出來的話沒什麽可信度：“沒什麽。開始吧開始吧。”
林舒常說，他們幾個人裏，陸鳴山最有高中生的樣子。任何時候都挺拔的脊背、永遠幹凈整潔，充滿檸檬香氣的校服、明明都課本如山，試卷成海，但一眼就能憑整潔程度找到的課桌。
內斂沈穩，溫柔強大，又不失絲毫少年心氣。
會假裝不在意的看一眼意料之中的成績榜，會認為自己努力學習可以改變媽媽的命運。也會在一群同學不交形式上的作業時硬著頭皮和老師說收齊了，在面臨表白時變成一板一眼的人機。
唐之然忍不住側過臉，順著那人寫字時微凸的肩胛一路看向他說話時輕輕開合的嘴唇。
陸鳴山在給他拆解一道得分率很低的壓軸題，思路清晰、語調溫柔，甚至稱得上循循善誘。這樣的一對一競賽輔導，外面花五位數都不一定找得到。
可他已經白白享受了一年——只因為一個師兄弟的虛名。這個人什麽回報都不要，心甘情願地付出自己的時間和精力。
他在林舒面前一把攬過自己挑起的鬥毆事件，那時候他們甚至認識剛滿一個月。也是這個人，曾不惜貶低自己，來美化和保全他那份當時只是臨時起意的心意。
明明是這麽好的人。
·
“這樣講能你聽懂嗎？”思緒被打斷，被他奉為濟公的陸鳴山停下講解，頗有耐心地盯著他。
“啊，能，聽懂了。”眼裏的情緒尚來不及收斂，他匆忙低下頭。
陸鳴山只看到一個因為走神不敢和老師對視的差生。
.......
“我們講到哪了？”陸鳴山把題冊推到他面前，表情空白。
唐之然自知已經被看穿，知道他吃軟不吃硬，諂媚地問：“對不起學長......能不能調課？”
·
夜晚的銀杏林空蕩寂靜，行道樹矗立一旁，看著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變長又縮短。偶爾有起夜的飛鳥掠過林梢，驚動夜色。
“你今天怎麽了？”一直心不在焉。
陸鳴山不是刨根問底的人，唐之然沒多想，隨口搪塞：“和家裏鬧了點矛盾。”
“你哥？”
唐之然呼吸一滯。
“他和你說了什麽？”
他沒想到陸鳴山會這麽敏銳，明明他和唐之延只有幾面之緣。更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
被直接點破，他反而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說讓我離你遠點。”
風勢消減，樹梢回落，剪影正好打在陸鳴山臉上，蓋住他失意的眼神，開口的語氣卻還是帶了不安：“那你今天，是在踐行這一點嗎。”
唐之然側身看過去，那人的肩膀肉眼可見地耷下去，表情隱在枝陰葉影下，晦暗不明。
好像這個人身上一直有一種很深的不配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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