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2%

關燈
52%

唐之然寒假和上學時一樣早出晚歸,往往他出門的時候莊奕錦和唐越還沒起,回家的時候兩個人都睡了。他和家人的重合軌跡並不多。

但生日這天早上,他照常下樓,莊奕錦居然早早坐到了餐桌旁。餐桌上的早餐很豐盛,還有他愛吃的煎餃和奶黃包。

見他下樓,莊奕錦放下茶杯,笑著喊他:“然然快來,特意讓阿姨做的你愛吃的。”

雖然他們已經有太多次忘記他生日的前科,他已經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一到生日就盼著爸爸媽媽像陪著哥哥那樣給自己過生日。

但他還是會為了他們偶爾一次的上心而雀躍。

唐之然坐下拿起一個奶黃包,假裝波瀾不驚地隨口問道:“我哥呢?”

“他今早五點多就起來了,說是要七點到俱樂部報道。要不然平時這個點我才不起床呢。”莊奕錦沒註意到他說完這句話唐之然突然僵住的表情,繼續對著自己的小兒子數落自己的大兒子,“也不知道能有多好玩,一去就是一周,連信號都沒有,吃不好喝不好。怎麽這麽有癮呢?”

“你說是吧,然然。”沒得到回應,她皺了下眉,“然然?”

剛才還吃奶黃包吃得滿臉開心的小兒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沈下了臉,拉開椅子起身,只留下一句:“我吃飽了。”

·

家裏是按照唐越的喜好做的裝修,簡約寬敞、整潔有序。但他好像永遠都無法在這裏擁有屬於自己的一隅。

這裏的每一件家具他都已經很熟悉,但卻在此刻扭曲成陌生猙獰的模樣,催促著他趕緊離開。

唐之然突然開始慶幸昨天自己沒背書包回來。

玄關上還放著昨天他進門時順手扯下的圍巾,他沒管莊奕錦那句帶著關心的“穿件外套再出門”,扯過圍巾奪門而出。

委屈和不甘在他胸口撕開一道劃痕,涼意肆無忌憚滲入其中,凍得內裏的心臟瑟縮地箍緊成一團。

大概是昨天夜裏又下了雪,不甚溫柔的風帶著尚未來得及被清掃的雪渣拂過臉蛋,又在眼尾被熱氣蒸融,留下幾道亮晶晶的雪痕。

屋漏偏逢連夜雨。

也許是因為雪後路況惡劣,連計程車都一車難求。唐之然看著顯示“附近35人叫車,您排在32/35位,預計等待時間30分鐘”的打車軟件自嘲了一下,取消了訂單。

·

終於走到地鐵站,掀開沈重的棉質門簾的一瞬間,熱氣席卷而來,給他快要凍到關機的身體續上了幾格電。

扶梯的頭頂是能反射出人像的鋼板。

他擡起頭,上面的人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鼻尖凍得通紅,眼睛也不自然的泛著紅,狼狽又滑稽地穿著單薄的毛衣,不倫不類地圍著應該圍在外套外面的圍巾。

而今天本該是他17歲的生日。

他突然很想聽到陸鳴山的聲音。

·

“餵?”陸鳴山接起電話。地鐵上特有的噪音透過聽筒傳過來,他耐心等了幾秒,對方卻遲遲沒有開口。

他又耐著性子喊了一聲,“餵?唐之然?”

又過了幾秒,電話那邊的人終於開口,甕聲甕氣地帶著不明顯的鼻音,說出口的話卻沒頭沒尾:“你出門了嗎?”

“在半路上了。”聽出他語氣有些不對,陸鳴山又問,“你怎麽了?”

唐之然沒回答,只是問他:“你穿了幾件外套?”

“一件。”陸鳴山頓了頓,“你怎麽了?”

“那算了。”唐之然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我沒事。”

對面的人這次沈默了幾秒,用不容商量的語氣命令他:“我知道了。你現在到哪一站了,去站臺等我。”

·

車廂還沒停穩,陸鳴山就隔著窗戶一眼望見了可憐蟲一樣低頭坐在長椅上的唐之然。

近十日最低氣溫的今天,這人居然只穿了一件毛衣。

可憐蟲本人正低著頭專註地刷手機,連他走近都沒發現。

他脫掉了自己穿了一路的羽絨服,換上拿在手裏的另一件。

尚有餘溫的羽絨服被他兜頭罩在唐之然腦袋上,蓋住他通紅的眼睫,和不想視於人前的情緒。

兩個人一個站一個坐。坐著的那個沒說話,就這樣頂著蓋住全臉的羽絨服靠在了面前站著的少年身上。

唐之然再度擡眼已經是幾分鐘之後。低頭看過去,少年眼角的紅色又深了一層,但那些負面情緒已經被他趁機藏在了帽子裏。

他吸吸鼻子,生硬地轉移註意力:“今天是我生日,中午我請客啊。”說著又把手機舉到面前掃臉解鎖,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眼睛有點腫,試了半天也沒能成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認命般輸入密碼。手機頁面還停在外面軟件,上面是他挑了一半的各式生日蛋糕。

他舉起手機問對面的人哪個好看。

陸鳴山看著屏幕欲言又止,幾經掙紮後指了指那個4寸的慕斯蛋糕。

“這個這麽小,夠我們分嗎?”

陸鳴山有點無語地看著他:“那你還讓我選。”

“行,今天你對我有恩,聽你的。”唐之然麻溜下完單,拽著陸鳴山一起趕地鐵去了。

·

少年人的嬉鬧聲極具穿透力,縱然是隔著隔音良好的防盜門也能聽到些許。

唐之然有些狐疑,他們兩個到的很早,往常這個時間自習室不會有別人。

更何況他剛剛隱約聽到的是每天不到九點半絕不打卡的周禮的聲音。

嘈雜的人聲在在門鎖發出輸入密碼的電子音後戛然而止。陸鳴山推開門,兩只腳還沒站穩,就被鋪天蓋地的彩帶澆了滿頭。

陸鳴山:......

因為陸鳴山先進門而逃過一劫的唐之然默默撿起了落在門外的彩帶,關上了門。

周禮還滑稽地維持在舉著禮花筒的姿勢,滿臉後悔地質問:“你倆怎麽是一起來的?”

陳巖一臉無語地敲了一下他的頭:“讓你看好來人再擰的。”

談話間門鈴又響,王雪然滿臉興奮:“肯定是我們選的蛋糕到了!”

確實是蛋糕,但是是兩個蛋糕。

唐之然看著面前的8寸米菲兔翻糖蛋糕,又看了看旁邊贈品一般大的4寸布丁狗蛋糕,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陸鳴山的欲言又止。

·

周禮拿出手機一通百度,嘴裏念念有詞:“我剛查了,正對門口的是尊位,壽星坐我這!”

話音剛落,王雪然和謝彥林一左一右把他拉到所謂的“尊位”坐下。

周禮給自己找了個主持人的差事,一通指點把所有人安排落座,然後堂而皇之地把左右兩個位置留給了陸鳴山和自己。

“今天是我們幺兒——唐之然的生日!讓我們一起祝他生日快樂!音樂起!”周禮擠眉弄眼,環顧四周。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五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音不是音,調不在調,難聽得壽星幾欲落淚。

他拿起手機,滿足地記錄著這一刻。

就像寒冬旅客在凍原上得到了一杯溫水,心臟缺失的那一角漸漸被修補、填滿。

陸鳴山用手指順了順他被吹亂的頭發,把生日帽端端正正地戴在他頭上,又重覆了一次:“生日快樂,然然。”

·

林舒沒有查崗的習慣,這給了他們極大的自由。整整一天,沒有人再提學習這碼事。

借著唐之然生日的借口,幾個人痛痛快快玩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臨,鐵面無私的壽星謝絕了大家想留下來一起打掃的好意,只把陸鳴山留了堂。

白天沒想起來問,這會他才想起來好奇:“你們是怎麽知道我生日的?”

陸鳴山正彎下腰撿落在桌子縫的彩帶,聲音悶悶地隔著桌板傳來:“新生之星公示欄。你在生日那寫了0217。”他頓了一下,帶了點笑,“還備註了只過陽歷。”

唐之然:。他想起來了

入學之前的暑假,學校收集過他們的個人信息,說要做弄什麽校園墻。他以為是發在企鵝空間那種地方的校園墻,皮了一下,在生日那寫了個0217(AAA只過陽歷版)。

但他沒想到,是真的上墻那種墻。更沒想到宣傳處來了個00後老師,制作新生之星的海報墻時就這麽原封不動給他粘過去了。

“而且你那塊黑板就在高三教學樓門口正對著的甬道上。”說是兩個人一起收拾,但唐之然連屁股都還沒離開過椅子。

下午吃得零食太多,他撐得不太想動。陸鳴山幹活很利索,連收再擦,沒幾分鐘就把房間還原的八九不離十。

他有點無語地看了一眼還保持原來的姿勢癱坐在工學椅上的人:“你真要在這睡?”

這就是催他走的意思。

他從小就聽老一輩的人說,下雪不冷化雪冷。夜晚氣溫本就偏低,再加上化了一天的雪,此刻的氣溫已經接近零下十度。

撲面而來的冬風凜冽依舊,他裹緊了陸鳴山大一號的羽絨服外套,整張臉都縮進領口。呼出的熱氣被羽絨阻隔,帶出潛藏在衣服裏的皂角香,熏得人暖暖的。

去地鐵站的路上經過快遞櫃,陸鳴山說有快遞,叫他老實等在原地。

下班時間,快遞櫃人不少。唐之然百無聊賴地翻著相冊。周禮被王雪然糊了一臉蛋糕只露出來兩個眼睛、謝彥林被周禮抹了一道奶油張嘴大叫、周禮企圖臉貼臉把奶油貼給陳巖被懟著臉一把推開......

還有不知道誰抓拍的一張。

他對著蠟燭閉眼許願,出現在願望裏的人就坐在他左手邊,透過蠟燭明滅的微光望他。

他倚在路燈桿下看得專註,連陸鳴山回來都沒有察覺。

手機屏幕突然被一道陰影覆蓋,陸鳴山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傻笑什麽。”

唐之然被嚇得一個趔趄,後腦勺隔著帽子撞在燈柱上,空心地鋼管帶出綿長的回音。

他疼得齜牙咧嘴,正要質問。

“撞一次以後不長個兒了。”那人欠揍開口。

“靠!”立志長到一米八的唐之然聽不得這些,一咬牙就往後撞。

想象之中的痛感沒有來襲,他的後腦勺撞在了陸鳴山的手掌心。不知道是不是慣性沖擊,那只手收緊了一下。

就像是掐了一下他的後頸。那人指節勁瘦分明,劃過的地方瞬間酥麻一片。

唐之然幾乎是瞬間繃直了脊背,從頭到脖子紅了一片。

身後的人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姿勢有多奇怪,輕咳一聲放開了他。

他雙手插兜,絞地口袋內襯都擰成一團,眩暈感慢慢消散,這才發現陸鳴山手裏還拎著一個紙袋。

上面的小羊logo他很熟悉。是上次去星樂園時他穿的那件毛衣的店鋪。小眾潮牌,價格不菲。

“這是什麽?”唐之然有意岔開話題。

陸鳴山這才把目光從他耳尖移走。他沒有征求任何意見,直接低頭摘下了唐之然的圍巾塞進他懷裏。

溫熱的觸感在脖頸間一觸即離,失去圍巾庇護的瞬間,瞬間灌入的冷風凍得他一個瑟縮。

牛皮紙袋被打開,裏面是一條圍巾奶白色連帽圍巾,圍巾尾部和帽子部分都做成了牌子logo裏的小羊形狀。

唐之然加購了很久,卻一直沒有下定決心購入。

只因為在下單前一刻無意見瞥到商品標題——新款可愛羊絨圍巾女冬季圍巾小羊連帽圍巾送女朋友必備。

此刻,陸鳴山正像給模特人臺套衣服一樣,面無表情、目光專註地把小羊圍巾圍在他脖子上,像一個沒有感情的上貨機器一樣把帽子兜頭罩在他頭上。

讓他狐疑對方到底有沒有看到商品標題。

路燈暖黃的燈光被柔軟的毛絨材質吸收,在圍巾上割出一條明暗的分界線,卻滲不進黑色的塑料扣和玻璃一樣的眼睛。羊角歪歪地翹立在頭上,兜帽上的小羊和兜帽下的少年一樣眼神閃亮,神情專註地擡眼看向他。

燈光照射下,這雙眼裏似有水光。電壓不穩,水面激蕩,卻起了他心裏的浪。

他為面前的人掖好圍巾,溫聲道:“生日快樂,然然。”

出了地鐵站已經臨近十點。小區寂靜一片,他把自己縮進厚實的圍巾,心情頗好的踩著雪,“嘎吱嘎吱”地給自己伴奏。

漆黑夜色中,家裏的阿姨照例為他留著一盞客廳的燈。但二樓的窗戶卻一反常態漆黑一片。

睡這麽早?

門打開才發現,莊奕錦在一樓的沙發上坐著。見小兒子回來,她動作僵硬地起身,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那個,然然。媽媽差一點忘了你的生日,對不起哦。”

換做以前,他可能會由衷地感到慶幸。在生日快結束的半小時內,他等到了遲到了好幾年的,來自媽媽的生日祝福。

但他現在已經不需要了。在對方繼續陳述自己已經能背下來的、老生常談的理由時,他第一次打斷了莊奕錦蒼白的解釋:“沒關系,媽媽。”

“我的生日是不太好記,但也有人會記得。”

他扔下這句話,抱著小羊圍巾走向樓梯,再也沒去看身後的莊奕錦作何反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