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能走嗎?”

關燈
“能走嗎?”

校園沈寂在一片靜默的黑色裏。電扇仍在吱呀輕轉,偶爾在管燈下掠過,變成草稿紙上的一瞬剪影。

唐之然做完題已經是一刻鐘之後。

桌兜裏的手機一直在震,被他當做了做題的白噪音。

他以為是自己批量屏蔽群消息時不小心漏掉了幾個漏網之魚。

卻不想是單寧給自己發來的消息。他們兩個的唯一交集就是陸鳴山。他想不到單寧會私聊自己的其他原因。

【單寧:你在學校嗎?】

【單寧:你和陸鳴山在一起嗎?你們不是都要集訓嗎?】

【單寧:語音通話未接通】

【單寧:語音通話未接通】

【單寧:視頻通話未接通】

最新一條是五分鐘前:

【單寧:快去校門口!陸鳴山出事了!!我過不q】

學校門口的寧安路旁邊是一片夜市,再不遠處就是城市主幹道,現在已經過了限速高峰期,過往汽車都開的飛快。

他不敢深思在校門口能出什麽事。

唐之然感覺腦袋裏有一個漲滿水的氣球彭地一聲爆開,液體灌滿了他的腦袋,又壓住他的四肢。他強打精神回了消息,在椅子上緩了幾秒,抓著書包跑了出去。

校園的路燈已經熄滅,他靠著手機手電筒的微弱亮光狂奔。徑直跨過綠化帶和草坪,任由樹枝在書包和他單薄的胳膊上留下痕跡。

·

校門口,小山水果店的固定攤位附近。

五顏六色的果切混雜著散落在地上,混雜出顏色難辨的液體,蜿蜒數米後,流進一旁的下水道。擺攤車翻倒在地,陸又蓮兩只手在圍裙上局促地搓來搓去。陸鳴山扶著她的肩,和一男一女兩個身穿制服的人交涉。

紅毛林松帶著一群黃毛綠毛白毛站在攤子前拍照錄像,笑聲惡意尖銳。

唐之然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好在陸鳴山全須全尾地站著。

他松了一口氣,腎上腺素下去的這一刻,創口的疼才絲絲拉拉地冒出來。

剛才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蓋被擦破了皮,小臂也被樹枝劃出了血道子。他顧不上疼,一瘸一拐挪了過去。

陸鳴山正在和那兩個工作人員說話,看見他先是話音一頓,又視線下移,看見了他被磕破泛紅的膝蓋。

他和兩個人說了什麽,往這邊走了過來,抄起攤位上一把塑料凳。

椅子不臟,只是看得出年頭久了有些發黃。陸鳴山盯著椅子頓了幾秒,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抽出兩張紙巾蓋住泛黃的椅面:“你先坐這兒等我,沒事的。”

·

“不好意思,久等了。”

那個男工作人員比較和善:“沒關系。我們也是接到舉報,有人說吃了您媽媽攤位上的果切高燒腹瀉。別緊張,我們就是簡單核實一下情況。”

另外一個女士是公事公辦的語氣:“麻煩您拿出衛生證。”

陸又蓮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翻出衛生證遞給兩人。

那兩個人低頭檢查完,把衛生證還給她:“沒問題。”

他們又把那群彩色兄弟喊過來:“攤主有證件,現場衛生情況也沒問題。你們沒有提供就醫等有效證據,如果有證據,歡迎再度反映。”女士還想說什麽,被她的男同事拽了一下:“算了,那是林總侄子。”

她搖搖頭,示意同事沒事,又看向那一群流裏流氣的學生:“但是這種上來就砸人攤子的行為是非常不可取的。我已經聯系貴校教務處了。”

彩毛天團的臉上瞬間變得和頭發一樣五顏六色。

唐之然從只言片語中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飛速給唐之延打了個電話。現在他應該已經在半路上了。

他只擔心林松這種狗只要咬住了就不會輕易放口。

他也果然沒猜錯。

林松看兩個工作人員要走,帶著一群流裏流氣的彩毛圍在了他們面前。

“法治社會,我兄弟吃壞了肚子打了三天吊瓶,就這麽算了?”他一使眼色,旁邊的黃毛立刻捂著肚子開始誇張亂叫。

“我說了,如果你夠提供證據證明你們所言非虛,我們會采取懲處措施。診所還是醫院?醫保還是自費?線上還是線下?或者你們把就醫地點告訴我,我們自己去核實。”

“別管那麽多有的沒的。反正今天不給我們解決滿意了我們就去投訴你。0325,這是你的工號是吧。”綠毛一臉囂張地盯著那個女生。

“你!”女士顯然沒想到這群未成年能這麽肆無忌憚,被噎了一下。

“林松,差不多得了。”

·

僵持之際,唐之延終於到了。

半小時前,唐之然只在電話裏語氣急促地喊他過來,沒等他問為什麽就掛斷了電話。

這是他的私心,他知道這樣能讓唐之延著急。

唐之延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全身狼狽不堪,從上到下掛彩,坐在滿地黏膩汙漬中一把臟椅子上的弟弟。心裏的戾氣瞬間暴漲。

他看了一眼林松和他那群廢物跟班,視線掃過倒地的擺攤車和一旁的陸鳴山母子,幾乎瞬間明白了怎麽回事。

“延哥,唐之然是你弟弟我不動,但是陸鳴山這個賬我必須算。”他想起林松不久前跟他說的話。

原來是這麽個蠢算法。

要麽就耍陰招別讓人知道,要麽就做全套讓人沒有翻身的餘地。這個廢物。

他壓下心頭的火氣,勉強維持住體面,恭敬地對兩個辦事人員說:“麻煩你們大晚上跑一趟了。雙方都是我朋友,都是誤會,我們私了。你們回吧。”

那位女士還想說什麽,被身邊的同事一臉如蒙大赦地拽走了。

林松也有話要講,被唐之延陰惻惻地剜了一眼,下意識閉上了嘴。

是自己弟弟和陸鳴山一起結下的梁子,今天林松把氣也撒了,攤子也掀了。

在他看來,這事兒可以翻篇了。

唐之延當著所有人的面打了個電話。

“我喊人來收拾攤子。今天的損失我包圓了。”他看向陸又蓮,語氣真誠,“您看這樣可以嗎,阿姨?”

陸又蓮只知道唐之延是唐之然喊來的人,下意識就想道謝。

“我不同意。”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一群人的表情頓時變得異彩紛呈,唐之延像是沒反應過來一樣,楞了一下才看向開口的弟弟。

陸鳴山顯然也沒意識到他會為了自己駁親哥,下意識看向唐之然。

“我們只接受兩個選擇。”

唐之然沖著彩虹頭比了個二:“一、所有人給陸鳴山和阿姨道歉,把現場收拾幹凈。二、我們報警。”

彩毛一行人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他們混界向來有事拳頭解決,誰找帽子叔叔笑話誰。但很顯然,這次被欺負的是兩個好學生,乖孩子。

我管你這那的,不收拾好了就等著進去吧。

彩毛們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心裏都在打鼓,害怕地看向林松。

林松皺著眉,帶著詢問看向唐之延。

他們沒有為難弟弟,陸鳴山經歷了什麽本來就與他無關。更何況他本來就看不慣這個人。

“然然,這件事跟你沒關系了。咱們回去。”

“哥。”他心懷僥幸地看向唐之延,“我為什麽和他打架,哥你不知道嗎。”

果然,唐之延表情不自然地凝滯了一瞬。

唐之然已經得到答案,帶著自嘲看向他:“如果你要拉偏架,那就不用管我這個弟弟。”

·

話音一落,唐之延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他看著站在陸鳴山身邊,和他遠遠相對的弟弟。

他的好弟弟。

幼年團聚之後,從來沒對他生過氣的弟弟,現在因為一個只認識幾個月的窮小子,當著眾人的面駁斥他。

“道歉。”唐之延看都沒看林松,扔下一句話,扭頭就走。

林松見狀知道躲不過,拽著一群彩毛不情不願地道了歉,屁顛屁顛地追過去了。

·

陸又蓮見事情終於平息,一臉心疼地要去撿地上的水果。待看見一旁的唐之然動作一僵,嘴上一直重覆著謝謝,手忙腳亂地不知道怎麽感謝才好。

唐之然從倒下的擺攤車前撿起兩盒草莓,又笑著扶起陸又蓮:“阿姨,我愛吃草莓。這兩盒送我好不好?”

陸又蓮忙不疊點頭,說著愛吃以後讓小山天天給你帶,嘴角有了笑意,那點局促和尷尬也消失了大半。

陸鳴山扶起一張折疊桌,聞言看向唐之然手裏拿著的兩盒草莓。

草莓皮嬌肉貴,稍有擠壓刮碰果皮就會破裂,內裏柔軟的果肉滲出了鮮紅的汁液,貼在透明的塑料盒上。

很疼吧。

·

現場很快收拾完畢,一片狼藉消失不見。沒人能看出來這裏半小時前發生了什麽。

陸又蓮一腳蹬上擺攤車,囑咐陸鳴山:“媽自己可以的,你快帶同學處理下傷口!”

陸鳴山目送著她費力蹬車上坡的背影逐漸遠去,轉過頭,目光專註地盯著唐之然有些發腫的左側膝蓋。

血跡已經幹涸凝固,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觸目驚心一片暗紅。傷口不深,但創面很大,而且正好傷在關節回彎處。

要難受好一陣子了。

唐之然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晃了晃膝蓋證明自己還算健全。卻不想自己的腿被一把握住。

他很瘦。這種念頭在陸鳴山用一只手就蓋住他整個膝蓋時更加有了實感。

這個年紀的男生骨骼分明,像山陵一樣撐起皮肉。陸鳴山仔細沿著膝關節兩側輕輕按壓,疼得頭頂的人嘶地一聲抽回了腿。耳尖也噌的泛起一層透亮的紅。

還好,沒傷到骨頭。

“能走嗎?”陸鳴山接過他的書包掄在肩上,問他。

“哪有那麽嬌氣。”唐之然說完要證明自己一樣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還自帶“嘶”的抽氣音效。

......

陸鳴山看不過去,兩步上去拽住他,拉起他的左胳膊架到自己身上。打開打車軟件,選了個最近的診所。

重心上移緩解了膝關節的壓力,小腿處的痛感不那麽明顯,他又開始不安分起來。

陸鳴山比他高出半個肩膀,吊住他胳膊的姿勢架得他左胳膊發麻。

他挪動著胳膊,試圖調整一個舒服的角度。這人後頸的碎發和他本人一樣生硬,磨得他胳膊內側的軟肉微微刺痛。

陸鳴山在看手機,頭也沒擡,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兩下:“病號不要亂動。”

“哦。”唐之然聲音悶悶的。

·

汽車的遠光燈刺眼地照過來,陸鳴山確認過車牌,帶著唐之然坐上去。

司機師傅看了眼陸鳴山定位的診所,好心提醒:“同學,這個點診所可能都關門了呀,你們看看,要不把目的地改到醫院?”

陸鳴山沈默了會,看向唐之然:“你是病號,你來選。醫院還是我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