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是不是沒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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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沒靜音。”

下午唐之然沒項目,在班裏蓋著校服,百無聊賴地閉目養神。

陸鳴山一來操場就被單寧拉去德育處了,說是王老吉臨時組織了一場運動會期間紀律大整肅。

過了一會,他們班的風紀委員也開會回來了,是個挺文靜的女生,叫戈桃。

戈桃帶著紅袖標,小聲宣布:“王主任說我們每個人要記十個名,違紀行為還要扣班級分,大家小心點......”

班裏瞬間怨聲載道。

唐之然倒是不怕,他有後臺。

他記得聽誰提起過,陸鳴山是風紀組的一個小領導呢。他一個直系學弟,抱好大腿就行了。

·

單寧轉到了他們班,看了一眼在座位上玩小游戲玩得旁若無人的學弟,又看了看身旁眼光逡巡一圈,假裝沒看見,面不改色的陸鳴山。

我靠,假正經。

他存心想逗逗這個學弟,不動聲色地走到他背後:“玩著呢啊。”

“臥槽!”唐之然被這背後靈似的一嗓子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嚇死我了!”他一臉無語,“你這是查紀律還是嚇唬人呢,我看你挺樂在其中的。”

單寧拿出本子:“我記你名了啊!”

唐之然看了一眼一直在旁邊看戲的陸鳴山,語氣嘚瑟:“你記唄,到時候我讓陸鳴山劃掉就行。”

單寧:。你牛。

·

下午場結束之前,主席臺上念廣播稿的聲音突然停了。

“下面播報我校運動會第一天各班違紀情況——”熟悉的聲音透過頭頂的音響傳來,唐之然從狙擊外星人裏擡眼。

主席臺背面是露天的。此刻,霞光橙裏透粉,他的後臺正端坐在主席臺上。隔得太遠,他只能看見這人挺拔又清俊的模糊輪廓。

唐之然怔怔地盯著那人看了會,手頭的游戲忘了按暫停。

查了一下午紀律的戈桃剛回班,瞬間被其他女生拽過去聊天——

“怎麽樣怎麽樣,陸鳴山好說話嗎?”

“近看了嗎,是不是特別帥?”

戈桃被她們問得有點不好意思,如實答道:“學長性格很好,人很溫柔。”末了又紅著臉低頭補了一句,“也很好看。”

團支書語氣遺憾:“桃啊,早知道我去競選風紀委了,還有隱形福利。”

宣委徐曉倩也哀嘆連連:“我除了能在廣播稿上黑幕還有什麽用!胡岳這個狗寫的全是表白文科班學姐的!”

桀桀桀———

狙擊任務失敗,外星人得逞的笑聲從手機裏傳來。他光聽著她們聊天,沒註意看,游戲時間已經耗盡了。

罪魁禍首還我命來!

唐之然上午那股不爽的心情又回來了,他憋著氣,把覆活分享鏈接直接發給了陸鳴山。

卻萬萬沒想到這人手機沒靜音。

短信提示音直接透過廣播,帶著電流刺耳的噝噝啦啦聲,響徹了整個校園。

後面女生的討論聲戛然而止,人聲鼎沸的操場都真空靜止了三秒。

唐之然不確定剛剛那聲是不是自己發過去的信息,不怕死地又發了一條“你是不是沒靜音”。

操場上又是擲地有聲的兩聲,還糟糕地帶起了音響的共振,“嗡——”的一聲,炸的人頭脹。

“臥槽,風紀組長帶頭玩手機......有好戲看了......”周圍已經有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太刺激了,這下完了吧。”

陸鳴山完沒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是要完了。

唐之然忐忑地掃視一圈,沒看見一個老師的身影。這個點,項目已經比完,老師們大都結伴摸魚去了。

不管了,大不了記我名字吧,我認了——

然而下一秒,陸鳴山好聽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地響徹整個操場:“高二(1)班的唐之然同學,不要玩手機。”

操場瞬間炸了。遠處的班哄笑一片,他們班的人倒是收斂,只敢憋著笑。

胡岳和張致遠已經忍得快厥過去。

他在一片夾雜著“唐之然”和“陸鳴山”的議論中鬧了個大紅臉,絕望地把自己埋進了校服。

·

第二天上午,聽到信兒的林舒狠狠地把他批評又嘲笑了一通,囑咐他好好待著,遵規守紀。

主要是嘲諷。

唐之然發誓,他今天不會理這個人了。

·

一小時後。

唐之然被張致遠拉到跳高比賽場地的時候,第一組的比賽已經開始了。

參加跳高比賽的男生都身材高挑,縱使如此,陸鳴山也是這群人裏最紮眼的存在。這人只穿著夏季的半袖校服,黑色護腕包住凸起的腕骨,襯得膚色更加冷白。

“下一個,高二1班陸鳴山,準備。”裁判招呼道。

他們現在的高度是1米6。排在陸鳴山前面一位的是高一的體育生,沒怎麽費力就跳了過去。

陸鳴山做好熱身,隨著哨聲助跑起跳。

校服下擺被重力拖拽下去,一截勁瘦的腰線一閃而過,人穩穩落在墊子上。圍觀的一小撮女生發出興奮的交談聲。

唐之然被晃了下眼,不自覺移開了目光,咽了下口水。

張致遠突然狐疑地盯著他:“然哥,你也會這樣看我嗎?”

“?”

“感覺你看陸鳴山的眼神,和那邊那群準備送水的女生男生們有點像。”

他看了一眼隔壁幾個眼神帶著殷切期盼,面色發紅的人。又看了看面容清俊,氣定神閑站在一旁,低頭調整護腕的人,突然有些能共情前者。

但是,女生送水他倒是能理解。男生是什麽鬼?

人群裏,印象中文科班的一位文弱秀氣的男生正含羞帶怯地鼓著掌,胳膊肘還夾著一瓶電解質水。

對啊,男生也會喜歡男生,這沒什麽奇怪的。

個屁啊。

他看了看滿臉期待的男生,又看了看對此全然不知的陸鳴山,突然有些氣悶。

“兄弟,裁判叫我了。等我鎩羽而歸啊。”他還在別扭,張致遠已經一步三回頭地走了,一邊走還不忘遞過來一瓶水,“等會記得給我送水啊!哥們只有你了!”

鎩羽而歸這麽用,語文老師聽見得當場暈倒。他被打了岔,再一擡頭,陸鳴山已經走到跟前。

他下意識朝陸鳴山手上看了一眼,空的。

他沒有要別人的水。

說來奇怪,太陽已經灼人,他心裏卻沒那麽堵得慌了。

陸鳴山看見了他手裏的水,語氣意外:“是給我的嗎?”



“兄弟只有你了......”張致遠的殷切之言猶在耳邊。

唐之然看著手裏的電解質水,又看了看兄弟的背影,咬牙狠心:“給。”

陸鳴山在身後的一眾遺憾聲中接過,一口氣喝了半瓶。

·

張致遠參加的是跳遠比賽,場地就在班級隊伍後面的沙坑。

他以身高優勢輕松拿下高一組的第一名,順利保送決賽,心情頗好地昂首走出沙坑,自信擡眼。

連他哥們的影子都沒見。

這對嗎??

我那麽高一個帥氣兄弟,和那麽電一瓶外星人電解質水呢??

他四處張望,終於在不遠處找見了兄弟的身影。

·

唐之然拿著半瓶水往前走,餘光看見陸鳴山也跟了過來,只能硬著頭皮假裝無視發生。

......

張致遠看見了快步奔赴而來的好兄弟,喜出望外揮手。

但是好兄弟旁邊怎麽還跟著高二那位學霸?

這倆人紮眼得很,惹得他身後本來在給各自班運動員加油的女生全都看了過來。

數十道目光在背,張致遠不自覺挺直了背,只見——

兄弟和學霸先後在他面前站定。

兄弟在學霸的註視下顫抖著手遞過來半瓶水。

兄弟快速垂下頭。

不是,倆大男的送瓶水,咋還給他兄弟整不好意思了。

張致遠一臉懵。接過水就要一口悶——

不對。這水怎麽是半瓶的?

唐之然看出來他的質疑,硬著頭皮開口:“等你的時候我一時口渴,就,沒忍住。”

張致遠理解地點點頭,表示無傷大雅:“今天是太熱了,沒事兒,都哥們。”說著就要接著對嘴喝。

不是,這都要喝?

唐之然還沒搞懂自己是怎麽想的,手比腦子快,對著那瓶倒黴的水劈手就是一搶,動作快到張致遠甚至沒反應過來。

他只見到一截瘦白的快出虛影的胳膊晃了一下,再擡眼,手上的水已經到了唐之然手裏。

張致遠:???

唐之然的臉已經紅成番茄薯片。他不管不顧地擰開瓶蓋,對準瓶口就倒了下去。

懸著的瓶口角度不好控制,一小部分水從他嘴邊滑落,順著脖頸隱入敞開的第二顆紐扣。

陸鳴山盯著那滴水的去向,別開了眼。

唐之然艱難地喝完了剩下的半瓶,對著表情半是憂郁,半是質問的張致遠,沒頭沒尾地來了句:“對不起兄弟,我真的太渴了。”

然後像有人催債一樣,同手同腳地快步溜走了。

張致遠後知後覺,驚恐道:“他是不是臉紅了?”

他又看向這位不茍言笑的學霸,發現這人居然對著他兄弟逃竄的背影笑了一下。

這世界終於還是顛了嗎?

·

唐之然一口氣走出去老遠。張致遠的聲音在身後越來越小,直至淹沒進操場哄鬧的雜聲中。

雨後潮濕的空氣伴著涼意迎面而來,卻半點也沒消去他臉上的熱意。

這太奇怪了。

·

接下來的一整天,他都老老實實呆在自己的座位上玩手機。

記不清是胡岳第幾次邀請他和他們一塊玩桌游被拒,饒是神經大條如胡岳也發現了他的反常:“然哥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張致遠還在一旁不知死活的補充:“是啊,昨天還很正常,好像是......從跳高比賽回來就這樣了!”

·

他確實在刻意躲著陸鳴山。

介意陸鳴山喝過的水被別人喝、不願意陸鳴山把聯系方式給沒有交集的女生,這都讓他費解。

唐之然抓不住頭緒,但也知道,這種失衡是由一個名為陸鳴山的變量引起。

從小就缺乏安全感的小孩總是更敏感脆弱,對一切屬於、不屬於自己的人事物占有欲爆表。

日覆一日的相處和照顧給了他錯覺,他可能下意識又把陸鳴山劃為了自己的所有物。

就像之前對媽媽、哥哥,和被扯壞的那個變形金剛一樣。

莊奕錦說,這是不健康的心理,不克制會招人厭煩。他正在努力找回相處的節奏,在此之前,他要和陸鳴山保持好距離。

·

這種單方面保持距離的狀態結束於運動會最後一天。

羽毛球比賽在下午兩點,唐之然依舊沒進班,直接去了場地。

得益於羽毛球比賽,他已經快兩天沒見到陸鳴山。

8進4的時候,他遇到了高三體育班的跳高特長生,特別喜歡扣球。整場下來打,唐之然累得不行,有驚無險地晉級4強。

他坐回觀眾臺喝水,在場館門口看到了陸鳴山。

他們之前約定好,沒項目的時候陸鳴山會來觀戰,沒想到這人還記得。

陸鳴山拿著一瓶水朝他走過來,卻被一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男生攔住。

這人染著一頭張揚紅毛、面色不善,看著就流裏流氣,不像正經人。

看著還有些眼熟——可能是他在唐之延的朋友圈裏見的。

唐之然瞬間想起來徐曉倩和戈桃上周傳的八卦。

“五班新來了一個紅頭發的轉校生,喜歡打架鬥毆,而且專挑成績好的欺負!”

“叫什麽林松那個?聽說他就是打群架被實驗開除了才轉學過來的,以前就經常打架進派出所。”

“據說他揍人很隨機,在路上隨便選中一個人就沖過去揍!”

他之所以有印象,是因為她們說的很邪乎,他還以為這是什麽超雄。

此刻,那個隨機揍人的紅毛超雄就站在陸鳴山對面。

·

陸鳴山皺起了眉,還沒來得及開口,突然被人隔開了視線。

唐之然跑得很急,肩膀大幅度起伏,臉色也比平時更紅,看起來還有些生氣。

他把球拍一扔,袖子一擼,一把把陸鳴山拉到身後,神情戒備的看向對面的人。

林松看著護犢子一樣擋在前面的人,又看向陸鳴山:“咱們是有點過節,但好歹師生一場,你也不至於專門找人來堵我吧。”

唐之然不清楚狀況,卻也忍不住懟他:“你沒睡醒啊?誰先堵誰啊?”

林松沒理他,眼神掃過陸鳴山的手,好像真的很好奇:“學長,你球拍呢?拿五十塊錢的拍子可打不了比賽。要不我借你?”

“就是我這個拍兒有點貴,打壞了可別賠不起啊。”

三言兩語,唐之然已經聽明白了,這人就是來找事兒的。他當即就要發作,陸鳴山卻把他拉到了身後。

“沒事。先去比賽。”

廣播不斷催促著選手就位。

陸鳴山掃了一眼對面的林松,語氣淡得像在和一個物件說話:“我和你沒有過節,想敘舊比完再說。”

林松視線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好奇地掃了一輪,突然開口:“要不然這樣吧,等會兒抽完簽你讓他讓讓我唄。這樣咱們倆之間的事情就一筆勾銷了,我再把這學期的補課費補給你,怎麽樣?”

他故意陰陽怪氣,眼神也一直不懷好意地黏在唐之然身上:“很劃算的買賣。你那麽缺錢,應該知道怎麽選吧。”

校服特有的化纖布料摩擦過手腕,絲絲麻麻的澀感蔓延開來。

陸鳴山突然松開了攥在他手腕上的手。

這種基於經濟條件的挖苦,他已經從小聽到大。對於這種無聊又最沒有殺傷力的惡意,他向來不怎麽在乎。

可現在大抵還是有些難堪的。

那雙一直充斥著矜傲的眼睛,此刻也沒什麽情緒地耷拉了下去。

·

認識陸鳴山這麽久,唐之然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這種表情。

靠。忍不了了。

“你爹這麽有錢,怎麽沒給你報個口才班讓你張嘴少噴點生化武器呢?”

唐之然一貫遵從“不惹事也不怕事,不怕不來事也不怕來事”的準則,他從小就能打嘴仗把唐之延氣地嗷嗷哭,上了高中一直裝乖到現在,正愁沒地方發洩,還真有人送上門來。

“有本事你多考幾分啊,不會總分還沒陸鳴山數學高吧。你那麽缺分、缺德、缺心眼,應該不知道吧。”

殺傷力很大,侮辱性更是強得沒邊。

罵爽了。

但會不會攻擊力太強了。

唐之然小心翼翼地回頭,剛才籠罩在陸鳴山頭上的烏雲好像已經悉數散開。這個人還是一貫沒什麽表情,但他能看出來,陸鳴山現在心情還可以。

林松被罵得肉眼可見地紅溫,氣得每一根紅毛都要炸開,早就把唐之延說過的話拋在腦後。

他惡狠狠盯著唐之然:“有在這兒樂於助人的功夫,不如跟你哥學學怎麽討你媽開心。”

·

啪——理智的弦瞬間撕裂。

唐之然掄圓了胳膊,對著紅毛的臉就是一拳。這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打得紅毛臉像被沖卡汽車撞壞的閘桿一樣偏向一邊。

紅毛從來沒吃過這種癟,惡從心頭起,反轉球拍就要沖著唐之然肚子捅,被陸鳴山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衣領。

“我拒絕輔導你,是因為你品行不端。”陸鳴山甩飛了他的球拍,把他拎到身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我沒和你媽揭穿你,是因為我懶得多管閑事。滾。”

他說完,猛地松開腳跟已經離地的林松,甩得對方一個踉蹌後跌倒在地。

陸鳴山沒再看倒在地上的人一眼,俯身撿起了唐之然的球拍,拉著還在楞神的人去檢錄。

抽簽結果出來了,他的對手是林松。

唐之然從來沒這麽勝負欲爆棚過。他看著陸鳴山,語氣堅決地像在立軍令狀:“別難過,我給你報仇。”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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