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黃紅黃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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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紅黃紅。”

“太變態了吧,我背文言文都沒這麽痛苦!”

“哪個校領導想的,這麽逆天他自己怎麽不來試試?”

“不是這東西有沒有規律啊啊啊——”

唐之然還沒到班上,就聽見班上的方陣裏此刻也是嘆聲連天。一問才知道,他們不僅要用彩旗拼字,還要拼圖。整整20次變換,幾輪下來所有人全蒙了。

更別說他和陸鳴山根本沒趕上排練,更是什麽順序都不清楚,兩眼一抹黑。

罪魁禍首張致遠不好意思地靠過來,語氣極盡諂媚:“然哥,咱倆挨著,順序也一樣。一會我告訴你口訣,你就跟我一塊舉啊。”

他勉強滿意,佯裝不爽開口:“你還當我是你然哥,剛才老秦揪著我們跑了五六圈。”

“然哥,你簡直是我親哥。”張致遠感激涕零,看著唐之然不異於再生父母,“這次運動會項目你先選啊。”

這還差不多。

唐之然滿意了。

·

“同學們休息夠了啊,把隊站好我們再來一遍。”眾人還坐的坐癱的癱,主席臺上又發出無情的催促。

隊伍在一陣鬼哭狼嚎終窸窸窣窣動作起來。方陣位置和升旗那天的布局一樣,他們班挨著高二1班,陸鳴山挨著他。

“來咱們走一遍,聽我指揮再舉啊。”拼字是另一個姓王的體育老師負責,正啞著嗓子在臺上發話。

“活力綻放——”

“紅黃紅紅。”張致遠提醒。

唐之然頭一次翻旗子,沒想到看著挺簡單,實踐起來卻這麽難操縱。

他本來以為可以像轉筆那樣優雅翻轉旗軸,沒想到旗桿太長,手扭曲到不能再扭曲也翻不過來。最後只能不甘心得用最原始的辦法,把旗子收回來再換一面展開。好不容易折騰完四個,下面四個字又像催命一樣追過來。

唐之然累到懷疑人生,簡直想回去做競賽題。

另一邊單寧也在告訴陸鳴山舉旗順序。

唐之然在抓狂亂瞟的間隙投過去一眼,落旗,翻折,舉旗,靈活的手腕帶著旗子翻轉自如。明明是一樣的人機動作,此人做起來就格外優雅自如有格調。

少年正是凡是都要爭個高低的年紀,決不允許自己面前有一個比自己還Bking的Bking。唐之然默默觀察,決心要比陸鳴山更游刃有餘。

“青春無疆!”最後四個字。

“黃紅黃紅。”張致遠提醒他,身邊的人卻沒有動作。臺上的老王已經看了過來,張致遠急得直肘人,“然哥,然哥!”

唐之然這才回過神來。剛只顧上偷學隔壁那人姿勢了,一不小心就走了神。

等會。張致遠剛說的什麽順序來著?

“紅黃紅黃。”正在楞神,旁邊突然有人出聲提醒。

來不及分辨聲音來源,唐之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趕緊照做。

隔壁的張致遠無意間往他手上的旗子瞥了一眼,又擡頭對上主席臺上老王不善的視線,驚恐地瞪大了眼。

高一高二兩個實驗班在場地正中,又是整個圖案的中線,所有錯誤在臺上簡直一覽無餘。精疲力盡地擺完最後一個字,想喘口氣的唐之然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坑了一把。

他擺爛般就地坐下,拿旗子比劃在臉上遮住尚餘暑意的太陽。透過紅色邊沿,隱約看到臺上老王指手畫腳,像在確認什麽。

然後盯準了他們班的方位,又盯向了他的位置。

。?

怎麽感覺有點不對勁?

正在納罕,老王直接拍板定論——

“大家原地休息!高一(1)班是吧,最後一排,最右邊的男生你過來一下!”

·

被喊到主席臺前的時候,唐之然還一臉懵逼。

老王對著實驗班的同學還是比較克制,沒一開口就大嗓門出擊:“知道我為什麽喊你過來?”

唐之然依稀能猜到,猶疑不定地開口:“我......舉錯順序了?”

“看你還沒有完全暈頭轉向。”老王面色好看了點,苦口婆心,“這個市運動會開幕式可是咱學校盼了幾年才盼來的機會。你們班在正中間,到時候正對著各路領導,錯誤比其他班更明顯,不能出一點差錯。”

唐之然立刻低頭道歉:“老師對不起。我剛剛去護旗隊排練了,拼字也沒跟著排練多久......跑了好幾圈又有點累,反應就慢了點。”

他裝乖賣慘完也不忘繼續認錯,“我下次會註意的,實在想不起來哪怕不舉旗也不亂舉一氣。”

一番說辭既態度誠懇,又確實情有可原。

看著這位陽光活潑,乖巧聽話的實驗班好苗子,一向以嚴格著稱的老王也不忍再苛責:“對,哪怕別舉也不要亂舉,要不然全亂套了。下次註意啊,這回就算了!”

唐之然答應著就要往回走。

不對啊。剛才他明明是按照旁邊那人提醒的順序舉的。

他仔細回憶那道聲線,表情瞬間一言難盡起來。

於是他幾番張嘴,狀似欲言又止。

“你還有事?”老王看人遲遲不走,皺著眉發問。

就等你這句話了——

“老師,其實我是記得順序的,但是旁邊有個人胡亂提醒我那樣舉。”唐之然說完,又做出一副嫌自己嘴快的樣子,“不過應該是我想多了......”

老王沈默一瞬。

這種同學間互相逗著玩的情形放在平時實在只是小打小鬧,但這是他任職體育組長以來第一次大型活動,不能不謹慎。

他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你把他喊過來。”

·

陸鳴山也不清楚自己使壞的動機。

他們本來井水不犯河水地翻著各自的旗子,唐之然不知道吃錯什麽藥,又開始盯著他研究。

也許是這人盯得他不自在,也許只是單純地想要捉弄,陸鳴山自己也說不上來。

他從來沒這樣過。

夏風和煦,晚霞熱烈。陸鳴山想不通,下意識擡起頭。被捉弄的人腳步輕快,正向他走過來,臉上絲毫沒有被捉弄的不爽與氣急。

“陸鳴山,老王喊你。”

唐之然走到他跟前,居高臨下開口,那語氣活像中了彩票。

一聽便知,小然得志了。

·

兩個人一起往主席臺走。陸鳴山面色坦然,步履穩健。

唐之然斜眼覷他:“你不會心虛的嗎?”

“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嗎。”陸鳴山語調深沈,乍一聽到的人還真能被他忽悠過去。

但換作手機摔壞被嘲笑、撞鼻子被調侃、舉旗子被坑害等一系列事情的唐之然,早已經看破了他靜音黑心湯圓的本質。

他冷哼一聲:“這話你留著到老王面前說吧。 ”

·

體育整個教研組都在主席臺二樓。

學生休息間隙,體育老師們也聚在一起侃天侃地。老王正跟剛來的的兩個體大實習老師聊得眉開眼笑,嘴裏還叼著不知道哪一位給他的衛龍辣條。

看到遠處唐之然領著“搗蛋的同學”過來,連忙抹了抹嘴邊其實並不存在的辣椒油,不自然咳嗽兩聲挺直腰板,一副準備說教的樣子。

待看見來人是陸鳴山,他又犯難起來。

同學們會聚在一起討論哪個老師講課厲害,哪個老師性格溫柔,哪個老師長相漂亮、衣品時尚。比如體育組新來了兩個漂亮的大學生實習老師,就是胡岳、單寧之流到處探聽到的八卦。

相應的,老師們聚在一起也不只是交流教學心得。他們對哪個班有刺頭,哪個班有俊男靚女,誰和誰又約架了之流的小道消息也喜聞樂見。

像陸鳴山這種學習到長相全方位拉滿的同學,老師之間早已傳開,即使沒教過也聽說過,沒聽說過也在發言臺前見過。

這位傳奇好學生一臉無辜的往跟前一杵,老王心裏瞬間泛起了嘀咕。難道說真是好意提醒,不小心告訴錯了?

唐之然不知道老王心裏這麽多小九九,只知道自己馬上大仇得報。他一臉挑釁的看向假裝淡定的陸鳴山,等著老王幫他制裁這個耍小學生把戲的假好學生。

“陸鳴山同學,這個,你想幫助同學,這是好事情。但是不小心提醒錯了就比較尷尬了。”

唐之然人機一樣連連點頭,待聽清老王說什麽之後猛地頓住。

老王還在追著他的心亂殺:“老師支持更多同學像你這樣互幫互助,但咱們下次還是稍微把握一下,別好心辦了壞事,你說是吧?”

說好的批評教育警醒威懾呢?

這委婉的語氣,這含蓄的用詞,這溫和的聲調。誰把剛才那個犀利的老王奪舍了?

“好的,老師,我下次會註意的。”陸鳴山語氣誠懇,態度謙卑,沒有一點恃寵生嬌的驕矜傲氣。

裝。你再給我裝!

唐之然恨得牙癢癢,恨不得把這個人後背盯出個洞,讓他的黑芝麻餡全流出來才好!

那兩個代課老師初涉八卦行業,還沒修煉好,偷看得尤為明顯。兩個人看一會陸鳴山低頭密謀,再擡頭看看唐之然,又低頭密謀,最後視線在他們兩個之間幾番來回,再低頭邊竊笑邊密謀。

看得一向淡定的陸鳴山都不自在的哽了哽嗓子,站直了身板。

唐之然在心裏默默兩行淚,痛斥看臉的世界,和看成績的英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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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班隊伍在幾分鐘前宣布原地解散。

他們到操場時,正迎著三兩結伴回家或去食堂的人流。

唐之然往自己班一看,那塊草皮已經幹凈到連來只烏龜都得打刺溜滑的程度,哪還有剛說好要等自己一塊吃飯的義子張致遠?

他看向讓自己失去飯搭子的罪魁禍首,滿臉寫著三個字——

邀請我。

“反正順路,一起去食堂?”哼,算他上道。

“我早約人了。”但我也是有脾氣的。

“我沒有一起吃飯的人,就當陪我吃,好嗎?”陸鳴山能屈能伸。

·

十分鐘後,四季堂。

三中有三個食堂,五谷堂、四季堂和照顧少數民族的清真食堂。

正如其名,五谷堂以北方主要面食為主,餡餅烙餅包子餃子樣樣都有,吃食優在健康頂飽,幾塊錢就能吃飽。

四季堂則是綜合南北各地特色,提供各種中西餐點,包羅輕食和垃圾食品,價格較高,卻也最受現在這個年紀的高中生喜愛。

說不清是不是愧疚心作祟,陸鳴山沒去平時常去的五谷堂,任由唐之然把他拉到四季堂。

這會高三生還在上課,高一二走讀生也散了大半,食堂人並不多。他徑直走向靠窗的軟椅四人桌,熟練地把外套一脫放在椅子上“圈地確權”。

陸鳴山看著稀稀拉拉沒什麽人的食堂,又看著如臨大敵,把外套拿到顯眼地方的人,不覺好笑。

各色套餐抄起來就要二三十,他節約慣了,對吃食也並不感冒,四處轉轉終於找到一個陜西特色煎餅的攤位。剛才還在身邊的人不知道去了哪,他找了一圈,在一個賣水果披薩的攤位前看見了唐之然。

這人和打飯阿姨指了指海報上那句“8寸蘇丹王榴蓮披薩:驚爆價38元!!”,說就要這個。

·

蘇丹王榴蓮。

小時候,陸鳴山坐在攤子前看媽媽忙前忙後。一個個客人們動輒花幾百塊買走一顆榴蓮,小孩子都好奇吃食,他忍不住問陸又蓮:“媽媽,這個金色臭錘子真的有那麽好吃嗎?”

陸又蓮被他問的楞了一下。

攤前,一個和陸鳴山差不多大的小朋友正央求著自己媽媽給他買榴蓮。穿著考究的女人滿口應下,讓她包了一只成色最好的榴蓮利索買下。

她包完榴蓮,看著把榴蓮殼掰開聞味道,又默默被臭回來的小孩笑得不行。

從那之後,陸鳴山開始時不時被陸又蓮投餵榴蓮。有時候是客人開包之後嫌棄的死包,有的是湊夠斤數後遺留的邊角料。其實他本來就不怎麽愛吃榴蓮,只不過是小孩子好奇心驅使的隨口一問。

再長大些,陸鳴山明白了這些榴蓮裹著的是陸又蓮的愧疚,對榴蓮更喜歡不起來了。

·

“滋啦——”伴著煎餅香氣的熱油滋滋聲讓他意識回籠。

阿姨利索地對折再對折,把包好的煎餅遞給他。另一邊,唐之然的預制蘇丹王榴蓮披薩大概也用微波爐叮好了。他走過去找人,發現這人居然還買了兩碗湯圓。

湯圓配披薩,這什麽跟什麽。

他過去幫唐之然端起一碗:“今天不是元宵節。”

唐之然沒回答,涼颼颼地瞥了他一眼。

·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唐之然不計前嫌,樂善好施,大方地分了一半披薩給他。

不知道是不是真摻了果肉,披薩榴蓮味很足。唐之然吃得滿臉開心,桌下的鞋尖一點一點,把陸鳴山的腿當成了桌子架都渾然不覺。

陸鳴山看著面前吃相乖覺的男生,感受著腿上一顫一顫的力道,突然覺得榴蓮也沒有那麽難以忍受了。

唐之然又用筷子尖狠狠戳開一只湯圓。

白嫩光滑的面皮漏出小孔,黑色甜膩的餡料帶著芝麻香氣溢出來。

熱騰騰的湯圓尚冒著熱氣,烘地他臉紅紅的,故作兇狠的語氣就有些白費。

“你看這個湯圓,像不像你?”

幾天的相處下來,盡管陸鳴山已經習慣了此人的清奇腦回路,有時候還是會被搞得滿腦子懵逼。

他實在不知道自己和這種球狀的食物有什麽相似之處。

唐之然不吝賜教:“你們都是白切黑。”

陸鳴山無語半晌,戳起一個湯圓,當著他的面一口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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