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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聲老師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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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聲老師聽聽?”

他們參加的是本省獨有的,為省內高校提前招錄考生的省培優競賽。

比賽以團隊賽形式進行,每個學校的隊伍需要至少同時包含高一到高三的學生各一名,總人數上限5人。

學生高一、高二、高三各參加一場,最後高一、高二競賽挑一場最高分,與高三競賽得分進行加權。

英韶在競賽方面馳騁多年,研究出了自己獨有的一套團隊競賽體系。

學生高一開始集訓,一邊學習基礎內容一邊拔高。高一高二配合參加團隊賽時只負責知識面較窄的客觀題,幫助他們累計大賽經驗。

參賽時正值高三的學生則負責團隊賽中的壓軸大題部分。

聽完陸鳴山對賽制的講解,唐之然的不安總算消除些許——

總歸是沒讓他在高一就完整獨立地掌握整套競賽知識體系,不然他真是沒活路了。

他的教材還沒到,暫時和陸鳴山共用一本。

陸鳴山在考點講解裏圈出公式,簡單演算,再揪出例題給他做,授課風格、解題思路都幹凈又利落,他吸收地很快。

一個寥寥數語便能講明,另一個過腦幾次便能領會,像聰明人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

從小到大,老師們對他評價最多的就是“聰明,但小動作太多”。

老老實實聽了沒多會兒,他開始坐不住了。一會兒瞄一眼樹上的知了,在身旁帶著譴責的視線裏僵硬轉回頭,一會兒又轉筆按筆帽。

陸鳴山打掉幾次,見他仍然不知悔改,幹脆把他的筆拿過來,拆得只剩一只細細的筆芯。

這下徹底轉不動了。

唐之然嘴癟了下去。他自覺理虧,敢怒不敢言。再沒了可以抓撓的東西,終於把全部註意力放到了身邊這個人和眼下的題冊身上。

他一邊聽講一邊觀察,得出結論——這道題比剛剛那道題簡單,陸鳴山的筆不如他的好看,但陸鳴山應該比他聰明一點。

·

時間在專註的狀態下過得很快。他們這邊學得火熱,題冊一頁一頁翻動,演算紙被寫滿了好幾篇,驚得隔壁埋頭苦算的周禮和陳巖頻頻擡頭。

細細的筆芯硌得他手疼。剛算完一道題,下課鈴終於響了。

身體裏的活躍因子聞聲解開封印,唐之然下意識挺胸擡頭,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桌面突然被篤篤敲響兩聲。

陸鳴山用筆點點桌面,眼帶譴責地盯著他。

意思很明顯:我還沒說下課呢。

想不到這人年紀輕輕,居然已經染上了拖堂的惡習!

拿人手短,受教心軟。

唐之然憋屈地蔫了回去,乖乖聽著他把題講完也沒敢動。直到瞄到陸鳴山也開始收拾書包,才敢把剛剛那個沒伸完的懶腰伸完。

“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比我帶了一年的學生學得還要快很多。”陸鳴山拉上拉鏈,對這個便宜學生的學習能力總結陳詞。

名為驕傲的小樹苗破土而出。

唐之然虛情假意地謙虛起來:“你的學生一定也很厲害吧。”

畢竟都能拿來和他比了。

“不厲害。”陸鳴山拉開椅子,頭也沒回,“他排年級700名。”



他們年級理科一共才800人......

小樹苗被迎頭潑了一盆硫酸,蔫巴巴萎靡下去。

唐之然突然來了好勝心。

他啪一聲合上題冊,把桌面上的其他文具囫圇掃進書包,炸著毛追過去。

“你拿我和他比?!”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走在前面的人好像笑了一下。

“他高二重學的高一知識,你才剛開始學。”陸鳴山放慢步子回頭,像在等他跟上,“沒會走就要跑啊,別這麽急功近利。”

想不到“急功近利”這四個字,有一天也能形容在自己身上。

唐之然感覺被噎了一下。

一番鬥嘴倒是把他的猶豫打散些許。

他想著自己追過來的原因,斟酌開口:“我媽入學前幫我找了很多競賽試講老師。有S大數學系的學生,還有專門帶競賽的老師。”

他鼓起勇氣,故作輕松:“要我說你講得比他們都好多了。”

終於艱難地鋪墊完,陸鳴山突然轉頭看了過來,像是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麽。

他的目光很坦蕩,唐之然卻突然有些難以啟齒。

氣氛都到這了,他鼓起勇氣:“要不你幹脆來當我的家教吧,我比你那個學生聰明,不用你多費心的。”

唐之然指的是支付課時費的兼職家教。

他雖然討厭世故,卻始終有自己的一套法則,不願白白接受別人耗費精力卻別無所圖的付出。

如果陸鳴山家裏真的有困難,他樂得以這種方式作為回報。

如他所料,陸鳴山拒絕了。

“你不用感到有負擔,這是英韶競賽組的傳統。我也是被周禮陳巖這樣帶過來的,他們也是。”

這一番話說得無可指摘,自己不是那個例外,自然也不必因此付出額外的成本。

但說不清是有錢沒地方花還是被拒絕得有些過於幹脆,他有點悶。

“而且我現在不已經是了嗎。”陸鳴山看著肉眼可見蔫下去的人,有些好笑地看向他,“要不你叫聲老師聽聽?”

“切,你想得美。”

唐之然把書包甩上肩頭,自認瀟灑地揮手走了。

·

小劉到校門口的時候,唐之然正靠在校門口那顆歪脖子樹上,無聊地把手機當筆轉。

嘴裏還叼著不知道哪裏薅來的狗尾巴草,隨著頻率一晃一晃。

開學第一天,車流量驟增。小劉緊趕慢趕還是遲到了半小時,心裏正打鼓,卻見平時最不耐煩等人的小少爺心情頗好,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

唐之然依依不舍地扔了那支狗尾巴草跨進車裏,屁股剛挨著座,突然沒頭沒尾來了句:“叔叔,你女兒小名叫什麽來著?”

小劉有些懵逼,但說到自家女兒,中年男人總是瞬間打開話閘:“小草莓呀,可俊可招人喜歡了......之前你也見過。”

“我有一個朋友。”唐之然打斷他的話頭,雀躍的語氣聽得小劉戰戰兢兢,直覺他沒憋什麽好事兒。果然下一秒——

“他家開水果店的,草莓特別甜。你接送我也辛苦了,咱們去買點草莓給你女兒吃吧!”



二十分鐘後。

擁擠的晚高峰,更擁擠的小巷裏,小劉開著刮一下動輒幾千塊的車,苦哈哈地擦著小道上的行人和電三輪,保持五邁的車速,向小山水果店蠕動。

·

這是一家坐落於福安園底商的簡陋水果店,導航上甚至沒有準確的定位。唐之然回憶著第一次遇到陸鳴山的站點,讓他往福安園開。

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車流變得稀稀拉拉。沿街鋪設的地攤,胡亂走竄的電動車,滿街亂跑的邋遢小孩填滿了這條狹窄的小路。

車開不進去,唐之然下車沿街走過去。循著周邊商鋪,終於在五金店和水產店中間的夾縫裏找到“小山水果店”。

說是水果店,其實只是一個簡單的攤子,連個牌匾都沒有。開裂的木板上,熟悉的清雋字體昭示著店面的名字,一位熱情和善的清瘦婦女忙前跑後。

“同學,要吃什麽水果呀?”註意到來了個和兒子同款校服的小男生,陸又蓮放下削了一半的菠蘿,熱情地走過來招呼。

“阿姨,我要十盒這個草莓,麻煩您幫我包起來。”唐之然選了最貴的草莓,底氣很足,眼神卻一直在四處亂瞟。

他觀察過了,陸鳴山今天應該要去家教,但還是怕被抓個現形。

陸又蓮手腳麻利的裝好草莓,看著他的校服,大手一揮抹了8塊錢的零錢,又在這人連連拒絕下拎出來一只比他頭還大、奇重無比的青皮大椰子。

唐之然哭笑不得,連忙謝絕。

陸又蓮卻又問他:“你是小山同學吧。”

談起兒子的時候女人的語氣總是充滿自豪:“小山人緣好,經常有同學來照顧阿姨生意,哪能讓你們吃著虧走!”

唐之然收了,臨走又想起來什麽:“阿姨你別跟他說!我和他不對付!”

陸又蓮楞了一下,了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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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年久失修,下水管道也堵漏不一。他一手十盒草莓,一手大椰子,深一腳淺一腳避過坑窪走到車旁,在司機瞠目結舌的註視下遞過去一個裝滿草莓的袋子。

小劉看他還拎著個大椰子,隨口玩笑:“其實我閨女也挺喜歡喝椰汁。”

他立刻摟緊了懷裏球一樣大的椰子:“這可不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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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進了院兒,整棟房子不見一點燈光。

唐之然抱著椰子摸黑走進玄關,騰不出手,只能側身用肩膀撞開開關。

家裏沒人。唐越和莊奕錦又出門應酬了,唐之延也不知所蹤,連保姆阿姨都添了孫子,請了探親假。

窗臺上的郁金香開得只剩一朵,被從縫隙透進來的晚風吹得搖搖欲墜,孤單地與唐之然遙遙相望。

“咕——”肚子叫了。

莊奕錦不愛吃剩飯,阿姨做的菜基本上一頓一清。做飯技能點為0的人看著只有雞蛋和飲料的冷藏室長嘆一口氣之際,門突然響了——

唐之延拎著大包小包走了進來。看到弟弟一臉生無可戀地拿著一包不知道哪翻出來的不倒翁拉面,不由得好笑。

“咱家吃不起飯了啊,學一天就給自己吃這些?”

唐之然氣悶開口:“沒人管還不許我吃泡面了嗎。”一邊說一邊瞟向哥哥帶回來的東西,眼睛一下子看亮了。

小時候父母忙,兄弟倆時常自己在家。那時候條件遠不如現在,更別說雇什麽阿姨。兩個半大孩子天天研究著自己鼓搗飯吃。唐之延的廚藝就是在那時候練出來的。

看著哥哥像變魔術一樣用食材和調料變出香香的飯菜,唐之然也鬧著要學,結果第一次掌勺就因為燒著油去切菜把鍋燒漏了,慌亂之下還把手燙了個大泡。

飯沒做成,東西撒了一地,唐之延頭疼地看著哇哇大哭的弟弟,再也沒讓他點過火。

一個打下手,一個掌勺,兄弟倆很快就做完了晚飯。

香煎口蘑、啤酒雞翅、鯽魚湯,全是他愛吃的。唐之然心滿意足地吃完,十分自覺地要去刷碗。

“行了弟,沒人在家,別裝乖了。”唐之然正要拿盤子,聞言楞住了。

一碗水總是端不平,更何況活生生的兩個人呢。

從記事開始,媽媽好像就更偏心哥哥一點。外人面前的一句“我家老大可省心了,把老二照顧的好好的”;飯桌上無意識的一筷子菜......唐之然很早就知道,媽媽好像更愛哥哥一點。

小時候約定好兄弟倆輪流刷碗,唐之延總是撒嬌耍賴,屢試不爽。他也學著哥哥的樣子,換來的只是一句“不要淘氣”。久而久之,唐之然也不爭了。

可是他沒有很怨恨媽媽,也沒有遷怒哥哥。畢竟不和哥哥比的話,他們對他也還行。

見剛活泛起來的弟弟被自己一句話打蔫,唐之延第一次後悔起自己的賤嘴。

他手忙腳亂地找補:“哎,哥不是這個意思,你不是在內個什麽——”混子唐之延皺著眉想了半天,“航天班麽!我一會又沒事兒。你好好學習就行,爸媽就指著你望子成龍了啊。”

“是火箭班。”唐之然無語又好笑,還是端過碗去刷了,“謝了哥。”

·

十點過,他擦幹頭發,開始覆盤白天的競賽題。

為了趕進度,加之一個講的精、一個學得快,陸鳴山白天穿插概括了平時四五個課時的知識點。

人的遺忘曲線走勢像陡山,會在剛一接觸新知識點的幾小時內遺忘大半,他只好加班趕工地覆盤。

吃過飯,他整個人不住犯困,看著習題冊上密密麻麻的字就要睡過去。連忙打開空調,涼意打在脊背才終於讓腦子清醒些許。

他找到陸鳴山給他圈出的重點例題,嘗試自己覆現解題過程。前面幾題很順利,到了後面,演草紙越來越滿,答題區卻填的越來越慢。

聽的時候不明顯,做的時候才知道,這些題目被陸鳴山按照難度排過了。他強迫自己獨立思考不去看那人的批註,但沒過多久就妥協般洩了氣。

認命般翻開批註,唐之然突然想到語文課上學到的“提綱挈領”——某人的批註和他本人一樣簡潔,但看一眼就能明白自己差在了哪一步。

分針轉過幾圈,筆尖和紙張摩擦的頻率越來越慢,

還剩最後一道競賽真題。草稿寫了一頁,公式套了一堆,一籌莫展地唐之然和題冊上僅有兩行的雋秀字跡對峙片刻,認命般把頭埋向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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