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居

關燈
故居

凡煙小說獨發

盡管如此,看著自己這四年好容易攢下的錢堆砌出的心血,五塊,十塊一百塊,舊日記憶中,有他在燒烤攤被引燃酒精塊燙傷的舊疤,有他在深冬小吃攤一碗一碗煮面條的辛酸,還有這一路走來,很多難言的哽咽,如今,卻都被一場四年前的糾纏付之一炬。

這個時間,媽媽已經回家了,她走的時候給夏知蟬發過訊息,是許洲替他回的,叫他不要等。

好在夏知蟬手裏還有一把備用鑰匙,他打開店門,空氣中漂浮著甜甜的奶油香,櫃子裏還有零星幾個沒賣完的蛋糕,夏知蟬蹲在櫃臺裏面,一邊哭,一邊吃完那幾塊蛋糕,撐得肚子發出尖叫,都沒有停下。

快到深夜媽媽打來電話,語氣裏帶著濃濃擔憂:“小蟬,怎麽還沒將小洲安頓好嗎?”

夏知蟬吸了吸鼻子,不讓媽媽聽出自己聲音的不對來:“安頓好了媽媽,他剛剛來這邊,我們兩個話說的太晚,現在也打不著計程車了,今晚就先不回家了。”

夏母松了口氣:“好,那也行,那我先睡。”

夏知蟬和媽媽有一搭沒一搭聊了幾句,想要將轉讓蛋糕店的事情說出口,話到了嘴邊,卻怎麽都吐不出,道了聲晚安,夏知蟬掛斷了電話。

lucky蛋糕店的噱頭賣點從開業初期就打出名氣,因此轉讓並不困難,夏知蟬給以前一個要好的大哥哥打去電話,對方語氣中有懷疑:“小蟬你瘋了吧,這才幹幾天就轉讓?”

夏知蟬聲音軟和:“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啦,我現在要回江城了,距離太遠也沒辦法來回跑。”

聽他說要去大城市,電話那頭應了一聲:“喔,當時你就是從江城來這兒的是吧?不過也是,大城市總歸發展好機遇好,你這麽年輕,想出去看看也很正常,那轉讓的事情就不要管了,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夏知蟬感激應下。

他剛掛斷,手機上陌生電話閃過,夏知蟬接起,對面傳來一道對他而言猶如閻王索命的音調:“夏知蟬,你不要忘記,我們明天一早出發。”

夏知蟬不知道他是從哪兒搞到自己新的手機號的,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不敢惹怒許洲,小心翼翼地說:“可不可以晚幾天走,我這邊還有一些事情處理不完,”

許洲打斷他的話:“夏知蟬,我是債主,你是欠債人,你好像還沒有資格和我談條件。”對面隨即掛斷了電話,嗡嗡聲響過,手機屏幕上照亮了夏知蟬那張皺成一團的白臉蛋,像個苦命的小窩瓜。

夏知蟬邁著沈重的步子回家,他在這邊生活了四年,這裏就是他第二個家,夏知蟬推開門的時候夏母正在院子裏晾衣裳,見他回來招呼夏知蟬幫自己搭把手,母子兩個掛起擰的半幹的床單,夏母瞥向一邊的木槿花,說等來年要換大一些的盆。木槿開花玫紅鮮艷,開的快敗的也快,夏知蟬聽著媽媽對未來生活的暢想,心頭彌漫一股辛酸。

“媽媽。”夏知蟬艱澀開口:“我有話對你講。”

夏母不當回事:“怎麽了?”

夏知蟬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設,編造了一個比較合理的謊言,他將施暴者說成慈善家:“我在這裏沒什麽伴,正好許洲回來了,我和他聊了聊未來的規劃,覺得還是江城的發展機遇多,我想......”

夏母接上話:“小蟬是不是想回江城啦?”

夏知蟬艱難點頭。

夏母露出一個我早知道的表情:“肯定的啦,這麽多年沒見到以前的好朋友,肯定舍不得分開。媽媽一開始很想問你是不是和小洲鬧別扭了,才搬來這邊,但看你那麽累,壓力也很大......不過現在,既然你想回去,媽媽都支持。”

夏知蟬眼眶泛,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不管他做的事情是對是錯,媽媽都會無條件站在他這邊,理解他,支持他。

夏知蟬從來沒有後悔過和魔鬼做交易換來媽媽的生命,如果再讓夏知蟬選擇一次,他還是會毫不猶豫這樣選。

離開這裏的時候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雖然來這裏四年,但其實要帶的行李並不多,好像當年剛來這裏的時候,也沒有很多東西,像浮萍,按在哪裏就依附哪裏。

打了的士,出縣城後一路往北,大概也就是半個多小時的路程,就有人來接過他們的行李。許洲早安排好了私人飛機,夏知蟬知道他是為了母親的身體不能舟車勞頓,向魔鬼投去一個感激目光。

許洲當看不見,接過夏母的行李:“阿姨我來。”

跨越萬水千山,走過匆匆四年,夏知蟬在飛機上睡了不知道多久,第一時間看向媽媽,他擔心媽媽為回來而感到不安,沒想到兩個人正在下便攜象棋,許洲不發火的時候,夏知蟬也不得不承認他生的好優越,天生就貴氣十足,就算下象棋都像在談什麽大生意,和夏知蟬這種細胳膊細腿的市井小民一看就很不一樣。

有侍者為夏母端上果汁,媽媽看上去心情還不錯的樣子,夏知蟬松了口氣。

萬米高空之下,從連綿起伏的山丘河渠再到慢慢建設起來的高樓設備,越往裏走,科技越興進,直到飛機發出信號,慢慢向下空降落,夏知蟬終於俯瞰了這個闊別四年的鋼鐵城市的全貌。

它霓虹閃爍,高樓佇立,比四年前還要先進漂亮,夏知蟬這幾年待得那個邊陲小城,都不如它的一個街區大。

夏母也同時看去,發出感慨:“沒想到幾年過去,江城建設的越來越宏偉了。”

許洲溫和回道:“是啊,四年時間,什麽都變了。”他意有所指,夏知蟬低著頭措衣服上的線頭,裝作聽不見。

有順風耳的馮喬得到許洲要回來的消息,好早就等在停機坪前,他開的烈焰紅的蘭博基尼,炫酷又騷包。

沒成想先下來的並不是許洲,那是一個很陌生的男孩子,有一張Babyface,眉眼靈秀,很顯小。他攙著一個中年女人走下來,然後才是許洲,大老板竟然變成拎包仔,馮喬揉揉眼睛,以為看錯了。

難道真和當時開的玩笑一樣,許洲跑去外面找女孩子了?

直到夏知蟬他們走近,馮喬註意到他的穿著,雖然他高挑纖細,但確實是個男孩子。

馮喬擺手,一路小跑過來,呲出兩顆大白牙:“阿洲,這是誰?不介紹介紹?”

夏知蟬看上去好怯怯,跑到許洲後面,接過行李,尷尬又手足無措。

許洲並不搭理馮喬,商務車早已等候,有人下來將飛機上的東西都收拾下去,許洲說:“阿姨你們先回去,我已經給他們都打好招呼了,住處也不用擔心,讓他們先帶你去安頓,我還有事。”

夏母點點頭:“又給你添麻煩了小洲。”

許洲笑笑,渾身散發出“我真的很好說話”的氣息,驚的馮喬目瞪口呆,不是,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軟和了?

等夏母上了車,夏知蟬站在許洲面前,像個聽人使喚的笨雞仔。

許洲吩咐:“你也跟著去,老實點不要再想耍什麽小花招。”

夏知蟬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坐上商務離開了。

馮喬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明白這倆其中是什麽關系,許洲卻沒給他發言空間,徑自坐上馮喬那輛騷紅的蘭博基尼:“楞著幹什麽,送我去公司。”

馮喬嗐一聲,對他這變臉速度實在吃驚。

許洲離開的這五天時間,等待審批的文件早已積攢爆滿,還有些不得不做的方案決策,只有他回來才能拍板。

他不像電視上那些霸總戀愛一樣每天都有好空閑的時間,在這步步驚心的四年裏,許洲患上了嚴重的失眠,每天基礎長達十六七個小時的高強度工作弄得他的神經高度緊繃,雖然如此,也願意為了一個人,在剛剛家族大換血動蕩不穩的當口,走過高山溪流,奔赴萬裏之外,去到他的身邊。

只可惜這一切,許洲從來不準備告訴夏知蟬。

另一邊。

夏知蟬看著一路街景,其實有些地方還是眼熟,路過一段高低不平的小橋,夏知蟬認出那是當年和許洲一塊買茉莉冰豆漿的地方,但當年的那個老婆婆早就不在那裏了,過了那兒,就是夏知蟬的家了。

夏母顯然也認出來了,但向後看去,沒有陳舊褪色的筒子樓,炫麗高新的摩天輪悠悠轉著,輪船造型的高樓林立,夏母問了司機一嘴:“這裏拆遷了呀?”

司機看向後視鏡一眼,笑了:“是啊,還是我們小許總上來後拆的,把這裏改造成了兒童娛樂中心,最裏面的那棟輪船樓,就是現在的少年宮,每逢節假日的時候,客流爆滿。”

夏母都沒想到,這裏竟然是小洲開發的,的確,那個孩子從上學的時候成績就好,自然也有超前的眼光,只是沒想到後來能夠這麽出息。

夏母和司機沒事閑談著,在一應一合的說話聲中,夏知蟬的思緒卻逐漸飄遠,他在想,是否許洲恨極了他當年的離開,才執著於連回憶都要推平覆蓋,那小小的筒子樓裏,也不只有仇恨,還有一些,像珍珠貝殼一樣閃耀著的,少年間的怦然心動。

只不過那一切,已經都被新的事物覆蓋,過去,也無法再次重演了。

司機說:“前面就是了。”

夏知蟬的思緒才從舊日回憶中被拉回現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