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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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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洲說:“開個價,賣給我。”

馮喬多聰明的人,不用豎起耳朵就知道許洲特別提起的這塊地皮對他肯定意義非凡,於是笑笑,故作矜持:“咱們兩個之間還用談錢嘛,阿洲想要的話直接簽合同拿走就好。”

許洲抽了口雪茄,黑嗔嗔眼珠流轉顯得俊美又輕佻:“沒有讓你虧本的道理,城郊邊的那塊地皮,換給你。”

馮喬眼睛一下亮了,內部消息那塊地皮下面有黑色黃金,打井開采的話最起碼十年夠用,他訕訕一笑:“阿洲這樣不好吧,好像我在占你便宜。”

許洲笑了下,什麽都沒說,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許惟式微,董事會裏大半都倒戈新太子,家族之外,像馮喬這樣的二代們也有眼睛看著,知道該追隨誰奉迎誰。

周末家庭聚會。

二十二歲的許洲坐在許先生旁邊,吳媚的兒子排最後,吳歧路比許洲小不了幾個月,卻做著與他截然不同的營生。他大學選修攝影,還沒畢業就在準備自己的工作室,他很有分寸,許先生提出也可以讓他參與公司事務都被拒絕。

兩兄弟能夠維持表面關系,但其實私下連聯系方式都沒有過。

許惟這幾年來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他有心衰前兆,這樣的病嬌氣,不能再吸煙喝酒,但談生意總不能避免酒局,身上常年裝有維利西胍,吳媚對他很擔心,吃藥的記錄天天查看。

許惟總說,人過了四十身體也會老化,哪有不生病的。

這幾年來住過幾次醫院,眼見著光景一日不如一日。他自己也知道,現在對許洲講話的態度已經比之前好轉太多,逐漸從一個掌權者到依靠兒子的父親角色平移。

“聽說你把城郊那塊地皮給了馮家二兒子。”吳媚和吳歧路都走後,屬於父子二人的談話才開了個頭。

許洲輕嗯一聲,神色不變。

許惟說:“他家那個大兒子鬧出過不少花邊新聞,二兒子倒有些小聰明,相處也要防備,人心隔肚皮。”

許洲沒說話。

許惟:“我知道你還在為你母親的事情耿耿於懷,只能說當時有太多事情你還太小,當父親的沒法將真相告訴你,不過買回來也好,買回來圖個心安吧。”父子兩個都知道說的是溪山路1號,當年許洲年少執念,為了一個輕飄飄的承諾扔出去一千萬,現在買回來,只能說在許洲心裏,還是無法忘記在他記憶中母親的角色。

許洲打斷:“你想多了,只是買回來放那兒,時刻提醒當年的教訓,犯下的愚蠢錯事。”他說這話時眼神淩厲,已沒有絲毫動容。

許惟的臉色這才好轉。

許洲知道身邊人裏還有許惟的眼線,但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運籌帷幄的掌權者,很多時候縱然知道也奈何不了現在的許洲。

“對了,什麽時間能有空出來,我給老馮去個電話,你和他們家小女兒見個面。”許惟說:“如果你能和馮家小女兒結成好事,許家的股票一定會再上一層樓。”

許洲撂了碗筷,擦擦嘴角:“再說吧。”

他一意孤行的樣子很有許惟當年風範,但總知道什麽事情該做什麽事情不該做,這點許惟很放心。

這件事過去沒有幾天,狗仔就爆出許家少爺與女友約會被拍,這麽多年沒有許洲的花邊新聞,連報道的頭條內容都是;【多年冰山溶化,攜女友共乘游輪。】偷拍到的登船照片上,許洲和馮素衣一前一後,業內熟悉見過馮家小女兒的一眼就看出,幾個老友私下致電許惟,說他的兒媳婦賢淑漂亮,一定能給生下個頂頂金貴的小小少爺。許惟聽到這話開懷大笑起來,營銷火到就連遠在天邊的夏知蟬都通過電視機播報娛記新聞看到這條爆料。

夏母不知道當年有這麽多隱情,落地這個邊陲小鎮時也只對夏母說是來養病。

夏母打開電視機看到播報的新聞,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對門的孩子,她招呼夏知蟬看,感慨道:“幾年過去,這孩子這麽年輕有為,當時他住在我們樓裏的時候,我就猜到他的身份絕非尋常,只是沒想到竟然是江城首富的兒子。對了小蟬,當時這孩子幫忙交的手術費,等到咱們有能力了,一定不能忘了人家。”

夏知蟬看到電視上的人,心中感慨萬千,四年過去,他有了新的生活,還有了心愛的女孩子,夏知蟬躲躲藏藏這麽多年,不知道現在是該松口氣還是應該恨他毀掉自己的人生,不過時間顯然將傷痛都一一帶走,現在媽媽能夠平安陪在自己身邊,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對了小蟬,新店籌備的怎麽樣了,用不用媽媽去幫忙?”夏母側身問他。

這些年裏,夏知蟬做過很多份工作,後來幾經輾轉,被兼職的老板介紹給了自家親戚當蛋糕店學徒,這不最近老板家裏出了點事,急需把店盤出去,夏知蟬小心翼翼地盤算著自己從牙縫裏攢下的錢,又向銀行借了些,把店盤了下來。

“放心吧媽媽,一切有我呢。”夏知蟬斂了斂,說:“大面上的裝修全做完了,只剩下把幾個快壞掉的廚用工具替換掉,等牌子落成送過來,就能開業剪彩了。”

夏母點點頭。她不是那種不開明的家長,當初來到這裏夏知蟬毅然決然就是不想去上學她也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她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好孩子,對他想做的事情,夏母只有做到支持。

......

變故發生在游輪行的當天傍晚,海上沒有信號,還是馮喬先得到無線電話,當時許洲正在游輪內間和幾個朋友推牌九,馮喬一臉凝重地推門進來,在滿屋吞雲吐霧中對許洲道:“阿洲,許伯伯出事了。”

快馬加鞭靠岸,馮喬拿過侍者手裏許洲的衣服,為他披上喪服,仿佛最忠心的內閣大臣:“去吧阿洲,我在你身後。”

輪渡口岸,許洲的幾個族內長輩早已等候多時,這樣龐大的家族,在勢力重新洗牌的時候自然會有不同聲音,亂套的許家裏,幾個族親的叔伯要在和許洲父親當時合夥生意中撤股,爭執聲從別墅外都聽得到。

有人為許洲推開大門,背光視角下,看不清許洲的表情,這個年輕的家族接班人脊背挺的很直,朗聲開口:“各位叔伯,人還在醫院沒有接回,有什麽事情還請等後事結束處理。”

還有人不甘心,想趁亂多撈點,看這毛都沒長齊的孩子好像不屑,只是話還沒出口,就被一腳踹翻在地,許洲不動神色,腳尖在一個被踹倒的不知名堂叔上用力撚了撚,慢聲:“抱歉,我的脾氣沒有父親那麽好。”

大廳鴉雀無聲,再也沒有其他意見。

醫院裏,警察醫生都在等待許洲簽字,許洲到達醫院後看過醫生出的診斷書,說是酒後突發心力衰竭,在救護車到達現場時就已經失去生命體征。法醫詢問:“家屬是否還要申請解剖鑒定?”

許洲擺出一副孝子神態,聲音哀忪:“家父生前是有頭有臉的人,要是死後遺容難存,想必在天之靈難以安息,我看過病例記錄了,父親確實常年吃藥,心衰這種病來的快,我們一家也早有準備。”

於是作罷。

許惟葬禮上,吳媚這個見不得光的繼室沒有話語權,許洲一身黑衣,肅立在遺體追悼廳中,像個真正的孝子一般,行禮往覆,披麻戴孝。

快到中午的時候,大廳裏的人也快要走散,謝顧容一身黑衣,三鞠躬後來到許洲身邊:“小洲,我有話要單獨跟你講。”

兩人來到偏廳,謝顧容掩上門,坐到許洲身邊。他從懷裏拿出來一份遺囑,是許父生前寄存在他這裏的。

謝顧容說:“你看看吧。”

許洲打開,上面詳細書寫了要將許惟遺產的三成基業留給這個陪伴他多年的女人——吳媚。

許洲看完,聲音沒什麽變化:“謝醫生,你對我有恩,我不會對你怎樣,但這份遺囑,我從來沒見過,也不可能認下。”

許惟從患上心衰開始,便知道這樣的疾病一個不留意連拖沓進醫院的機會都沒有,提前將這份遺囑給了謝顧容,他知道許洲對吳媚母子有恨,也知道謝顧容大概是唯一能說的進去話的人,所以將這件事早早托付給他。

謝顧容道:“你們家的事情,按理說我是不應該管,但是許洲,凡事你要張弛有度,不能依著自己的性子,無法無天。”

許洲笑了:“無法無天,謝醫生,你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你說,想要的人,想要的東西,只有自己有能力之後,才能緊緊握在手裏,不然就會被別人輕易掌控。”他起身,佝僂著身子湊近椅子上的謝顧容,強烈壓迫感讓謝顧容這個見過大場面的人都坐立難安,許洲說:“如今我做到了,我想怎樣,就怎樣。”這話說的輕狂無比,但事實證明,他確實有這個能力在身。

他的確反思了,反思自己的過錯不應該是想要得到一段都被大家說錯誤的感情,而是年少那些手段做的不夠隱晦高明,才能被別人捉到馬腳,鉆了漏子,如果是現在的許洲,一定不會讓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謝顧容額頭滲出冷汗,他直視許洲的視線,一字一句:“許惟真的是心衰而死嗎?想必這個答案你比我更明白,他床頭杯子上的水我滴過試紙化驗過,許洲,或許你可以瞞過別人,但絕瞞不過我。”

任是誰想也會覺得奇怪,為什麽在許洲回家後不出半年的時間裏,許惟的身體就慢慢越來越衰竭,他過後來覆診的時候在許惟的房間裏停留過,唯一可疑的東西被他隨身帶走化驗,只是實在沒想過,許洲竟然藏著這樣的心思。

謝顧容知道,假設戳破是許洲做的,他也沒有證據,說不定還會被能言善辯的許洲反咬一口,這樣的慢性毒藥,如果不是非常詳細覆雜的基因檢查,是完全無法聯想到一塊的。

許洲直勾勾地盯著他看,在那一瞬間,謝顧容很清楚地看見了他眼底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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