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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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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酬

“今夜繁星多哀悼”

......

——“你是四十五床的兒子?”

“是的,大夫,我媽媽到底怎麽了?!”護士將夏知蟬帶到醫生辦公室,屋子裏全是消毒水刺鼻的味道,過於幹凈,幹凈到夏知蟬有些森森冒著涼氣。

“你看下這個。”大夫將診斷書遞給他:“尿毒癥,還好及時送來醫院,以前在別的醫院做過檢查麽?”

大夫說完,去看對面的少年,他沒有說話,雙手緊緊攥著那份診斷書,眼眶通紅卻說不出話,好像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這種反應的家屬大夫也看了太多了,當即明白:“我這裏有兩個方案,小朋友,你父親呢,叫他過來說吧。”到底還是個孩子,大夫的眼中帶上些許憐憫。

夏知蟬手中的診斷書被憑空一雙大手拿走,對方拍了拍夏知蟬的肩,低聲道:“先別著急。”

說著,許洲對大夫道:“有什麽直接和我們說吧,他的父親已經過世了,家裏也沒有其他的長輩親人在江城。”

原來是這樣。大夫的語氣放輕,慢聲道:“小朋友,你知道這個病麽?”

夏知蟬呆呆擡頭,過大的一對眼睛鑲嵌在尖尖白白的臉蛋上,薄薄的一張臉蛋,從風水學上來說,是標準的可憐相。

雖然樣貌難得美麗,但命運卻如此坎坷。

大夫只聽另一個在他身邊的高大男孩說道這孩子父親已經過世,又沒什麽其他的親人在身邊,唏噓的同時好像也看到了這母子二人的結局,孤兒寡母,如何支撐如此龐大的醫藥費。

天底下的可憐人太多了,如果每個都心軟動容,那也不知道要心疼多少人,大夫很快調整過來,將方案仔細掰開給他說清楚。

前者就是保守治療,現在剛剛發病,可以短暫依靠藥物控制,透析治療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但要是到了後期,恐怕...

“最好的方案當然就是尋找合適的腎源。”

夏知蟬調整了呼吸,竟然很快平靜了下來:“不用說了醫生,我選第二種。”他擡頭,澄澈清透的一對大眼睛看著大夫:“先試試我的腎源合不合適吧,我是他的兒子,有什麽事大夫直接和我說就可以了。”

這個在大眾看來身形甚至過於瘦弱的男孩竟然在這一刻出奇的冷靜,大夫也怔了一瞬,隨後反應過來:“先抽個血做個配型看看吧。”

配型結果還要一會兒才能出來,夏知蟬抽過血後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焦急等待,沒過一會兒,許洲竟然也摁著手臂上的棉簽從一側出來了。

夏知蟬看向許洲,欲言又止。

“阿姨燒的飯我不能白吃,不是為了你,瞧你這樣子。”

夏知蟬那麽多的話就咽了下去,哽咽開口,只有謝謝。

檢查結果很快出來了,夏知蟬和許洲兩個人的腎源都和夏母的不匹配,他心中僅剩下的那絲希望就那麽飄搖破滅了。

夏母在重癥監護室裏還沒有醒,夏知蟬隔著玻璃窗看她,她的臉頰柔美,卻因這麽多年撫養夏知蟬的風霜而再也不能維持那份夏父在世時的美麗,頭發裏摻雜了不少銀絲,如今更因為生病,臉上嘴巴連點兒血色都沒有,靜靜閉著眼睛躺在那裏,只剩下監測心率的機器聲在滴滴作響。

好像沒有多久這個前一秒還對夏知蟬笑意盈盈的女人在後一刻就會化為冰冷的僵軀。

醫生說會留意合適的腎源,可夏知蟬自己也清楚,就算找到腎源,高昂的價格也非他們這個搖搖欲墜艱難支撐的家可以承受,他吞了吞口水,小臉只剩死寂。

許洲攬住他的肩,將他拉到一邊。

“再大的事情先吃飯,你倒下了,你媽媽就更沒有依靠了,嗯?”說著,許洲將剛從醫院外面買的熱豆漿插上吸管,送到夏知蟬唇邊。

他呆呆的,像一只聽話卻了無生氣的漂亮木偶。

只有在這一刻,聽到許洲說的話之後,淚水從眼眶裏奔湧而出,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下來,砸到手背,被他一遍遍擦去,卻又怎麽擦不幹凈。

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看向許洲,一遍又一遍的重覆:“怎麽會這樣,這是不是一場夢呢,夢醒了,我的媽媽就會好起來,對不對?”他仰頭望向許洲,企圖讓別人給他一個答案。

許洲沒有開口。

夏知蟬突然抽泣哭出聲來,像個孩子一樣地,“怎麽可能呢?我媽媽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平常什麽事情都沒有,怎麽一下子能得上這樣的病呢,不可能的呀...”

許洲輕輕撫摸他柔軟的頭發,這個溫柔到可以稱得上軟弱的孩子,有著漂亮人應該有的漂亮頭發,他身上有著所有可以用“美好”來形容加註的品質,而這些品質,在不久的將來,都會被他全部占有,直到撕咬吞下,再不會被別人看見。

他聽見自己聲音很輕地勸哄,幾乎稱得上是誘拐:“放心bb,我會一直在你身邊……”最後的幾個字他說的隱沒吞舌,夏知蟬幾乎無法聽清,他只知道許洲承諾,他會永遠在他身邊,而在這一刻,這句話宛若夏知蟬能夠抓住的最後一刻救命稻草,在即將枯死的夏末,做最後的啞吼掙紮。

夏母的病來的突然又洶湧,不過幾天的功夫,人已經消瘦一大圈,夏知蟬買來的小米粥連三分之一都餵不下去,他眼睛通紅如核桃,直到主治醫師將他叫去病房,為他提供最後的方案。

“這樣的病……你讀過書,應該知道的……”大夫對這樣孤兒寡母的家庭更多了幾分於心不忍,話說的很委婉:“或許你可以帶她去氣候更適宜的地方看看風景,分散分散註意力,心情會更好一些。”

夏知蟬聽到這裏,本就失色的唇被他抿的更緊了,他頓了很久,最後都不知道自己是用什麽樣的力氣說出來話的:“大夫……我的意思是說,如果為我母親尋找合適的腎源,大概需要多久?”

大夫很明確告訴他:“即便是找到合適的腎源,這筆費用恐怕你依舊無法負擔。”他說的是事實。

夏知蟬擡頭,看見大夫伸出手指頭,他的汗珠子混著眼淚砸在地上,熱夏的天,外頭的蟬鳴愈發刺耳,聒噪叫著,仿佛正在對他下最後的命運判決書,告訴他死神的鐮刀即將帶走他的最後一位親人。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訥訥道:“我再想想辦法。”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跑離了醫生辦公室。

許洲和他一起回家,夏知蟬按照往日舊憶找出那本鎖在小櫃子裏的房本,周邊已經泛黃卷邊,夏知蟬緊緊攥著,對許洲綻開一個有些虛弱的笑意:“許洲大好人,你不會不收留我吧。”

過於慘白的黑色幽默,叫許洲一時間哽聲,他摸了摸夏知蟬金燦燦頭發,輕輕嗯了聲。

他知道,只有將寶貝逼到絕境,他才會來尋求他的幫助,夏知蟬柔軟的外表下,是一顆如此堅韌不屈的熱騰騰的心。

房子的手續下來的很快,夏知蟬著急用錢,以一個超低撿漏價賣出,可這對於夏母等待腎源的透析費用和ICU的理療費用相比,依舊是杯水車薪,他腦袋亂糟糟的,還是許洲幫他在學校提交母親生病的病例,請下來的長假。

不光是許洲,他的朋友們都對夏母生病的事情有所耳聞,他們本想來探視,卻被夏知蟬以母親身體不太方便見人的借口拒絕。

媽媽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可要是看見同學們來探視,聯想到他們,一定會為高昂的治療費用望而卻步,為自己死後夏知蟬還能夠過一段不必為經濟發愁的日子而終止治療。

終於

在一日早晨的診療清單中,護士悉心提醒他餘額已經不足以支撐明日吊水的費用,夏知蟬強裝鎮定點點頭,心裏卻愈發沒底,甚至是感到絕望。

這段日子他一直住在許洲家裏,對方負擔了生活全部開支,夏知蟬心裏有數卻無法說出我承擔一部分這樣的話,在醫院的很多時候,他的午飯都是一個饅頭來解決,現在一塊錢他都要掰成兩瓣花。

中午回家的時候,許洲已經點好了飯,空調外機在嗡嗡運轉,和夏知蟬窘迫的聲音不相上下:“你能不能……”對於許洲的幫助他已經感激不盡,如今再說出這樣的話他簡直難以啟齒,可是為了媽媽……

“你需要多少?”對方雲淡風輕,雙手交叉身子仰在椅背上。

那是一個暗中蟄伏隨時準備捕捉獵物的狩獵姿態。

夏知蟬沒想到許洲竟然先開口,他張了張嘴,有些可憐的鼻子尖吸了吸,訥訥說:“大概50萬,不過,不過如果你方便的話,先借給我一點就可以,我先把媽媽的診療費用交上,剩下的……剩下的我再找親戚借。”父親死的早,母親又忙於操勞家事,他哪裏還有什麽親戚可走,唯一姥姥距離也太遠太遠,遑論對方也只是個身處村落的老人家,興許活了這麽多年都不一定能夠聽得到這樣的數字,他這麽說,也只是為了緩解一下許洲的心理壓力。

他們都是普通學生,哪怕家庭再優渥,也不可能拿出這麽多錢來借給同學。

夏知蟬早有心理準備。

他剛剛想說,其實沒有也不要緊,這段日子已經夠給許洲添麻煩了,他還沒等張嘴,卻在對方那張嘴中傳出擲地有聲的兩個字:“可以。”

夏知蟬簡直不敢置信,一時間以為許洲是為了不讓他太過絕望從而說個大話寬慰他的心,卻不料許洲撥開電話,短短幾個字,清晰明了闡述自己的需求。

“嗯,我要50萬。”

“什麽時候?越快越好,最好今天。”說罷,他掛斷電話,朝夏知蟬招招手,笑道:“解決了,等著吧。”

在這一刻,不論真假,夏知蟬的心裏驀然松了口氣,許洲現如今在他的心裏簡直稱得上是天神下凡,來拯救他這只被困苦夏的可憐蟲子。

他跌倒在許洲懷裏,哭的撕心裂肺,鼻涕飛舞,好像要把這段時間的委屈壓力統統發洩出來:“xiexie……謝謝……”他許無倫次,簡直不知道要怎麽感謝他才好。

許洲擦去他眼角的淚水,淡淡道:“沒什麽,這只是小事,你不要再哭了。”比起夏母的安危,他更討厭夏知蟬原本甜膩膩的氣息變得清苦起來,他尤其不喜歡。

他拍了拍夏知蟬的臉蛋,第一次露出日後上位者冰冷而運籌帷幄的神態,吻上了他的眉心。

“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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