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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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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

樹上掛著個不大的少年,黝黑的膚,卷曲的發,像寨子裏信奉的古神一樣光輝明媚。

夏知蟬捂著腦袋往那邊看,顯然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狀況。

許洲記得他,在他們第一天來寨子裏,拿彈弓敲打夏知蟬窗戶的少年裏面,他看夏知蟬的目光停留最久。

想到這裏,他眼神愈冷。

他吹口哨的聲音伴隨著夏知蟬眼底的淚花泛濫戛然而止。

手中的彈弓都被欲蓋彌彰的藏在樹杈裏。

他輕巧地從樹上躍下,沒有穿鞋的腳踩在綠蔭的草地上,往夏知蟬這邊走來。

這實在是個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但夏知蟬並不記得自己見過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拿彈弓攻擊自己。

就在這時,那少年操著拗口的漢話出聲:“兔,子。”

夏知蟬起初不能理解,直到少年伸手硬要搶他懷裏的兔子。

夏知蟬退後兩步,有些戚戚:“你想幹什麽?”

許洲抵住他的肩,要把他塞到自己身後。

三個少年裏面,許洲的個子最高,垂下眼看人時,有些難言的冷倦。

那少年連比劃帶說,急的汗滴都從鬢角冒出:

“兔子、不要、它,被野狼——吃!”

好不容易說出來,他松了口氣,又擔心夏知蟬並不能聽懂,眨著雙烏黑的眼睛,就要往他跟前湊。

許洲擋在他面前。

問:“還有事嗎?”

少年看著攔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許洲比他高,但他顯然並不害怕,錘了錘自己胸口,大有不服就比劃比劃的陣勢。

畢竟不是自己的地盤,許小洲在這裏寡不敵眾。

夏知蟬怕兩個人真的打起來,從許洲身後探出頭,他抱著兔子,很好欺負的樣子,問:“你為什麽要打我?”

那少年剛剛還氣勢洶洶,現在到了夏知蟬面前,一下子蔫吧下來。

夏知蟬不等他回,就快快地說:“好了、好了,我沒有怪你,你也不要搶我們的兔子了。”

少年聽得懂漢話裏面的只言片語,其中“搶”字也算一個,他明白夏知蟬是誤會自己,連比劃帶說,嘴巴裏冒出一串串的土話,但夏知蟬根本聽不懂,見他突然激動起來也只是抱著兔子往後縮了縮。

最後他看到夏知蟬腦門上的一片紅腫,他驀然噤了聲。

少年沒有要打他的意思,彈弓彈出的是最松軟無殺傷力的泥丸,他只是想提醒他,不要放跑兔子,它們獨自在滿是天敵的山裏活不下去。

他局促地,想去撩夏知蟬腦門的碎發,看看他被擊紅的傷口。

但夏知蟬顯然不想讓他再碰,應激一樣躲開,扯著許洲就跑。

*

吹著山風的竹屋。

夏知蟬坐在吊床上,許洲手指插.在他頭發裏,叫他擡頭。

藥油融化在指尖的溫度,黏膩的落在夏知蟬紅腫的額頭,接觸皮膚後帶來麻酥酥的涼意。

夏知蟬“嘶”的一聲。

“弄痛了?”許洲問他。

夏知蟬搖搖頭,拿嫵媚的眼尾掃他,無辜又風情。

許洲知道夏知蟬生了一雙好眼,眼中圓而水潤,延至眼尾,像收尾精致的工筆畫,描摹細致又熨帖,有幾分風流在裏面。

許洲最受不了他這樣看他。

燥熱竄到腦門,山風都不能緩解,他一下扭過夏知蟬的腦袋,叫他不要亂看。

兩只兔子在筐裏報團取暖,夏知蟬有些困惑地發問:“如果我們找輛車把兔子帶回江城,大概要多少錢?”

許洲勸他死了這條心,路費都夠買二百只兔子。

夏知蟬哎地嘆了口氣。

許洲說:“明天找戶人家,看誰家還有小孩,直接送給他們。”

夏知蟬煩躁的愁緒一下解開,笑的眉眼彎彎,要誇他聰明。

只是沒成想兔子還沒送出,不速之客便在下午登門。

——是那個少年。

還帶了篝火會上斟酒的阿妹。

少年手裏拎著野味,另一只手裏提著一兜果子,只是眉眼兇冽,看上去倒不像道歉。

阿妹把他拽進來,笑著說了一串,夏知蟬聽不懂,阿妹又講,他的漢話名字叫吉克。

阿妹轉頭嘰裏咕嚕跟吉克說了一通,少年低下頭,別扭的吐出字:“對不起。”

夏知蟬顯然有些無措,他搖著頭,並沒有在意,說沒關系。

但他剛塗了藥油的額頭紅彤彤,眼睛也被熏的紅紅,根本不像是沒有關系的樣子。

吉克終於意識到他和寨子裏那些皮實的小孩不一樣,他像玻璃,輕輕一敲就會留痕,更甚者會碎掉。

這太奇怪了。

吉克鬼使神差覺得,他的皮膚一定比女孩還要嬌嫩,又懷疑夏知蟬本來就是個女孩。

他才進寨子的那天,吉克還有幾個小夥伴第一眼就註意到了他。

他在人群中出奇的白,穿著短褲,膝蓋伶仃,小腿纖細,回頭看著阿嬤笑的時候,寨子裏好幾個小男孩都看直了眼。

吉克發誓,他絕對沒有比其他人看的更多。

但朋友們對他邀請,要不要一起去他家裏再看看。

吉克鬼使神差,想到那個笑。點了點頭。

窗戶被彈弓打開,夏知蟬又換了一身衣服,怯怯眼睛裏有不解,但連罵都不會,更讓半大少年以為他很好欺負。

正當他們再準備捉弄一下夏知蟬的時候,吉克出手阻止了他們。

那天之後,夏知蟬的身影就像夢魘一樣在他心裏揮之不去。

他開始下意識註意夏知蟬的行蹤,他去寨子前面的小溪,他去篝火會,他穿著和寨子裏其他人一樣的衣服,但在人群中就是光彩奪目。

他頸上的銀項圈叮叮當,落在吉克的心裏,叮叮當。

這實在是太尷尬了。

正當夏知蟬思考是不是出於禮貌該叫他們進來坐坐的時候,吉克擡著下巴,眼睛並不看人,很酷的轉身走了。

像一只驕傲的小狼狗,阿妹這麽說。

“他是寨子裏的孩子王,誰都不服氣,淘氣的很。”在阿妹那裏知道吉克比他們小三歲,父母都是寨子裏的族民,這兩年旅游業繁茂,在山腳下開了好些民宿,平時就對吉克疏於管教。

“但是這孩子心不壞的。”阿妹這麽說。

她匆匆告辭,夏知蟬看著吉克留下的果子野味,又看看籠子裏無辜吃草的野兔,一時有些無言。

果子顏色鮮艷滴水,一看就知道剛從樹上采摘。

夏知蟬雖然吃過午飯,但此刻又有些肚子空蕩,咽了口唾沫,手指往果子上伸。

“啪——”

“嘶”,夏知蟬嗖的抽回手。

許洲冷笑著開口:“他給的果子你都敢吃,不怕有毒?”

夏知蟬戚戚然,但礙於許洲的淫.威不敢說什麽。

於是縮回去,專心逗兩只小兔子。

不一會兒,就見許洲撿起網兜裏的果子,甜香順著被扒下的皮一下散開,夏知蟬咽了口唾沫。

許洲坐在桌上,慢條斯理的扒著,也不吃,最後扒的盤子裏都是果肉,暴露在空氣中,散發誘人甜香。

他囁嚅著開口:“你吃啊,你不吃天這麽熱,一會兒都壞了。”

“當啷。”

最後一粒果肉被丟到盤子裏,許洲端起盤子,打開窗。

他招了招手,隨後將窗戶關上。

不一會兒,透過窗紙,夏知蟬見到有一雙雙小手從盤子裏摸過。

夏知蟬在窗戶前走了好幾遍,每次一想開窗,看見許洲直射的眼刀,一下洩了氣。

直到盤子空蕩蕩,夏知蟬都沒有吃到一口果子。

正當夏知蟬以為這件事就這麽過去的時候,又收到了陌生送來的禮物,這次是一對獸牙,成色漂亮,被清洗的潔白無味。

夏知蟬被敲門聲吸引的時候正巧看到吉克在門口一閃而逝的身影,已經不用懷疑是誰送來的東西。

許洲長手長腳無處安放的樣子,眉眼冷淡兇的要命。

他叫夏知蟬關門,東西不用管。

又想到夏知蟬這麽天真無知,如果沒有他在身邊,大概來寨子裏的第一天就會被盯上。

到時候被一點蠅頭小利引誘著踩入陷阱,再想跑的時候早已掉入獵人的牢籠。

結果不是被深山裏的小鬼誘拐就是被關到隨便什麽地方。

他哭就讓他哭,哭夠了就只能乖乖聽話。

這樣一個善心沒有盡頭的夏知蟬,會怎麽樣呢?

大概別人輕飄飄兩句好話,就能原諒發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不幸。

隨後隨遇而安的留在這裏。

許洲知道,就是這樣一個夏知蟬,才讓那麽多人趨之若鶩,妄想自己能夠得到夏知蟬的全部註意力。

許洲想到些什麽,忽然笑了。

“拿進來吧,”他說。

他看著夏知蟬不解的眼睛,笑的和煦又溫柔,好像很善良的樣子:

“我們應該原諒他,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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