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小金龍（4）: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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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小金龍（4）:逛街
夏夏正跟席硯親昵著，莫名其妙就成了視線的中央，他們倆都茫然了幾秒，然後火速分開。
雲淺把小龍提溜回自己身邊，揉了揉他的臉蛋，不滿地說道：“你怎麽跟他這般要好？你們才見了幾面……”
夏夏抿著唇，他當然不能告訴雲淺，他跟席硯早已經談上了，所以思來想去只能找了個蹩腳的借口，“因為……他長得好看？”
雖然席硯身上沒有戴亮晶晶的首飾，但他那張臉就比任何珠寶首飾都要耀眼奪目，所以哪怕白衣樸素，夏夏依舊很喜歡。
雲淺聽完這話，默默看了一眼席硯，這位劍尊徒弟拋開嚇死人的天賦之外，確實還長著一張劍眉星目的臉。
這人不會是故意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故意來這裏引誘他們家的小龍嗎？
雲淺瞬間打起了一萬分的警戒心，跨出一步待在了席硯和夏夏之間，把夏夏往自己身後拉了拉。
另一邊，俞見深和明予微還在對峙，你一言我一語，但話語中甚至沒有夾槍帶炮，仿佛只是許久不見的老友來了一場悠閑的閑聊。
其他弟子原本以為能看見大佬對轟的大場面，哪裏想到這兩人只聊天不動手，他們看自家老祖的眼神漸漸變得奇怪起來。
他們不了解魔主，但他們了解劍尊老祖啊，他們家老祖不是走高嶺之花路線嗎？今天怎麽格外……話癆？
傳聞中，劍尊老祖不是跟魔主的關系水深火熱嗎？怎麽今日看來有點不太對勁。
明予微聽俞見深頂著那張高深莫測的臉，嘰裏呱啦講了半天，他眼中藏著笑意，面上不顯露分毫，“所以你們不給我一個解釋嗎？”
“老祖！！”
方壹又蹦了出來，他旁邊的陳鳴楞是沒有拉住他。
方壹指著夏夏，“老祖，他是龍族，古籍記載，龍族向來是我們人族的庇護神獸，肯定是魔族居心叵測，搶走了他！”
此言一出，劍宗這邊的弟子們都震驚了。
龍族？那個早已經消失在歷史洪流中的上古龍族？！天道老爺啊！他們何其有幸，竟然能見到龍族！
但方壹這話很快就引起了魔族的不滿，兩邊當即開始了一場罵仗。
“我們小殿下從小就在魔界長大，吃魔界的飯長大的，怎麽就成你們的了！”
“就是就是！你們當真都是一群偽君子！嘴巴一碰一張就不要臉地搶我們的小殿下，簡直是欺魔太甚！”
兩邊的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夏夏聽著他們激烈的爭執聲，也是一個頭兩個大，雖說原劇情的最後，他確實被主角帶回了修真界，但他並不覺得自己屬於修真界。
是魔族把他從小養到大，對他百般呵護，他不知道最後為何會選擇修真界，但此時此刻，他更偏向魔族。
所以夏夏默默站在了魔族這邊。
而明予微沒有理會底下人的喧鬧，他看著俞見深，紫色的眼瞳微微瞇了一下，語氣危險，“怎麽，你也覺得是我們搶了你們的龍？”
哦豁，送命題來了。
俞見深精神一振，他沈默了片刻不敢應答，但此情此景莫名其妙讓他聯想到離婚夫妻在法庭上爭奪孩子的撫養權。
俞見深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幾秒後，他語重心長地開口說道：“方壹啊，”
方壹立即收斂起了身上的氣焰，態度恭敬地對俞見深行了禮，“師祖。”
“你這個說法有失偏頗了。”
方壹楞了一下，不懂為啥突然之間就被祖師給教育了，“啊？”
俞見深雙手負在身後，目光悠遠地望向魔界那片暗紫色的天幕，仿佛在眺望什麽高深的哲理，“不是誰的私有財產，沒有天生就該屬於誰的說法。”
方壹羞愧難當，“是、是弟子知錯。”
俞見深：“跟魔主道歉吧。”
方壹站直了身體，對著明予微的方向，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因為鞠得太深，肩膀上的傷口被扯到，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他還是堅持把躬鞠完了。
“對不起。”他說，語氣真誠得像是在跟自家師父認錯，“是我先入為主了，我不該妄下定論，我向魔族道歉。”
明予微看了他一眼，視線淡淡地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那你們就早早離開，我這裏可沒有晚宴來招待你們。”
俞見深好不容易才見到了自家老婆孩子，他一聽明予微要攆他走，心情瞬間跌落谷底，他正想著死乞白賴多待一會兒，餘光瞥見席硯這小子竟然又悄悄地往他家夏夏身邊跑。
嘖……看來這下子是必須要走了，俞見深當機立斷，打定了主意，就算他不走也必須要先把席硯這小子先送走。
“這次是我劍宗弟子行事魯莽，擅闖魔界在先，是本尊禦下不嚴，難辭其咎。今日我先帶他們回去，改日一定親自登門賠罪。”
俞見深先是說完這一通冠冕堂皇地話，隨後立即轉頭看向席硯，“回去了。”
席硯：“……”
他十分詫異地看向俞見深，這個時候他不應該跟明叔叔好好敘舊嗎？怎麽這一次這麽反常，這麽早就要離開了？
明予微的視線在俞見深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片刻之後，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登門賠罪就不必了，你快點帶著你的人走就是最好的賠罪。”
俞見深臉上沒有任何被婉拒了的失落，反而露出一種任務完成的微妙滿足感。他轉身朝劍宗的隊伍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整隊撤離。
然後他看向了夏夏和席硯。
夏夏也沒有想到席硯這麽快就要走，他看向席硯的目光中滿是不舍，拉著他的手不肯殺手，哀怨地說著，“我們才見面了一會兒呢，你怎麽就要走了……”
話語中的失落簡直讓席硯恨不得現在就叛出師門，永遠待在魔界陪著他算了。
但背後那道來自俞見深的炙熱視線簡直令他如芒刺背，席硯知道哪怕自己真的不走劇情了，明叔叔也會把他給一腳踢出魔界。
“嚴時衍，”俞見深見席硯遲遲沒有動，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走了。”
但席硯沒有動，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專註地看著夏夏。
這臭小子！竟然敢不聽他的話！？
“嚴時衍！”
俞見深提高了半分音量，語氣裏帶上了一種“為師數到三”的危險氣息。
席硯終於動了，他轉身朝劍宗隊伍的方向走去，只是一步三回頭。
夏夏站在界碑這邊，遠遠地看著席硯的背影越走越遠，那個黑色的身影在暗紫色的天光下漸漸縮小，從一整個人變成一個小黑點，最後消失在劍宗的傳送劍光中。
夏夏失落地嘆息了一聲，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一次見到席硯哥哥和爸爸。
雲淺站在夏夏身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夏夏的肩膀。
“小璃，”他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調子，但語氣裏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嚴肅，“修士的話，你不可全信。他們這些人，巧舌如簧，今天能對你甜言蜜語，明天就能在你背後捅刀子。”
夏夏張了張嘴，他想要反駁，但轉念一想，自己在雲淺眼中跟席硯認識了才不到兩個時辰，所以他肯定是不了解席硯的。
“……他、他肯定不是這種人。”夏夏思來想去，只能弱弱地說了一句，“他看著就是個很好的人。”
雲淺嘆息一聲，“小璃啊，知人知面不知心，說不定他只是一具皮囊長得好看而已。”
夏夏抿著唇不說話了，明予微知道他是不開心了，所以制止了雲淺繼續給夏夏科普人族有多麽狡詐，“好了，小璃肯定已經知道了，不必多說。”
主上都發話了，雲淺只好把自己的長篇大論給咽了回去，但他看夏夏這模樣，可不覺得這孩子真的已經知道了。
看來魔界的巡邏要加強了，不僅要提防著外面的人進來，還要防著裏面的某些小家夥想要跑出去。
與此同時，劍宗這邊，席硯的幾個師弟師妹正圍在他身邊，七嘴八舌地問東問西。
“大師兄！”陳師妹率先發難，她是個圓臉的小姑娘，好奇心之旺盛在整個劍宗排名前三，此刻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你剛才跟那條龍靠那麽近，你們是不是認識呀？”
張師弟在旁邊幫腔，他是幾人中最年輕的，嘴巴比腦子快，“大師兄你該不會是對人家一見鐘情了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開玩笑的語氣，說完還嘿嘿笑了兩聲，等著大師兄反駁他。
誰知道席硯卻停下腳步，轉過頭，一雙幽深的眸子靜靜看著張師弟。
張師弟在他的視線下縮了縮脖子，他實際上對自家這個靠譜大師兄還是有點害怕的，此時也後悔方才沒輕沒重地開口。
“大師兄，對不起……”
“對，”席硯忽然之間打斷了他，在眾人錯愕震驚的目光中，他直接承認了下來，“是一見鐘情。”
陳師妹的笑容凝固了。張師弟的笑聲戛然而止，李師弟正在喝水，水壺懸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裏送。
沈默持續了整整五息，幾人同時炸開了鍋。
“什麽？！”
“大師兄你說什麽？！”
“那條龍，他是……他也是……”
“他是個男的！”張師弟終於把那句話說出來了，聲音高得差點破音，“大師兄，他也是男的！雄的！公的！”
席硯看著張師弟，表情依舊是那種平靜的、理所當然的樣子。他微微偏了一下頭，語氣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我是斷袖。你們有什麽意見嗎？”
師弟師妹們：“……”
就這麽直接挑明了嗎？
見他們遲遲不說話，席硯面色如常，但手已經默默地放在了劍柄上，“怎麽都不說話了？”
幾人見狀都嚇了一跳，張師弟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大師兄我嘴賤你別往心裏去，古有龍陽今有大師兄，這都是佳話！我沒有歧視的意思！絕對沒有！我發誓！我拿我的老婆劍發誓！”
陳師妹在旁邊瘋狂點頭，“對對對大師兄我們沒有意見！剛才張師弟就是嘴快，他沒有惡意！我覺得那條龍長得特別好看，大師兄你眼光特別好！真的！”
李師弟終於把水壺放下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支持你。”
說完覺得自己表達得不夠充分，又加了一句，“非常支持。”
這還差不多，席硯看了他們一眼，終於把手從劍柄上移開了，繼續往前走。
他的師弟師妹們跟在後面，經歷過席硯的武力威懾之後，他們誰都不敢再開口了，但都能從彼此眼神中看出對大師兄這段感情的擔憂。
而方壹和陳鳴的日子不太好過，他們兩個在界碑旁邊被俞見深訓了一頓也就罷了，回到自己峰頭之後，兩人的師父早就黑著臉等在殿門口了。
方壹嚇得臉色蒼白：“我們倆死定了……”
陳鳴也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大長老看著自家不省心的兩個弟子，“你們兩個，先去藥堂把傷處理了。”
竟然第一時間沒有責怪，而是在關心他們嗎？就在兩人以為自己要逃過一劫時，只聽師父緊隨其後補充了下一句。
“然後自己去戒律堂領罰。每人五十戒尺，面壁七天，抄門規一百遍。”
方壹和陳鳴如喪考妣，齊聲應是，互相攙扶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朝藥堂走去。
劍宗主殿內，俞見深把弟子們遣散之後，帶著嚴時衍單獨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他的住處位於劍宗最高的一座輔峰上，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院子裏種著幾棵千年老松，松下有一方石桌，桌上常年擺著一壺溫著的茶。
俞見深老神在在地說道：“本尊馬上就要閉關了，你來處理一切事務。”
“閉關？”席硯一秒鐘就猜出他的實際企圖，悠悠說道，“師父，你是要去找魔主吧。”
俞見深剛撩起袍角要坐，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坐下，端起石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動作不緊不慢，表情淡定從容。
“莫要胡亂猜測，為師是要去閉關修煉。”
“上個月閉過。”
“頓悟了，需要再閉。”
“上次你閉關的七天，我在你寢殿門口幫你攔了七天的人。”席硯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平靜，“你自己在裏面喝茶。七天喝了三斤茶葉，茶葉渣我幫你倒的。”
俞見深喝茶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為師是劍尊，”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在膝上，坐姿端正，表情正派，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是為師的徒弟。師尊做事，不需要向徒弟解釋。師尊說什麽，徒弟就好好認命照做。”
席硯沈默了片刻。他看著俞見深，俞見深也看著他。
師徒二人對視了整整三息，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你懂的我也懂但我們都不說”的微妙氛圍。
然後俞見深站起身，甩了一下袖子，轉身朝院門外走去。他的步伐沈穩而從容，白袍在松樹下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腰間的霜桐劍發出輕微的清鳴，整副姿態完美地詮釋了什麽叫“仙風道骨”。
席硯站在原地，看著他師父的背影消失在松林之間，眼神裏寫滿了兩個字：幽怨。
不久之後，席硯看著書案上堆積的公文，沈默了片刻，然後轉身朝掌門的住處走去。
掌門的徒弟姓周，是個圓臉圓眼睛、看起來特別好欺負的小師弟，席硯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練劍場上揮汗如雨地練基礎劍招。
“周師弟。”席硯站在練劍場邊上，表情嚴肅。
周師弟收劍轉身，看到是大師兄，立刻小跑過來：“大師兄！有什麽事嗎？”
“師尊閉關了。”席硯說，語氣平穩而鄭重，“閉關前他讓我通知你，讓你去處理公務。”
周師弟認真聽完，眼眸一亮，師祖竟然特地讓他來處理公務，這說明什麽？說明師祖這是非常的重視他啊！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點頭：“好的！交給我！”
席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交代好了一切，席硯走出練劍場之後加快了腳步，從快墨黑長劍在他腳下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朝著魔界的方向疾馳而去。
魔界寢殿內，夏夏正趴在龍爬架上磨爪子，他今天已經磨了三遍了，但除了磨爪子實在沒有別的事可做。
他用後腿勾住橫梁倒吊著，尾巴從高處垂下來，在半空中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蕩。
雲淺早上送來的糕點在玉案上放著，他只吃了半塊，另外半塊被他掰成了小塊，用來跟060下五子棋——他吃一顆，060在識海裏虛擬落一子，下到第七局的時候夏夏連輸了七局。
夏夏輸得都沒脾氣了，“不玩了。”
060哄著他，【我們再來一局吧，你一定可以贏的。】
這一次它一定狠狠放水。
但夏夏已經沒了興趣，他翻了個身，把下巴擱在橫梁上，金色眼瞳直直地望著殿門口的方向，睫毛耷拉下來，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好無聊好想出去玩”的氣息。
就在這時，殿門被輕輕叩響了。
不是魔兵的通報聲，不是雲淺送點心的腳步聲，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做賊心虛的、用指關節輕輕敲了三下的聲音。
難道又有人族修士跑來了？夏夏從爬架上跳下來，赤足踩在微涼的玄石地面上，他走到門口，雙手按在門板上，沒有馬上開門，而是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下。
“誰啊？”
門外傳來一個極低的聲音，帶著一點喘，像是跑了好長一段路：“是我。”
席硯哥哥？！
夏夏的眼睛瞬間亮了。他猛地拉開門。
席硯站在門外，它黑色劍袍上沾著灰，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顯然是一路飛奔過來的。
“哥？你怎麽來了？！”
夏夏激動地抱住了席硯，掛在了他的身上，而席硯托住了夏夏屁股，避免他一個激動摔下去，臉上也不自覺地浮現出笑容。
“我想要來見你，所以就來找你了”
夏夏笑著跟他貼了貼臉，但下一秒他忽然記起來什麽，急忙拽住席硯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拖進了殿內，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把門關上。
夏夏松開他的衣領，退後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確認他沒有缺胳膊少腿之後，眉頭擰成了一個小小的川字，“你不該在這個點來找我的。”
夏夏一陣後怕，“這邊到處都是魔兵，雲淺叔叔每隔一個時辰就會來送一次點心，要是被他們發現了你，你肯定會被圍毆的！魔族圍毆人是真的會往死裏打！”
席硯任由他拽著自己轉圈檢查，嘴角掛著一個極淡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等夏夏檢查完了，確定他沒有受傷之後，他才開口，“沒什麽事。被發現了就被發現了，又不是打不過。”
夏夏急了，“你肯定可以打得過魔兵，但你打不過雲淺叔叔他們啊。”
席硯把他抱進懷中，安撫著：“沒事，如果我打不過，你也會來幫我的，不是嗎？”
夏夏：“……那倒也是。”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然後夏夏先破了功，他噗嗤一聲笑出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席硯看著他笑，自己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看著夏夏的眼睛。
那雙金色的眼瞳在略顯昏暗的寢殿裏亮得驚人，像是被誰揉碎了一把星星撒在裏面，睫毛很長，每次笑起來的時候睫毛會微微顫動，扇得人心頭發癢。
“你的眼睛，”他說，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太好看了。”
夏夏眨了眨那雙被誇的眼睛。
“我想親一下。”席硯小心翼翼地說道，怕是驚擾了什麽，“可以嗎？”
這個有什麽不可以的？夏夏閉上了眼睛，把臉微微仰起來，那姿態坦然得像是讓人幫忙摘掉一根掉在臉頰上的睫毛。
席硯低下頭，一只手輕輕扶住夏夏的下巴，拇指在他的下頜線上蹭了一下。然後他俯身，嘴唇落在夏夏的左眼上。
那個吻很輕，輕得像是一片銀杏葉落在水面上，只蕩開一圈極細極淺的漣漪。
他的嘴唇在夏夏的眼皮上停了一瞬，能感覺到睫毛在自己唇下微微顫動，像兩只被捉住的蝴蝶在輕輕撲扇翅膀。
他直起身來，夏夏金色眼瞳在燈光下熠熠生輝，臉頰上浮起一層很淡很淡的粉色，從顴骨蔓延到耳朵尖。
夏夏有點不好意思，但又喜歡這種親昵，“親完了嗎？”
“嗯。”
“那我帶你出去玩吧！”
夏夏一把抓住他的手，拉著席硯往殿內走了幾步，然後蹲下來從一個巨大的檀木箱子裏翻出了一堆東西。
“肯定有很多魔兵已經記住你的臉了，所以我們在出門之前要做一點偽裝。”
夏夏找出來一個面具，那面具通體銀白，表面刻著簡單的雲紋，剛好能遮住上半張臉。
夏夏把面具舉起來，踮起腳尖，直接往席硯臉上一扣，然後他退後兩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傑作，歪著頭看了看，又伸手把面具左右調整了一下位置。
“好了！”他滿意地拍了拍手，“這樣就沒人認出你了。”
席硯透過面具的眼洞看著他，嘴角在面具下方彎了一下：“你呢？你不需要遮一下？”
“我在魔界誰都認識我呀，遮了也沒用。”夏夏理所當然地說，然後就繼續找東西來裝飾席硯。
以夏夏目前的審美來看，席硯穿得實在是太過於樸素了，他把席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兩人如同行走的寶庫一樣叮叮當當地一同出門。
……
魔界的集市坐落在魔宮與邊境之間的一座浮空平臺上，是方圓千裏最大的交易場所。
集市裏賣的並不只有魔界特產，因為靠近界碑，常年有膽大的三界商販混進來做生意，賣人界的糕點、修仙界的法器、妖界的靈獸蛋，還有不知從哪來的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集市上方懸浮著數百盞魔焰燈籠，幽藍色的火焰在燈籠中跳躍，將整座集市照得如同白晝。
街道兩側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著烤靈肉、靈果酒和某種不知名香料的混合氣味。
夏夏拉著席硯在各個攤位之間穿梭，快得席硯有好幾次差點跟丟。
他一會兒蹲在賣靈獸蛋的攤位前，把每一顆蛋都摸一遍，用龍族的直覺去感應蛋殼裏面有沒有活的靈獸寶寶；
一會兒拉著席硯擠進賣糖葫蘆的隊伍裏，買了整整三串，一串自己吃，一串塞給席硯，還有一串說是留給明予微，結果走出不到五十步就自己吃掉了。
沒過一會兒，又在一個賣亮閃閃飾品的小攤前蹲了整整一刻鐘，把老板所有發光的石頭都翻了一遍。
席硯全程跟在他身後，銀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藍色的眼睛和微微上揚的嘴角。
只是下一秒，在看見迎面走來的兩個人時，他的笑容凝固了。
是俞見深和明予微，只是他們沒有戴面具，但在他們身上籠著一層極淡的霧氣，那霧氣不遮擋視線，卻讓他們的五官在任何路人眼裏都模糊不清，看完就忘，誰也記不住他們長什麽樣。
但只要是十分熟悉他們的人，還是可以分辨出來他們是誰。
俞見深和明予微也在隨意地逛著街，他們倆都是有錢的大人，所以看上什麽直接大手一揮全部買了，空間戒指中堆滿了給夏夏的禮物。
註意到了席硯的視線，明予微和俞見深立即看了過去，他們倆剛開始還沒有認出席硯，因為他如今的形象實在是跟平日裏差別太大。
俞見深摩挲著下巴：“那個花枝招展，一身首飾的少年怎麽那麽像是我那個倒黴徒弟？”
明予微：“就是他。”
席硯止不住地心中一陣慌亂，拽了拽夏夏的手，“你爸爸來了。”
夏夏擡眸看了過去，四個人隔著集市的燈火和人流，八目相對。
氣氛一時之間有一點尷尬，夏夏知道爸爸們肯定是想要過二人世界才沒有叫上自己，畢竟自己也是想要過二人世界所以沒叫上他們。
嗯……扯平了。
所以夏夏率先打破了沈默。他把自己剛買的兩只龍形木雕舉起來，朝明予微的方向揮了揮，臉上露出一個心虛而燦爛的笑容：“爸爸！你也來逛街呀？”
明予微看著他，“嗯”了一聲，然後移到了他身後那個戴著銀色面具、正在默默往陰影裏縮的黑衣青年身上。
席硯被他那一眼看得後背發涼。
俞見深站在明予微旁邊，雙手抱胸，目光在自家徒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好巧啊，”俞見深開口了，語氣裏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揶揄，“出來逛街也不跟師父說一聲？”
席硯：“……因為師父你在閉關。”
俞見深被他噎了一下，這臭小子果然還是那麽討人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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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夏正跟席硯親昵著，莫名其妙就成了視線的中央，他們倆都茫然了幾秒，然後火速分開。
雲淺把小龍提溜回自己身邊，揉了揉他的臉蛋，不滿地說道：“你怎麽跟他這般要好？你們才見了幾面……”
夏夏抿著唇，他當然不能告訴雲淺，他跟席硯早已經談上了，所以思來想去只能找了個蹩腳的借口，“因為……他長得好看？”
雖然席硯身上沒有戴亮晶晶的首飾，但他那張臉就比任何珠寶首飾都要耀眼奪目，所以哪怕白衣樸素，夏夏依舊很喜歡。
雲淺聽完這話，默默看了一眼席硯，這位劍尊徒弟拋開嚇死人的天賦之外，確實還長著一張劍眉星目的臉。
這人不會是故意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故意來這裏引誘他們家的小龍嗎？
雲淺瞬間打起了一萬分的警戒心，跨出一步待在了席硯和夏夏之間，把夏夏往自己身後拉了拉。
另一邊，俞見深和明予微還在對峙，你一言我一語，但話語中甚至沒有夾槍帶炮，仿佛只是許久不見的老友來了一場悠閑的閑聊。
其他弟子原本以為能看見大佬對轟的大場面，哪裏想到這兩人只聊天不動手，他們看自家老祖的眼神漸漸變得奇怪起來。
他們不了解魔主，但他們了解劍尊老祖啊，他們家老祖不是走高嶺之花路線嗎？今天怎麽格外……話癆？
傳聞中，劍尊老祖不是跟魔主的關系水深火熱嗎？怎麽今日看來有點不太對勁。
明予微聽俞見深頂著那張高深莫測的臉，嘰裏呱啦講了半天，他眼中藏著笑意，面上不顯露分毫，“所以你們不給我一個解釋嗎？”
“老祖！！”
方壹又蹦了出來，他旁邊的陳鳴楞是沒有拉住他。
方壹指著夏夏，“老祖，他是龍族，古籍記載，龍族向來是我們人族的庇護神獸，肯定是魔族居心叵測，搶走了他！”
此言一出，劍宗這邊的弟子們都震驚了。
龍族？那個早已經消失在歷史洪流中的上古龍族？！天道老爺啊！他們何其有幸，竟然能見到龍族！
但方壹這話很快就引起了魔族的不滿，兩邊當即開始了一場罵仗。
“我們小殿下從小就在魔界長大，吃魔界的飯長大的，怎麽就成你們的了！”
“就是就是！你們當真都是一群偽君子！嘴巴一碰一張就不要臉地搶我們的小殿下，簡直是欺魔太甚！”
兩邊的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夏夏聽著他們激烈的爭執聲，也是一個頭兩個大，雖說原劇情的最後，他確實被主角帶回了修真界，但他並不覺得自己屬於修真界。
是魔族把他從小養到大，對他百般呵護，他不知道最後為何會選擇修真界，但此時此刻，他更偏向魔族。
所以夏夏默默站在了魔族這邊。
而明予微沒有理會底下人的喧鬧，他看著俞見深，紫色的眼瞳微微瞇了一下，語氣危險，“怎麽，你也覺得是我們搶了你們的龍？”
哦豁，送命題來了。
俞見深精神一振，他沈默了片刻不敢應答，但此情此景莫名其妙讓他聯想到離婚夫妻在法庭上爭奪孩子的撫養權。
俞見深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幾秒後，他語重心長地開口說道：“方壹啊，”
方壹立即收斂起了身上的氣焰，態度恭敬地對俞見深行了禮，“師祖。”
“你這個說法有失偏頗了。”
方壹楞了一下，不懂為啥突然之間就被祖師給教育了，“啊？”
俞見深雙手負在身後，目光悠遠地望向魔界那片暗紫色的天幕，仿佛在眺望什麽高深的哲理，“不是誰的私有財產，沒有天生就該屬於誰的說法。”
方壹羞愧難當，“是、是弟子知錯。”
俞見深：“跟魔主道歉吧。”
方壹站直了身體，對著明予微的方向，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因為鞠得太深，肩膀上的傷口被扯到，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他還是堅持把躬鞠完了。
“對不起。”他說，語氣真誠得像是在跟自家師父認錯，“是我先入為主了，我不該妄下定論，我向魔族道歉。”
明予微看了他一眼，視線淡淡地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那你們就早早離開，我這裏可沒有晚宴來招待你們。”
俞見深好不容易才見到了自家老婆孩子，他一聽明予微要攆他走，心情瞬間跌落谷底，他正想著死乞白賴多待一會兒，餘光瞥見席硯這小子竟然又悄悄地往他家夏夏身邊跑。
嘖……看來這下子是必須要走了，俞見深當機立斷，打定了主意，就算他不走也必須要先把席硯這小子先送走。
“這次是我劍宗弟子行事魯莽，擅闖魔界在先，是本尊禦下不嚴，難辭其咎。今日我先帶他們回去，改日一定親自登門賠罪。”
俞見深先是說完這一通冠冕堂皇地話，隨後立即轉頭看向席硯，“回去了。”
席硯：“……”
他十分詫異地看向俞見深，這個時候他不應該跟明叔叔好好敘舊嗎？怎麽這一次這麽反常，這麽早就要離開了？
明予微的視線在俞見深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片刻之後，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登門賠罪就不必了，你快點帶著你的人走就是最好的賠罪。”
俞見深臉上沒有任何被婉拒了的失落，反而露出一種任務完成的微妙滿足感。他轉身朝劍宗的隊伍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整隊撤離。
然後他看向了夏夏和席硯。
夏夏也沒有想到席硯這麽快就要走，他看向席硯的目光中滿是不舍，拉著他的手不肯殺手，哀怨地說著，“我們才見面了一會兒呢，你怎麽就要走了……”
話語中的失落簡直讓席硯恨不得現在就叛出師門，永遠待在魔界陪著他算了。
但背後那道來自俞見深的炙熱視線簡直令他如芒刺背，席硯知道哪怕自己真的不走劇情了，明叔叔也會把他給一腳踢出魔界。
“嚴時衍，”俞見深見席硯遲遲沒有動，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走了。”
但席硯沒有動，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專註地看著夏夏。
這臭小子！竟然敢不聽他的話！？
“嚴時衍！”
俞見深提高了半分音量，語氣裏帶上了一種“為師數到三”的危險氣息。
席硯終於動了，他轉身朝劍宗隊伍的方向走去，只是一步三回頭。
夏夏站在界碑這邊，遠遠地看著席硯的背影越走越遠，那個黑色的身影在暗紫色的天光下漸漸縮小，從一整個人變成一個小黑點，最後消失在劍宗的傳送劍光中。
夏夏失落地嘆息了一聲，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一次見到席硯哥哥和爸爸。
雲淺站在夏夏身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夏夏的肩膀。
“小璃，”他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調子，但語氣裏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嚴肅，“修士的話，你不可全信。他們這些人，巧舌如簧，今天能對你甜言蜜語，明天就能在你背後捅刀子。”
夏夏張了張嘴，他想要反駁，但轉念一想，自己在雲淺眼中跟席硯認識了才不到兩個時辰，所以他肯定是不了解席硯的。
“……他、他肯定不是這種人。”夏夏思來想去，只能弱弱地說了一句，“他看著就是個很好的人。”
雲淺嘆息一聲，“小璃啊，知人知面不知心，說不定他只是一具皮囊長得好看而已。”
夏夏抿著唇不說話了，明予微知道他是不開心了，所以制止了雲淺繼續給夏夏科普人族有多麽狡詐，“好了，小璃肯定已經知道了，不必多說。”
主上都發話了，雲淺只好把自己的長篇大論給咽了回去，但他看夏夏這模樣，可不覺得這孩子真的已經知道了。
看來魔界的巡邏要加強了，不僅要提防著外面的人進來，還要防著裏面的某些小家夥想要跑出去。
與此同時，劍宗這邊，席硯的幾個師弟師妹正圍在他身邊，七嘴八舌地問東問西。
“大師兄！”陳師妹率先發難，她是個圓臉的小姑娘，好奇心之旺盛在整個劍宗排名前三，此刻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你剛才跟那條龍靠那麽近，你們是不是認識呀？”
張師弟在旁邊幫腔，他是幾人中最年輕的，嘴巴比腦子快，“大師兄你該不會是對人家一見鐘情了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開玩笑的語氣，說完還嘿嘿笑了兩聲，等著大師兄反駁他。
誰知道席硯卻停下腳步，轉過頭，一雙幽深的眸子靜靜看著張師弟。
張師弟在他的視線下縮了縮脖子，他實際上對自家這個靠譜大師兄還是有點害怕的，此時也後悔方才沒輕沒重地開口。
“大師兄，對不起……”
“對，”席硯忽然之間打斷了他，在眾人錯愕震驚的目光中，他直接承認了下來，“是一見鐘情。”
陳師妹的笑容凝固了。張師弟的笑聲戛然而止，李師弟正在喝水，水壺懸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裏送。
沈默持續了整整五息，幾人同時炸開了鍋。
“什麽？！”
“大師兄你說什麽？！”
“那條龍，他是……他也是……”
“他是個男的！”張師弟終於把那句話說出來了，聲音高得差點破音，“大師兄，他也是男的！雄的！公的！”
席硯看著張師弟，表情依舊是那種平靜的、理所當然的樣子。他微微偏了一下頭，語氣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我是斷袖。你們有什麽意見嗎？”
師弟師妹們：“……”
就這麽直接挑明了嗎？
見他們遲遲不說話，席硯面色如常，但手已經默默地放在了劍柄上，“怎麽都不說話了？”
幾人見狀都嚇了一跳，張師弟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大師兄我嘴賤你別往心裏去，古有龍陽今有大師兄，這都是佳話！我沒有歧視的意思！絕對沒有！我發誓！我拿我的老婆劍發誓！”
陳師妹在旁邊瘋狂點頭，“對對對大師兄我們沒有意見！剛才張師弟就是嘴快，他沒有惡意！我覺得那條龍長得特別好看，大師兄你眼光特別好！真的！”
李師弟終於把水壺放下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支持你。”
說完覺得自己表達得不夠充分，又加了一句，“非常支持。”
這還差不多，席硯看了他們一眼，終於把手從劍柄上移開了，繼續往前走。
他的師弟師妹們跟在後面，經歷過席硯的武力威懾之後，他們誰都不敢再開口了，但都能從彼此眼神中看出對大師兄這段感情的擔憂。
而方壹和陳鳴的日子不太好過，他們兩個在界碑旁邊被俞見深訓了一頓也就罷了，回到自己峰頭之後，兩人的師父早就黑著臉等在殿門口了。
方壹嚇得臉色蒼白：“我們倆死定了……”
陳鳴也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大長老看著自家不省心的兩個弟子，“你們兩個，先去藥堂把傷處理了。”
竟然第一時間沒有責怪，而是在關心他們嗎？就在兩人以為自己要逃過一劫時，只聽師父緊隨其後補充了下一句。
“然後自己去戒律堂領罰。每人五十戒尺，面壁七天，抄門規一百遍。”
方壹和陳鳴如喪考妣，齊聲應是，互相攙扶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朝藥堂走去。
劍宗主殿內，俞見深把弟子們遣散之後，帶著嚴時衍單獨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他的住處位於劍宗最高的一座輔峰上，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院子裏種著幾棵千年老松，松下有一方石桌，桌上常年擺著一壺溫著的茶。
俞見深老神在在地說道：“本尊馬上就要閉關了，你來處理一切事務。”
“閉關？”席硯一秒鐘就猜出他的實際企圖，悠悠說道，“師父，你是要去找魔主吧。”
俞見深剛撩起袍角要坐，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坐下，端起石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動作不緊不慢，表情淡定從容。
“莫要胡亂猜測，為師是要去閉關修煉。”
“上個月閉過。”
“頓悟了，需要再閉。”
“上次你閉關的七天，我在你寢殿門口幫你攔了七天的人。”席硯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平靜，“你自己在裏面喝茶。七天喝了三斤茶葉，茶葉渣我幫你倒的。”
俞見深喝茶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為師是劍尊，”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在膝上，坐姿端正，表情正派，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是為師的徒弟。師尊做事，不需要向徒弟解釋。師尊說什麽，徒弟就好好認命照做。”
席硯沈默了片刻。他看著俞見深，俞見深也看著他。
師徒二人對視了整整三息，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你懂的我也懂但我們都不說”的微妙氛圍。
然後俞見深站起身，甩了一下袖子，轉身朝院門外走去。他的步伐沈穩而從容，白袍在松樹下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腰間的霜桐劍發出輕微的清鳴，整副姿態完美地詮釋了什麽叫“仙風道骨”。
席硯站在原地，看著他師父的背影消失在松林之間，眼神裏寫滿了兩個字：幽怨。
不久之後，席硯看著書案上堆積的公文，沈默了片刻，然後轉身朝掌門的住處走去。
掌門的徒弟姓周，是個圓臉圓眼睛、看起來特別好欺負的小師弟，席硯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練劍場上揮汗如雨地練基礎劍招。
“周師弟。”席硯站在練劍場邊上，表情嚴肅。
周師弟收劍轉身，看到是大師兄，立刻小跑過來：“大師兄！有什麽事嗎？”
“師尊閉關了。”席硯說，語氣平穩而鄭重，“閉關前他讓我通知你，讓你去處理公務。”
周師弟認真聽完，眼眸一亮，師祖竟然特地讓他來處理公務，這說明什麽？說明師祖這是非常的重視他啊！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點頭：“好的！交給我！”
席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交代好了一切，席硯走出練劍場之後加快了腳步，從快墨黑長劍在他腳下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朝著魔界的方向疾馳而去。
魔界寢殿內，夏夏正趴在龍爬架上磨爪子，他今天已經磨了三遍了，但除了磨爪子實在沒有別的事可做。
他用後腿勾住橫梁倒吊著，尾巴從高處垂下來，在半空中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蕩。
雲淺早上送來的糕點在玉案上放著，他只吃了半塊，另外半塊被他掰成了小塊，用來跟060下五子棋——他吃一顆，060在識海裏虛擬落一子，下到第七局的時候夏夏連輸了七局。
夏夏輸得都沒脾氣了，“不玩了。”
060哄著他，【我們再來一局吧，你一定可以贏的。】
這一次它一定狠狠放水。
但夏夏已經沒了興趣，他翻了個身，把下巴擱在橫梁上，金色眼瞳直直地望著殿門口的方向，睫毛耷拉下來，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好無聊好想出去玩”的氣息。
就在這時，殿門被輕輕叩響了。
不是魔兵的通報聲，不是雲淺送點心的腳步聲，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做賊心虛的、用指關節輕輕敲了三下的聲音。
難道又有人族修士跑來了？夏夏從爬架上跳下來，赤足踩在微涼的玄石地面上，他走到門口，雙手按在門板上，沒有馬上開門，而是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下。
“誰啊？”
門外傳來一個極低的聲音，帶著一點喘，像是跑了好長一段路：“是我。”
席硯哥哥？！
夏夏的眼睛瞬間亮了。他猛地拉開門。
席硯站在門外，它黑色劍袍上沾著灰，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顯然是一路飛奔過來的。
“哥？你怎麽來了？！”
夏夏激動地抱住了席硯，掛在了他的身上，而席硯托住了夏夏屁股，避免他一個激動摔下去，臉上也不自覺地浮現出笑容。
“我想要來見你，所以就來找你了”
夏夏笑著跟他貼了貼臉，但下一秒他忽然記起來什麽，急忙拽住席硯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拖進了殿內，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把門關上。
夏夏松開他的衣領，退後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確認他沒有缺胳膊少腿之後，眉頭擰成了一個小小的川字，“你不該在這個點來找我的。”
夏夏一陣後怕，“這邊到處都是魔兵，雲淺叔叔每隔一個時辰就會來送一次點心，要是被他們發現了你，你肯定會被圍毆的！魔族圍毆人是真的會往死裏打！”
席硯任由他拽著自己轉圈檢查，嘴角掛著一個極淡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等夏夏檢查完了，確定他沒有受傷之後，他才開口，“沒什麽事。被發現了就被發現了，又不是打不過。”
夏夏急了，“你肯定可以打得過魔兵，但你打不過雲淺叔叔他們啊。”
席硯把他抱進懷中，安撫著：“沒事，如果我打不過，你也會來幫我的，不是嗎？”
夏夏：“……那倒也是。”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然後夏夏先破了功，他噗嗤一聲笑出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席硯看著他笑，自己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看著夏夏的眼睛。
那雙金色的眼瞳在略顯昏暗的寢殿裏亮得驚人，像是被誰揉碎了一把星星撒在裏面，睫毛很長，每次笑起來的時候睫毛會微微顫動，扇得人心頭發癢。
“你的眼睛，”他說，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太好看了。”
夏夏眨了眨那雙被誇的眼睛。
“我想親一下。”席硯小心翼翼地說道，怕是驚擾了什麽，“可以嗎？”
這個有什麽不可以的？夏夏閉上了眼睛，把臉微微仰起來，那姿態坦然得像是讓人幫忙摘掉一根掉在臉頰上的睫毛。
席硯低下頭，一只手輕輕扶住夏夏的下巴，拇指在他的下頜線上蹭了一下。然後他俯身，嘴唇落在夏夏的左眼上。
那個吻很輕，輕得像是一片銀杏葉落在水面上，只蕩開一圈極細極淺的漣漪。
他的嘴唇在夏夏的眼皮上停了一瞬，能感覺到睫毛在自己唇下微微顫動，像兩只被捉住的蝴蝶在輕輕撲扇翅膀。
他直起身來，夏夏金色眼瞳在燈光下熠熠生輝，臉頰上浮起一層很淡很淡的粉色，從顴骨蔓延到耳朵尖。
夏夏有點不好意思，但又喜歡這種親昵，“親完了嗎？”
“嗯。”
“那我帶你出去玩吧！”
夏夏一把抓住他的手，拉著席硯往殿內走了幾步，然後蹲下來從一個巨大的檀木箱子裏翻出了一堆東西。
“肯定有很多魔兵已經記住你的臉了，所以我們在出門之前要做一點偽裝。”
夏夏找出來一個面具，那面具通體銀白，表面刻著簡單的雲紋，剛好能遮住上半張臉。
夏夏把面具舉起來，踮起腳尖，直接往席硯臉上一扣，然後他退後兩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傑作，歪著頭看了看，又伸手把面具左右調整了一下位置。
“好了！”他滿意地拍了拍手，“這樣就沒人認出你了。”
席硯透過面具的眼洞看著他，嘴角在面具下方彎了一下：“你呢？你不需要遮一下？”
“我在魔界誰都認識我呀，遮了也沒用。”夏夏理所當然地說，然後就繼續找東西來裝飾席硯。
以夏夏目前的審美來看，席硯穿得實在是太過於樸素了，他把席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兩人如同行走的寶庫一樣叮叮當當地一同出門。
……
魔界的集市坐落在魔宮與邊境之間的一座浮空平臺上，是方圓千裏最大的交易場所。
集市裏賣的並不只有魔界特產，因為靠近界碑，常年有膽大的三界商販混進來做生意，賣人界的糕點、修仙界的法器、妖界的靈獸蛋，還有不知從哪來的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集市上方懸浮著數百盞魔焰燈籠，幽藍色的火焰在燈籠中跳躍，將整座集市照得如同白晝。
街道兩側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著烤靈肉、靈果酒和某種不知名香料的混合氣味。
夏夏拉著席硯在各個攤位之間穿梭，快得席硯有好幾次差點跟丟。
他一會兒蹲在賣靈獸蛋的攤位前，把每一顆蛋都摸一遍，用龍族的直覺去感應蛋殼裏面有沒有活的靈獸寶寶；
一會兒拉著席硯擠進賣糖葫蘆的隊伍裏，買了整整三串，一串自己吃，一串塞給席硯，還有一串說是留給明予微，結果走出不到五十步就自己吃掉了。
沒過一會兒，又在一個賣亮閃閃飾品的小攤前蹲了整整一刻鐘，把老板所有發光的石頭都翻了一遍。
席硯全程跟在他身後，銀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藍色的眼睛和微微上揚的嘴角。
只是下一秒，在看見迎面走來的兩個人時，他的笑容凝固了。
是俞見深和明予微，只是他們沒有戴面具，但在他們身上籠著一層極淡的霧氣，那霧氣不遮擋視線，卻讓他們的五官在任何路人眼裏都模糊不清，看完就忘，誰也記不住他們長什麽樣。
但只要是十分熟悉他們的人，還是可以分辨出來他們是誰。
俞見深和明予微也在隨意地逛著街，他們倆都是有錢的大人，所以看上什麽直接大手一揮全部買了，空間戒指中堆滿了給夏夏的禮物。
註意到了席硯的視線，明予微和俞見深立即看了過去，他們倆剛開始還沒有認出席硯，因為他如今的形象實在是跟平日裏差別太大。
俞見深摩挲著下巴：“那個花枝招展，一身首飾的少年怎麽那麽像是我那個倒黴徒弟？”
明予微：“就是他。”
席硯止不住地心中一陣慌亂，拽了拽夏夏的手，“你爸爸來了。”
夏夏擡眸看了過去，四個人隔著集市的燈火和人流，八目相對。
氣氛一時之間有一點尷尬，夏夏知道爸爸們肯定是想要過二人世界才沒有叫上自己，畢竟自己也是想要過二人世界所以沒叫上他們。
嗯……扯平了。
所以夏夏率先打破了沈默。他把自己剛買的兩只龍形木雕舉起來，朝明予微的方向揮了揮，臉上露出一個心虛而燦爛的笑容：“爸爸！你也來逛街呀？”
明予微看著他，“嗯”了一聲，然後移到了他身後那個戴著銀色面具、正在默默往陰影裏縮的黑衣青年身上。
席硯被他那一眼看得後背發涼。
俞見深站在明予微旁邊，雙手抱胸，目光在自家徒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好巧啊，”俞見深開口了，語氣裏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揶揄，“出來逛街也不跟師父說一聲？”
席硯：“……因為師父你在閉關。”
俞見深被他噎了一下，這臭小子果然還是那麽討人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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