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與仲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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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與仲夏
22.
在歲無相為小野豬準備豐富的豬食時，還未熟透。
香味撲鼻，濃郁佳饌。
小野豬哼哼唧唧的圍著歲無相筆直修長的雙腿又蹦又跳，讚嘆不已，“歲講講好厲害，歲講講好厲害，越來越香了，越來越香了。”
歲無相嘿嘿一笑，滿滿的自豪感，越發賣力的用勺子攪拌著，可不願小野豬等得焦心，卻見小野豬朝著門邊跑去，疑惑不解，“再過一分鐘就好了，你這是要做什麽？”
小野豬盈盈一笑，“歲講講給我做好吃的，我也要送禮物給歲講講。”
“我有什麽好送的，你讓我多抱抱就可以了。”面對小野豬，歲無相要求很簡單的。
小野豬卻不同意，“歲講講要抱，我可以一直抱歲講講。但這是禮物，不一樣的。”一溜煙的跑出去了。
歲無相笑了笑，取過供桌低下的凳子，托著腮邊，攪著豬食，思慮著，“也不知道小野豬會送我什麽，好期待。嗯？”
隨著風向大變，猛然意識到不對勁。
立即起身熄火，朝著門邊探去，果然出現了業障。
這次業障異常清晰。
是一個穿著校服的俊秀少年，只是少年一半身體被大小蝴蝶侵蝕，扇動著翅膀。
眼神裏充滿憂郁與痛苦，嘴巴緊抿，不知所措。
“一半業障嗎？難道說少年本身沒有太大執念，所以業障才未徹底將其吞噬嗎？”歲無相疑惑。
可漸漸地，他才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少年後仰著頭，拼命抓撓著脖子，捂著頭，痛苦不堪，痛苦不堪。
逐漸被業障吞噬，變成了帶著蝴蝶的陰濕鬼，可目光依舊悲楚深沈。
歲無相雙手合十，試圖用一個個經文擊潰飛來的黑色蝴蝶，然後超度少年。
可蝴蝶不計其數，而他腦中的經文有限，如果說重覆念著經文，不出三次，黑色蝴蝶就會對經文產生抗體，從而掙脫束縛，襲擊歲無相。
歲無相不得不選用兩字經文進行壓制，可終究頂不了多大用處。
還因口幹舌燥而念得磕磕絆絆。
期間還由於舌頭打結，牙齒咬到舌尖的小事故，被三五只蝴蝶攻擊。
歲無相思慮再三，快速念動經文，打算先用經文給蝴蝶與業障束個牢籠，留點喘息之氣，再想應對策略。
蝴蝶如同無頭蒼蠅，在牢籠裏飛來飛去，絲毫不敢觸碰經文打造的囚籠，本能的禁錮其中，擁擠不堪，開始相互攻擊。
歲無相想不明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明明只是緩兵之計，卻成了蝴蝶之間的一場屠殺。
盡管歲無相身體並未恢覆，乏力不堪，也完全沒有應對思路，但他就是不願與不忍看見這樣的場面。
業障因心魔而被束縛，他本以度化為主，卻無意中二次增加禁錮，火上澆油，實屬違背本心。
同時，伴隨著業障痛苦的哀嚎，蝴蝶開始紛紛湧向他，啖食他，撕咬他。
歲無相一時間成了苦難的締造者。
想到少年面容，也才十三四歲，那時候的他，也似少年這般痛苦與絕望。
心情沈重的破除了用經文打造的監獄。
黑色蝴蝶紛紛飛向了他，吸食他身上的骨髓，歲無相勉強驅散，本以為即將殞命。
黑色蝴蝶卻在小野豬出現瞬間，停止了攻擊，紛紛定格在了夜色之中。
少年的臉，被腐蝕得嚴重，一塊塊腐肉垂吊著，慢慢走向小野豬。
“……”怎麽辦？業障對小野豬會有攻擊性嗎？歲無相不知道該不該動，即便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與小野豬逃離業障追捕。
但，歲無相本能的認為，他存在的意義就是保護小野豬，亦或是引天陽的安全。
否則，他無法解釋，為什麽會與引天陽有這層機緣。
可，慢慢地。
少年悲切的目光發生了轉變，變得希冀了起來，嘴巴張開間隙。
歲無相快速進入小野豬身體。
“嗯？這什麽？”都說初生牛犢不怕虎，果然沒錯了。小野豬懵懵懂懂的瞧望著眼前的龐然大物。
少年結結巴巴的開了口，聲音低沈酸楚，“可以，可以把你嘴上的花，送給，送給你嗎？”
“不可以。”
小野豬幹脆回絕，歲無相憂心，不明白小野豬為何堅持。
聽見小野豬解釋，感動不已，“不可以，這枝風信子，是我送給歲講講的，不能送給你。”
歲無相同意。
畢竟，是小野豬給他的心意。
思考著解決辦法。
被拒絕的業障，變了臉色，生氣的打算攻擊小野豬。
受到鼓舞的歲無相也擺開陣勢，誓死保護小野豬。
小野豬卻隨即道，“不過，我可以給你另一枝。”轉了半個圈的將圓乎乎的小屁股對準業障，小尾巴上卷曲著一枝格桑花，搖晃著，繼續開口，“這枝格桑花我本來是送給自己的，你既然想要，就送給你吧。”
“格桑花嗎？啊，真好，真好，我可以送給遠去的人了。”業障高興的取過小野豬尾巴上的格桑花，湊鼻嗅了嗅。
“他一定會非常喜歡的。”一語言畢，隨著花香消散空中，蝴蝶也化作星星點點。
業障是來自初一的十三歲少年。
名字叫春和。
他畫了一幅送給摯友的畫，叫《來之春之蝴蝶與經幡》。
為了能親自送到摯友手中，他最終決定了自殺，可他卻忘了，帶上一束花。因摯友總是被花與蝴蝶經幡包圍。
摯友名叫初生，初生死時，與他一樣，剛滿十三歲。
他與摯友的緣分，是通過經幡認識。
那時的他很孤獨，身邊沒有一個朋友，父母也不理解他。
只能一個人無所事事的胡亂走著。
可目的地具體是哪裏，他也不甚清楚。
只是偶然發現了一片掛滿經幡的聖地，激動得不知所措，自言自語，“好美，這是什麽地方？為什麽會出現這些東西？”
仿佛聽見他反問的初生，突然從柱子後面出現，站立挺拔，笑容和煦，聲音溫柔的告訴他，“這裏就是一個普通的小平坡，上面掛的彩旗是爺爺做的。爺爺是西藏人，我們前幾年剛搬家來這裏。爺爺是個傳統的人，非常掛念這些東西，認為是神靈的福賜。家裏還有一些鯉魚，青蛙提燈，你要去看看嗎？”
他猶猶豫豫的應答一聲，“嗯。”
“那裏你跟我來吧。”初生聲音很有感染力，拉著他的手。第一次被接納的他，很是激動的跟在初生後面。
他們穿過一片片花海，初生解釋，“這是爺爺栽種的，他特別喜歡花，我也喜歡。”
他感嘆著，“好美，好多蝴蝶。”
一邊觀賞，一邊來到了初生爺爺的住所，一間不大不小的小木屋。
初生開門，一臉興奮，“爺爺，你回來了。”
“今天沒多少活，就回來了。”初爺爺放下竹簍，背有些駝，頭發花白。
或許並非全部，而是沾了些許灰塵，看起來蒼老了許多，註意到春和，看向初生，“這是你朋友？”
初生點著頭，“嗯，他是我同班同學。叫春和。”繼而轉向春和，“我叫你小春可不可以？”
“啊，可，可以。”他有些手足無措。
因患有嚴重眼盲癥的他，對班裏同學實在陌生。所以才一直把自己隱藏起來，不願與他人接觸。
“我帶小春來看爺爺手工的。”初生說完，就領著春和進入自己的房間，展示著各種花色與形狀的提燈。
“你爺爺好厲害。不僅會種花，還會制作各種提燈。”他提著蝦燈，擺弄著蝦腳，有些茫然。
初生一步步的教著他，回應著，“我也認為爺爺很厲害，但爺爺總是說，這些都是一些失敗品，沒什麽價值，沒什麽意義。”
“為什麽啊？明明做工這麽精巧有趣。”
“爺爺說，這些都是他年輕時的謀生手段，但都沒有成功。認為手藝不行，就只能靠勞力的當起了挑山工。”
“好可惜。”
“沒辦法。爺爺說，人是要生活的。”
他與初生一邊玩弄提燈，一邊交談著。
了解到，初生父親前幾年患癲癇去世，母親外出務工從未歸來。
即使爺爺不說，他也知道，媽媽大概率是不要他了，擔心他患有癲癇，“但我可以肯定，我沒有患癲癇，因為爺爺有一直帶我去醫院檢查，醫生都說我身體很健康。其實，每次去醫院，我都很害怕，因為得病了不僅連累爺爺，還要開刀動手術，可嚇人了。”
初生做著誇張表情，他忍俊不禁。
在與初生相處中，他也認為初生很健康，也很活潑，完全沒有得病的跡象。
初生說，“從我轉學的第一天，我就註意到小春了。”
他不明白。
初生繼續說，“因為我與小春戴了同一對藏式編繩，我的是翠綠與淺棕。小春的是淡紅與淺藍。”
“這是姑媽去西藏時，送給我的伴手禮。”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我與小春很有緣，小春知道嗎，一對很難湊齊的，而我與小春不僅湊齊了，並且小學升初中都是同班同學，這很神奇不是嗎？所以，我就一直想與小春成為朋友，一起討論這個問題。但是我每次與小春打招呼，小春似乎都走得很匆忙。”
“抱歉，臉盲癥很嚴重，完全看不清人們的樣子。”
“是嘛，難怪哦。”
“可能還有一點精神病，但我其實像初生一樣，並不這樣認為。”
“嗯，我知道，因為小春也很健康，很活潑，別在意別人的流言蜚語，小春受傷了，去醫院多疼啊。”
友誼很簡單，摯友是用心的交談。
面對春和的臉盲，初生總是最先撲到他身上的人，也會向他介紹著同班同學，不讓他感到焦慮，
春和實在認不出，初生就會給那人後頸偷偷插上一朵小紫花。春和就會在人群中找到那人。
那人或許是班長，學委，老師。
也會是初生。
放學後，他們會站在掛著經幡的小坡上吶喊，會坐在上面吹著春風。
很美好，一切都很美好。
可是，初生是怎麽死的呢？
初生的死，很平，很平，卻束縛了春和一生。
“你說我是精神病嗎？我認不出任何人，連你長什麽樣子也不知道。”
初生捧腹大笑，“看不清就是精神病，那瞎子不全是精神病嗎？”
“好有道理。”春和釋懷的笑了。
“小春要記住，真正的朋友，都會主動找你的，不是朋友，才會讓你主動找他。”
春和與初生坐在經幡的小坡上仰望天空，慢慢地遠處出現了一架飛機，拉出長長的氣尾。
到達他們頂上時，飛機下降得很低很低，看起來異常龐大，他們開心的起身追趕著。
也就是在這樣的追逐中。
初生不慎跌倒了，滾下山坡。
“初生！”他急忙跑下去。
看不清初生面容，只知道，初生後腦勺流出了一攤血。
初生沒了氣息，身體也失去了溫度。
他慌慌張張的跑去找初爺爺，可初爺爺不在木屋，他只能回家找到爸爸媽媽。
爸爸媽媽見他身上一攤血跡，問他怎麽回事時，他哭哭啼啼，結結巴巴的述說著，“初生從山坡上跌倒，流了好多血，我發現他時，他已經沒有呼吸了。”
“人是死了嗎？”
“嗯。”
父母有氣無力，“所以，是小春殺了他？”
他瞳孔緊縮，極力解釋，口齒卻難以說清，“我沒有，我沒有，是初生，是初生自己不小心，不小心滾下山坡摔死的。”
“我們知道你很恐慌，但是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先把身上的血跡擦幹凈，我們慢慢替你想辦法，真是不省心的孩子。”
春和知道，父母已經認定他是殺害初生的兇手，拼命搖頭，“我沒有，我沒有。”
“那你說說，他摔下去時，你有沒有碰到他的身體。”
“我當時的確是與初生一起跑，確實觸碰到了初生的身體，可是，可是，初生的死確實與我沒有關系啊！”
父母完全不理會，嘲弄大笑，“怎麽會沒關系呢？小春如果沒有碰他，他就不會死，即使不是小春殺的，小春身上的血跡怎麽解釋呢？你回來家裏不就是害怕嗎？”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
父母冷冽，不願與之糾纏，“是你殺的，不是你殺的，重要嗎？你一個精神病。”
“可是，不是，不是。”無論他怎麽解釋，都沒有用。
“好了！”反倒被父親扇了一巴掌，“你竟然選擇逃回家中，就不要想！”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要找爸爸媽媽幫忙！
可是，可是，已經沒有用了，已經沒有用了，他現在已經成了殺人犯，成了逃犯。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爸爸媽媽就是是不願相信他呢？因為他曾經在無意識中傷害過母親嗎？
無論春和如何猜想，都抵不過家庭的不信任，或許對於他的爸爸媽媽來說，
他就是一個麻煩精，因他們知道。
他總是認錯人。
不是喊這個爸爸，就是喊那個媽媽，即使媽媽就在身邊，還是會號啕大哭的到處找尋。
有一次直接與人販子坐上了車，給他們添了不少麻煩。
說自己有朋友，連朋友是誰也不知道，還被認錯的人打得遍體鱗傷。一次不夠，第二次依舊如此，一次次的，叫他們煩躁不堪，就像一個廢物一樣一事無成。
如今殺了人，連話也說不清楚，還喊著沒有，沒有，一天天的就知道神神道道的，什麽時候才能讓他們省事。
不過也無所謂了，一個瘋子，一個精神病，警察又會計較些什麽呢？
百無聊賴的調查了一番初生的家庭背景，胡編亂造了一套說辭，“孩子死於癲癇，完全與他們孩子無關。”
春和頭好痛，好痛，明明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事情，為什麽會被爸爸媽媽弄的連他自己也逐漸想不明白了呢？
難道，他真的失手殺了初生？當時也沒有什麽飛機出現？
面對父母的不相信，他的神經越發錯亂了，或許就是因為他患有精神病，所以才造成了這樣的局面。
可是，可是，初生是真實存在的嗎？會不會也是他的胡編亂造。
他好茫然，好茫然，沒有人能夠解答他的疑惑。他跌跌撞撞的跑到與初生見面的地方。
確定了初生是真實存在的。
初生安靜的在那裏躺著，好多蝴蝶，初生身邊好多蝴蝶，還有好多的花將他包圍。
他松下一口氣，躺在了初生身邊。
感受著花與蝴蝶。
沒到放學時間，他都喜歡跑到初生那裏，卷起著身體躺下來，感受初生的一切。
他一次次的述說著。
小春沒有精神病，小春沒有精神病，小春知道初生一直存在。
人們都認為他是瘋子，是精神病，但他知道，他與初生一樣，都是健全的人。
只是，他困頓於，他是否殺害了初生。
一次次的回顧著當時的情景，似乎殺了，又似乎沒有。
他一次次的陷入到這樣自我糾結的困境中，無法解脫，蝴蝶與花可以打斷他的思緒，可以給予他安慰。
當他帶著畫卷去看初生時。
初生不再被花與蝴蝶包裹。
他知道，他的生命也到了盡頭。
是他，是他殺死了初生。
自初生去世後，初爺爺就一直很低迷，坐在木屋裏一動不動，許久才從初生的悲痛中走出來。
用竹簍背著滿滿當當的石頭上山，讓自己盡可能的從疲憊中忘卻初生的事，汗漬流淌一片。
但對初生的愛，總是會讓他在給初生送上花束後，才出門幹活。
因他的初生，喜歡花，是一個快樂的孩子。
工友同他年紀一般大，一步一步背著石頭走得艱難，笑他癡傻。
“人死不能覆生，別人給錢求個心安理得，怎麽就不要呢？一輩子快過完，怎麽就不懂得讓自己想想清福呢？”
他只是平淡的說，“我的孫兒沒有癲癇，收了錢，就證明孩子患了癲癇，對孩子是不公平的。”
石頭快要搬到山頂時。
他年少時的夢就是站在山巔，可一次次的失敗與窮困潦倒，都叫他無法觸及。
如今老了，人也快沒了力氣，只差一步之遙，就可以一覽眾山小，卻隨著石頭滾落了下去。
他終究是無法成為山巔的人。
也不能再給孫兒送上花束……
歲無相從小野豬體內出來，排斥反應有些強烈。
小野豬快速變成了小豬仔，急急忙忙將風信子送到他的手中，“歲講講，我好困。”就無力的睡去了。
歲無相微弓手指的握握，也虛弱的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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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歲無相為小野豬準備豐富的豬食時，還未熟透。
香味撲鼻，濃郁佳饌。
小野豬哼哼唧唧的圍著歲無相筆直修長的雙腿又蹦又跳，讚嘆不已，“歲講講好厲害，歲講講好厲害，越來越香了，越來越香了。”
歲無相嘿嘿一笑，滿滿的自豪感，越發賣力的用勺子攪拌著，可不願小野豬等得焦心，卻見小野豬朝著門邊跑去，疑惑不解，“再過一分鐘就好了，你這是要做什麽？”
小野豬盈盈一笑，“歲講講給我做好吃的，我也要送禮物給歲講講。”
“我有什麽好送的，你讓我多抱抱就可以了。”面對小野豬，歲無相要求很簡單的。
小野豬卻不同意，“歲講講要抱，我可以一直抱歲講講。但這是禮物，不一樣的。”一溜煙的跑出去了。
歲無相笑了笑，取過供桌低下的凳子，托著腮邊，攪著豬食，思慮著，“也不知道小野豬會送我什麽，好期待。嗯？”
隨著風向大變，猛然意識到不對勁。
立即起身熄火，朝著門邊探去，果然出現了業障。
這次業障異常清晰。
是一個穿著校服的俊秀少年，只是少年一半身體被大小蝴蝶侵蝕，扇動著翅膀。
眼神裏充滿憂郁與痛苦，嘴巴緊抿，不知所措。
“一半業障嗎？難道說少年本身沒有太大執念，所以業障才未徹底將其吞噬嗎？”歲無相疑惑。
可漸漸地，他才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少年後仰著頭，拼命抓撓著脖子，捂著頭，痛苦不堪，痛苦不堪。
逐漸被業障吞噬，變成了帶著蝴蝶的陰濕鬼，可目光依舊悲楚深沈。
歲無相雙手合十，試圖用一個個經文擊潰飛來的黑色蝴蝶，然後超度少年。
可蝴蝶不計其數，而他腦中的經文有限，如果說重覆念著經文，不出三次，黑色蝴蝶就會對經文產生抗體，從而掙脫束縛，襲擊歲無相。
歲無相不得不選用兩字經文進行壓制，可終究頂不了多大用處。
還因口幹舌燥而念得磕磕絆絆。
期間還由於舌頭打結，牙齒咬到舌尖的小事故，被三五只蝴蝶攻擊。
歲無相思慮再三，快速念動經文，打算先用經文給蝴蝶與業障束個牢籠，留點喘息之氣，再想應對策略。
蝴蝶如同無頭蒼蠅，在牢籠裏飛來飛去，絲毫不敢觸碰經文打造的囚籠，本能的禁錮其中，擁擠不堪，開始相互攻擊。
歲無相想不明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明明只是緩兵之計，卻成了蝴蝶之間的一場屠殺。
盡管歲無相身體並未恢覆，乏力不堪，也完全沒有應對思路，但他就是不願與不忍看見這樣的場面。
業障因心魔而被束縛，他本以度化為主，卻無意中二次增加禁錮，火上澆油，實屬違背本心。
同時，伴隨著業障痛苦的哀嚎，蝴蝶開始紛紛湧向他，啖食他，撕咬他。
歲無相一時間成了苦難的締造者。
想到少年面容，也才十三四歲，那時候的他，也似少年這般痛苦與絕望。
心情沈重的破除了用經文打造的監獄。
黑色蝴蝶紛紛飛向了他，吸食他身上的骨髓，歲無相勉強驅散，本以為即將殞命。
黑色蝴蝶卻在小野豬出現瞬間，停止了攻擊，紛紛定格在了夜色之中。
少年的臉，被腐蝕得嚴重，一塊塊腐肉垂吊著，慢慢走向小野豬。
“……”怎麽辦？業障對小野豬會有攻擊性嗎？歲無相不知道該不該動，即便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與小野豬逃離業障追捕。
但，歲無相本能的認為，他存在的意義就是保護小野豬，亦或是引天陽的安全。
否則，他無法解釋，為什麽會與引天陽有這層機緣。
可，慢慢地。
少年悲切的目光發生了轉變，變得希冀了起來，嘴巴張開間隙。
歲無相快速進入小野豬身體。
“嗯？這什麽？”都說初生牛犢不怕虎，果然沒錯了。小野豬懵懵懂懂的瞧望著眼前的龐然大物。
少年結結巴巴的開了口，聲音低沈酸楚，“可以，可以把你嘴上的花，送給，送給你嗎？”
“不可以。”
小野豬幹脆回絕，歲無相憂心，不明白小野豬為何堅持。
聽見小野豬解釋，感動不已，“不可以，這枝風信子，是我送給歲講講的，不能送給你。”
歲無相同意。
畢竟，是小野豬給他的心意。
思考著解決辦法。
被拒絕的業障，變了臉色，生氣的打算攻擊小野豬。
受到鼓舞的歲無相也擺開陣勢，誓死保護小野豬。
小野豬卻隨即道，“不過，我可以給你另一枝。”轉了半個圈的將圓乎乎的小屁股對準業障，小尾巴上卷曲著一枝格桑花，搖晃著，繼續開口，“這枝格桑花我本來是送給自己的，你既然想要，就送給你吧。”
“格桑花嗎？啊，真好，真好，我可以送給遠去的人了。”業障高興的取過小野豬尾巴上的格桑花，湊鼻嗅了嗅。
“他一定會非常喜歡的。”一語言畢，隨著花香消散空中，蝴蝶也化作星星點點。
業障是來自初一的十三歲少年。
名字叫春和。
他畫了一幅送給摯友的畫，叫《來之春之蝴蝶與經幡》。
為了能親自送到摯友手中，他最終決定了自殺，可他卻忘了，帶上一束花。因摯友總是被花與蝴蝶經幡包圍。
摯友名叫初生，初生死時，與他一樣，剛滿十三歲。
他與摯友的緣分，是通過經幡認識。
那時的他很孤獨，身邊沒有一個朋友，父母也不理解他。
只能一個人無所事事的胡亂走著。
可目的地具體是哪裏，他也不甚清楚。
只是偶然發現了一片掛滿經幡的聖地，激動得不知所措，自言自語，“好美，這是什麽地方？為什麽會出現這些東西？”
仿佛聽見他反問的初生，突然從柱子後面出現，站立挺拔，笑容和煦，聲音溫柔的告訴他，“這裏就是一個普通的小平坡，上面掛的彩旗是爺爺做的。爺爺是西藏人，我們前幾年剛搬家來這裏。爺爺是個傳統的人，非常掛念這些東西，認為是神靈的福賜。家裏還有一些鯉魚，青蛙提燈，你要去看看嗎？”
他猶猶豫豫的應答一聲，“嗯。”
“那裏你跟我來吧。”初生聲音很有感染力，拉著他的手。第一次被接納的他，很是激動的跟在初生後面。
他們穿過一片片花海，初生解釋，“這是爺爺栽種的，他特別喜歡花，我也喜歡。”
他感嘆著，“好美，好多蝴蝶。”
一邊觀賞，一邊來到了初生爺爺的住所，一間不大不小的小木屋。
初生開門，一臉興奮，“爺爺，你回來了。”
“今天沒多少活，就回來了。”初爺爺放下竹簍，背有些駝，頭發花白。
或許並非全部，而是沾了些許灰塵，看起來蒼老了許多，註意到春和，看向初生，“這是你朋友？”
初生點著頭，“嗯，他是我同班同學。叫春和。”繼而轉向春和，“我叫你小春可不可以？”
“啊，可，可以。”他有些手足無措。
因患有嚴重眼盲癥的他，對班裏同學實在陌生。所以才一直把自己隱藏起來，不願與他人接觸。
“我帶小春來看爺爺手工的。”初生說完，就領著春和進入自己的房間，展示著各種花色與形狀的提燈。
“你爺爺好厲害。不僅會種花，還會制作各種提燈。”他提著蝦燈，擺弄著蝦腳，有些茫然。
初生一步步的教著他，回應著，“我也認為爺爺很厲害，但爺爺總是說，這些都是一些失敗品，沒什麽價值，沒什麽意義。”
“為什麽啊？明明做工這麽精巧有趣。”
“爺爺說，這些都是他年輕時的謀生手段，但都沒有成功。認為手藝不行，就只能靠勞力的當起了挑山工。”
“好可惜。”
“沒辦法。爺爺說，人是要生活的。”
他與初生一邊玩弄提燈，一邊交談著。
了解到，初生父親前幾年患癲癇去世，母親外出務工從未歸來。
即使爺爺不說，他也知道，媽媽大概率是不要他了，擔心他患有癲癇，“但我可以肯定，我沒有患癲癇，因為爺爺有一直帶我去醫院檢查，醫生都說我身體很健康。其實，每次去醫院，我都很害怕，因為得病了不僅連累爺爺，還要開刀動手術，可嚇人了。”
初生做著誇張表情，他忍俊不禁。
在與初生相處中，他也認為初生很健康，也很活潑，完全沒有得病的跡象。
初生說，“從我轉學的第一天，我就註意到小春了。”
他不明白。
初生繼續說，“因為我與小春戴了同一對藏式編繩，我的是翠綠與淺棕。小春的是淡紅與淺藍。”
“這是姑媽去西藏時，送給我的伴手禮。”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我與小春很有緣，小春知道嗎，一對很難湊齊的，而我與小春不僅湊齊了，並且小學升初中都是同班同學，這很神奇不是嗎？所以，我就一直想與小春成為朋友，一起討論這個問題。但是我每次與小春打招呼，小春似乎都走得很匆忙。”
“抱歉，臉盲癥很嚴重，完全看不清人們的樣子。”
“是嘛，難怪哦。”
“可能還有一點精神病，但我其實像初生一樣，並不這樣認為。”
“嗯，我知道，因為小春也很健康，很活潑，別在意別人的流言蜚語，小春受傷了，去醫院多疼啊。”
友誼很簡單，摯友是用心的交談。
面對春和的臉盲，初生總是最先撲到他身上的人，也會向他介紹著同班同學，不讓他感到焦慮，
春和實在認不出，初生就會給那人後頸偷偷插上一朵小紫花。春和就會在人群中找到那人。
那人或許是班長，學委，老師。
也會是初生。
放學後，他們會站在掛著經幡的小坡上吶喊，會坐在上面吹著春風。
很美好，一切都很美好。
可是，初生是怎麽死的呢？
初生的死，很平，很平，卻束縛了春和一生。
“你說我是精神病嗎？我認不出任何人，連你長什麽樣子也不知道。”
初生捧腹大笑，“看不清就是精神病，那瞎子不全是精神病嗎？”
“好有道理。”春和釋懷的笑了。
“小春要記住，真正的朋友，都會主動找你的，不是朋友，才會讓你主動找他。”
春和與初生坐在經幡的小坡上仰望天空，慢慢地遠處出現了一架飛機，拉出長長的氣尾。
到達他們頂上時，飛機下降得很低很低，看起來異常龐大，他們開心的起身追趕著。
也就是在這樣的追逐中。
初生不慎跌倒了，滾下山坡。
“初生！”他急忙跑下去。
看不清初生面容，只知道，初生後腦勺流出了一攤血。
初生沒了氣息，身體也失去了溫度。
他慌慌張張的跑去找初爺爺，可初爺爺不在木屋，他只能回家找到爸爸媽媽。
爸爸媽媽見他身上一攤血跡，問他怎麽回事時，他哭哭啼啼，結結巴巴的述說著，“初生從山坡上跌倒，流了好多血，我發現他時，他已經沒有呼吸了。”
“人是死了嗎？”
“嗯。”
父母有氣無力，“所以，是小春殺了他？”
他瞳孔緊縮，極力解釋，口齒卻難以說清，“我沒有，我沒有，是初生，是初生自己不小心，不小心滾下山坡摔死的。”
“我們知道你很恐慌，但是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先把身上的血跡擦幹凈，我們慢慢替你想辦法，真是不省心的孩子。”
春和知道，父母已經認定他是殺害初生的兇手，拼命搖頭，“我沒有，我沒有。”
“那你說說，他摔下去時，你有沒有碰到他的身體。”
“我當時的確是與初生一起跑，確實觸碰到了初生的身體，可是，可是，初生的死確實與我沒有關系啊！”
父母完全不理會，嘲弄大笑，“怎麽會沒關系呢？小春如果沒有碰他，他就不會死，即使不是小春殺的，小春身上的血跡怎麽解釋呢？你回來家裏不就是害怕嗎？”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
父母冷冽，不願與之糾纏，“是你殺的，不是你殺的，重要嗎？你一個精神病。”
“可是，不是，不是。”無論他怎麽解釋，都沒有用。
“好了！”反倒被父親扇了一巴掌，“你竟然選擇逃回家中，就不要想！”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要找爸爸媽媽幫忙！
可是，可是，已經沒有用了，已經沒有用了，他現在已經成了殺人犯，成了逃犯。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爸爸媽媽就是是不願相信他呢？因為他曾經在無意識中傷害過母親嗎？
無論春和如何猜想，都抵不過家庭的不信任，或許對於他的爸爸媽媽來說，
他就是一個麻煩精，因他們知道。
他總是認錯人。
不是喊這個爸爸，就是喊那個媽媽，即使媽媽就在身邊，還是會號啕大哭的到處找尋。
有一次直接與人販子坐上了車，給他們添了不少麻煩。
說自己有朋友，連朋友是誰也不知道，還被認錯的人打得遍體鱗傷。一次不夠，第二次依舊如此，一次次的，叫他們煩躁不堪，就像一個廢物一樣一事無成。
如今殺了人，連話也說不清楚，還喊著沒有，沒有，一天天的就知道神神道道的，什麽時候才能讓他們省事。
不過也無所謂了，一個瘋子，一個精神病，警察又會計較些什麽呢？
百無聊賴的調查了一番初生的家庭背景，胡編亂造了一套說辭，“孩子死於癲癇，完全與他們孩子無關。”
春和頭好痛，好痛，明明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事情，為什麽會被爸爸媽媽弄的連他自己也逐漸想不明白了呢？
難道，他真的失手殺了初生？當時也沒有什麽飛機出現？
面對父母的不相信，他的神經越發錯亂了，或許就是因為他患有精神病，所以才造成了這樣的局面。
可是，可是，初生是真實存在的嗎？會不會也是他的胡編亂造。
他好茫然，好茫然，沒有人能夠解答他的疑惑。他跌跌撞撞的跑到與初生見面的地方。
確定了初生是真實存在的。
初生安靜的在那裏躺著，好多蝴蝶，初生身邊好多蝴蝶，還有好多的花將他包圍。
他松下一口氣，躺在了初生身邊。
感受著花與蝴蝶。
沒到放學時間，他都喜歡跑到初生那裏，卷起著身體躺下來，感受初生的一切。
他一次次的述說著。
小春沒有精神病，小春沒有精神病，小春知道初生一直存在。
人們都認為他是瘋子，是精神病，但他知道，他與初生一樣，都是健全的人。
只是，他困頓於，他是否殺害了初生。
一次次的回顧著當時的情景，似乎殺了，又似乎沒有。
他一次次的陷入到這樣自我糾結的困境中，無法解脫，蝴蝶與花可以打斷他的思緒，可以給予他安慰。
當他帶著畫卷去看初生時。
初生不再被花與蝴蝶包裹。
他知道，他的生命也到了盡頭。
是他，是他殺死了初生。
自初生去世後，初爺爺就一直很低迷，坐在木屋裏一動不動，許久才從初生的悲痛中走出來。
用竹簍背著滿滿當當的石頭上山，讓自己盡可能的從疲憊中忘卻初生的事，汗漬流淌一片。
但對初生的愛，總是會讓他在給初生送上花束後，才出門幹活。
因他的初生，喜歡花，是一個快樂的孩子。
工友同他年紀一般大，一步一步背著石頭走得艱難，笑他癡傻。
“人死不能覆生，別人給錢求個心安理得，怎麽就不要呢？一輩子快過完，怎麽就不懂得讓自己想想清福呢？”
他只是平淡的說，“我的孫兒沒有癲癇，收了錢，就證明孩子患了癲癇，對孩子是不公平的。”
石頭快要搬到山頂時。
他年少時的夢就是站在山巔，可一次次的失敗與窮困潦倒，都叫他無法觸及。
如今老了，人也快沒了力氣，只差一步之遙，就可以一覽眾山小，卻隨著石頭滾落了下去。
他終究是無法成為山巔的人。
也不能再給孫兒送上花束……
歲無相從小野豬體內出來，排斥反應有些強烈。
小野豬快速變成了小豬仔，急急忙忙將風信子送到他的手中，“歲講講，我好困。”就無力的睡去了。
歲無相微弓手指的握握，也虛弱的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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