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也就是撞上了忠肅公,非要嚴查,真是倒黴!” (12)

關燈
”雪瑤半真半假地掛著笑,半陰半陽地說著話。

王縣尹一時摸不清這個剛出江湖的悅王喜好,也不清楚悅王下江南的來意,接到悅王到來的密報,便連夜準備了這一系列游樂,投石問路,探個虛實。可這東一句西一句說了半天,也沒搞清楚這悅王究竟是來玩耍,還是真有公務在身。是以一邊討好逢迎,一邊思慮手中有幾分把握,什麽合適的手段,能讓悅王表露真心。

大家正在各懷心事之時,柳畔巷子的十四位名伎坐在另一艘船上,已是近在眼前。

在座女子皆是風月老手,眼看著兩船相接,船娘搭上跳板,美男子一個接一個上了畫舫,連聲讚美:“哎喲,柳畔巷子可是大手筆,十二艷全出,還有兩個花魁!不知今晚能不能帶回去啊!”

柳畔巷子的十二艷,與這些座上賓早已是熟悉,行過禮便各自在女賓身邊坐下,兩位花魁一左一右站在主座對面,深深一揖。

這兩位正是昨天相打的紅衣風鈴和白衣鷺鷥,今天仍是一紅一白,顯得一個艷麗,一個清雅,不相上下。

雪瑤輕搖折扇,環視四周這些脂粉男兒,悠悠指點道:“早知江南名伎叫來一看都是這德行,還不如不叫。”

在座女子們都驚訝地望了過來:“娘娘此話何解?”

雪瑤在唇舌間輕輕“嘖”了聲,嫌惡地彈了彈指尖:“男子塗脂抹粉,本來也算是風月場上的情趣,但首要是妝容要好看,你們江南這些千篇一律的審美,入不了孤的眼。況這身材全是軟趴趴的,比女子還纖弱幾分,令人反感。男兒嘛,不在於特別健壯,但基本形狀總該是好的,猿臂蜂腰總該是要有的,不然做起事來……”

座下的女子紛紛賠笑:“悅王娘娘風流名聲,我們這邊也早有耳聞,知道您是千帆過盡,花叢中頂尖的人物,我們這邊小地方,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雪瑤酒杯一推:“那就喝一個吧。你們十二艷,可得給孤看好了身邊這群女人,若是偷懶耍滑不喝孤的酒,那可是要罰的。”

作者有話要說: 按照慣例,本文人物所寫的詩詞都是原創。寫得不好,平仄什麽的都不公整,押韻也大概是那個樣吧,你們就湊合看看~~千萬別抄走啊,抄走了露怯~~

☆、暴行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作者的話要放在前邊。

這是我寫得非常難過的一章,不得不寫出一些暴力,才能譴責各種暴力的一章。

雖然文中是女對男施暴,但我毫不遮掩地說在前邊,我要影射的就是現實中女性遭受的,來自男性的暴力壓迫。

原先的版本中,我並沒有實寫王縣尹的暴行,只是通過風鈴之口說了一句,不願去見王縣尹,會死掉。

但這次在修文的時候,正好修到這一段,我看到了那則新聞:一個女人長期被前夫上門施暴,無奈之下只能安裝攝像頭當證據,任由前夫打她,並公布出了視頻。

我一下子特別特別難受。

我也是女性,對暴力傷害的體會感同身受。但我不會說她們為什麽不逃走、為什麽不反抗這樣的話,只是把我的理解通過鷺鷥之口說給了雪瑤。鷺鷥的顧慮,就是遭受暴力的現實女性的顧慮,是目睹暴力的女路人的顧慮,是無力的女執法者的顧慮。

請偶然看到此處或者跟連載到此處的親們,一定要堅持,暴力零容忍。

愛不是傷害的借口,揮起拳頭或者惡語相向的人,在ta失控的那一刻,千千萬萬“對我好”也已經抵消。只有徹底遠離才是保全自己的方法。

愛你們。不啰嗦了,請看文吧。

下面一片笑聲,十二艷各自舉起酒杯來,一片嬌聲,兩位花魁還站在席前,面上有些尷尬。

雪瑤帶著座下客人鬧了一番,又悠然道:“孤打量過了,是一個能入眼的都沒有,大覺掃興。但既然今日地主安排了這檔游樂,也只好瘸子裏面挑出個將軍來吧。再看看這一紅一白,紅的還算是勉強了。”便合起折扇,向前點了一下道:“你,來。”

風鈴面上一喜,應聲道:“是,大人。”

鷺鷥卻緊張起來,手足無措地吞咽一口,勉勉強強地笑道:“王大人,我……我這邊,給您見個禮。”

雖然席間一片笑語歡聲,但十二艷中的相公們一邊應付身邊的女子,一邊有些擔心地往這邊瞧,一聽風鈴被點中陪京城來的悅王,他們就轉向看向鷺鷥,眼裏多了些同情之色。也有偷偷看向王縣尹的,眼神裏寫著恐懼萬分。

這王黎有很大的問題。

這人有什麽本事,讓所有的伎子都怕得要命?

雪瑤突然心中掠過一道靈光:莫非她“這種”經驗豐富,也是均懿將她派出,而不是派別人的原因?

好個皇姐,咱們回去再算賬。

轉頭看王縣尹笑得毫無破綻,鷺鷥卻雙目無神,微微發抖,風鈴攥了攥拳頭,卻又松開,伸手把鷺鷥推到身後,在雪瑤面前跪了下來。

雪瑤像是看戲一樣笑道:“怎麽?不願意陪孤?孤還能是老虎,活吃了你不成?”

十二艷中,有幾人已經變了臉色,面前的鷺鷥也緊張得不知道說什麽好。

只見風鈴笑著道:“娘娘方才說喜歡腰肢上有勁的,這鷺鷥是我們花魁裏的佼佼者,別看他瘦,可柔韌著呢。風鈴嘛,倒跟王大人是老相好,多日不見,也甚是想念,娘娘何不……成人之美?”

雪瑤搖著扇子,見十二艷中已有人望著風鈴面露不忍之色,也有顯得著急些的,只是都默默用眼神遞過來,誰也不敢站出來說句話。

風鈴這麽著急把鷺鷥護在身後,甘願自己出頭,十二艷如驚弓之鳥。

王縣尹,積威甚深啊。

雪瑤笑道:“人人都說俵子無情,可見謬傳了。你過去,把這小鷺鷥給我留下。”

風鈴起身,稍稍推了一把鷺鷥,低聲道:“去吧。”鷺鷥慌忙行禮,坐在雪瑤身邊,眼神望著王縣尹那邊的坐席,見風鈴一臉笑意倚在王縣尹身邊,回過頭來垂了眼睛低聲道:“對不起……”

雪瑤知道其中必定有事,只當沒聽見。

笙歌曼舞,時光匆匆,夜色將深,畫舫停在了碼頭邊,離柳畔巷子不遠。

“今晚大家就別回了,在柳畔過夜,明日再回吧。”王縣尹提議一出,眾口讚成。畢竟一次能約出這麽多美人來,可是不多見的機會。

各家美男各自扶著身旁女子,帶回居住的小院。

今夜之樂,才剛剛開始。

雪瑤揉著額頭躺在柔軟的床上時,頭腦還是一片清明。

她自小酒量就不同一般,這些江南酒,她也見識過不少,自然懂得如何去控制,不至於讓後勁太過上了頭。席間所謂醉,大半也都是推辭的借口。

想讓她醉的話,把身邊人換成逸飛和雨澤,一左一右,就算只是拿著小杯,每人一杯灌給她,保準就能醉了。

醉了之後嘛,做什麽也不由人了。

想想家裏的事,越想越開心,雪瑤忍不住揚起嘴角。

鷺鷥已經敞開了衣襟,捧著茶遞給她,手也在輕輕顫著。

雪瑤令女護衛們守住小樓,自己與鷺鷥在房間之內,奉茶端湯都由鷺鷥侍奉,倒也盡心。只是鷺鷥看她一直沒有動情,心知是遭了嫌棄,便湊上來為她捶腿捏肩,小心翼翼地問:“娘娘可是嫌棄我們,不愛我們伺候就寢麽?”

雪瑤拿折扇挑起這小兒郎的下巴看了看,笑道:“你還不到十六,年紀太小了。”

鷺鷥垂了眼睛道:“娘娘原是不喜歡年紀小的?”

雪瑤貌似不經意道:“小孩子有什麽意趣?孤不是那種強迫別人為樂的。”

鷺鷥擡起眼來,似乎有些希望,又暗了下去。

雪瑤故意當著他面叫來一個護衛:“你去王縣尹和風鈴房間周圍聽聽響動,我倒要知道他們是怎麽個‘相好’的意思。”

鷺鷥撲通一聲跪倒,顫著聲音道:“娘娘,不要去!”

另一處小院之內,花樓的小廝們都縮在陰暗的角落不敢出來。

樓上房間之內,風鈴衣衫襤褸,軟軟地躺在地上,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嘴角邊掛著血絲,另一只擡起的裸臂護著臉,臂上橫著一塊塊淤青和紅痕。

王縣尹已經除去外衫,正興奮著:“起來跪好!”

風鈴咬著牙爬起來,臉上一片淚痕,勉力跪起,又被她在身上一陣踢打。硬底的官靴一下下踹在肋骨之間,疼得幾乎斷了氣,又兼兩只手臂要護住頭臉,無法保持平衡,很快又被踢倒。

及腰的長發被纏在王縣尹的手腕上,抓在她手心,眼看整個人要被撞到桌角,風鈴咬牙避開,扯掉一綹長發,終於躲過尖角,被重重撞到墻上的窗框,一聲悶響。

風鈴忍不住痛呼一聲,又被接連撞了幾下,肩膀已經麻得擡不起來。

偏偏王縣尹還要問他:“爽快了嗎?”

風鈴在淩亂長發間擡起頭來,頰邊是剛才沒能護住撞了墻的絳紅,臉上勉強笑著:“嗯,爽快。”

王縣尹咧嘴笑道:“還是你識趣。”伸手去香爐之中拿了炷點燃的香來。

風鈴眼神裏滿是恐懼。

王縣尹總是這樣,一開始會瘋狂地打人,但等她平靜下來,就有比挨打更痛苦的事情等著這些伎子。

香火頭上的紅光熄滅在風鈴腿側的嫩皮上,那裏已經結了些淺淺的疤痕,卻仍然是人身上最細嫩的地方,被香火一燙就疼到全身蜷了起來。

王縣尹不耐煩地道:“張開腿,不然就綁起來玩。”

風鈴連連道歉,又被她拿著香火燙了幾次舌頭做懲罰,這下連話也說不出,只能軟癱在地,隨著些許折磨發出痛叫的聲音。

窗邊供桌上本來供著財神的香火,一點一點熄滅在傷痕累累的皮膚上,蜷縮的男子像是被扯破的布偶,躺在神龕之下,雙眼微閉,眼淚已流幹。

鷺鷥戰戰兢兢地跪在雪瑤面前,面對她的目光,卻不敢完全放下心來,正在孤註一擲地試探:“那……王縣尹原來的夫郎,就是給她打死的,現在又娶了一個還是挨打用的,她在家裏打得不過癮,就出來招伎,只是打人,不行雲雨。”

雪瑤狀似不經意地飲著茶:“風月場上的怪癖也多的是,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鷺鷥又道:“我們這些伎子,都是在她的治轄下,所以不敢反抗,差不多都被她打過。她經驗頗豐,從來不下死手,打得又疼,是以她來招伎的時候,我們都特別怕,但又不能不接,所以就輪流倒黴。”

雪瑤笑道:“風鈴今天主動換了你,可見他是皮癢了?”

鷺鷥慌忙道:“不不不,他是為了救我,我胃經不暢,一被打就吐血,他見過。風鈴不是那種喜歡粗暴的人,真的不是!”

雪瑤道:“你們兩個關系挺好的?”

鷺鷥愧疚道:“不好,常常互相搶客人。”

雪瑤笑道:“那就奇了,他應該看你吐血才算報了仇,怎麽反而要主動幫你擔下這個?”

鷺鷥道:“他平時為人就挺好的,我……我不應該那麽對他。”

雪瑤又問:“那為什麽不想讓護衛過去看看?”

鷺鷥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您是貴人,一定見不得這個,這次定會打斷了救他出來。到時候,王縣尹就知道是我跟您說了這話,一個受苦的變了兩個。即便現在救他一次,王縣尹表面說不會打我們,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而且您只是路過這裏,等您走了,我們還在她手裏,永無天日。您便是再慈和,也不能把全部的伎子都贖出來吧?”

他期期艾艾地哭著,只是不敢求雪瑤出手救人,反要勸阻。

雪瑤倒是沒想到,王縣尹還有這等癖好。

她想起某次和芝瑤在壽王府園子裏說了幾句話,有位側君站在不遠處的廊下,故意擡著手對芝瑤示意,手腕上帶著圈麻繩勒出的紅痕。但對於芝瑤的側君,那痕跡像是獎章,知道她也看見了,反而喜滋滋地笑著,墊著步子輕盈地走了。芝瑤圈子裏玩的花樣也多,主要還是怡情助興,為了床笫間的刺激。

可是,王縣尹這等行徑只是單方面的暴力,承受者並不喜歡,又已經威脅到性命,還以此長期欺壓柳畔巷子中的伎子們,這便令風月中人厭惡了。換了芝瑤來做這趟差事,怕是要第一個辦了她。

雪瑤想到這裏,再次試探:“真的不需要孤幫忙?”

鷺鷥認命地垂下臉,搖搖頭:“娘娘肯問起這事,就已經對我們很好了。”

看來果然和消息中說的一樣,這竟然是個土皇帝,一手遮天呢,做官隨心所欲到這個地步,真是幸福。

只可惜,雪瑤到了,她好景也不長了。

☆、風塵

絲絳住的珍珠樓,有個大大的天井,絲絳喜歡在那吹吹風,看看天什麽的。

往常絲絳坐著的位置,今日坐著一個華服男子,絲絳穿著白衣,坐在華服男子懷中,慵懶如一只白貓。

那男子瀟灑倜儻,肩寬身長,正是祥麟燕王高晟。

“絲絳啊,你這倔強的家夥,在祥麟處處不容,在賀翎反倒是如魚得水。”高晟將絲絳的發絲一圈圈繞在指間,又一圈一圈松開。

“哼,來了賀翎,我才見識到了,祥麟那些臭男人缺少的就是順從。燕王怎麽會到了我這地盤上來?莫非也是聞著——”纖纖手指向天上一指,“這個味兒來的?”

高晟擡頭一看,圓滿的銀白月輪,大大地掛在中天,明白她是說悅王,便笑著道:“在這裏,哪有在咱們那消息靈通?我只是今天為這個原因來找你,來江南嘛,只是一路閑逛南下。”

絲絳掩口一笑:“消息再不靈,想必也是註意到了風鈴的事兒吧。”

高晟低頭親了親絲絳鼻尖:“鬼靈精,什麽都瞞不住你。我是很好奇,他們之間能唱出什麽戲。我和那女的不熟,現在動她,還不合適。這男的嘛,能不能試出她的心思來,得看你教導有沒有方了。”

“喲!”絲絳柳眉一豎,不樂意地扭動著身子,高晟偏不讓她滑下去,抱得更緊了。她甩著帕子,一陣香風蒙在高晟臉上:“您要是嫌棄,趕早兒說了,免得老娘在您這受嫌棄,還被您給賣了,還給您數著錢,我圖什麽來,你說說,我圖什麽!”

高晟哈哈大笑,一把抱起絲絳:“嫌棄不嫌棄,你自己來試試吧。”

絲絳反而紅了臉不再掙紮,“嚶”地一聲,往高晟懷中又鉆了鉆。

扶柳地面上的官員們都小小地松了口氣。

悅王來這邊似乎確實是私游。經過柳畔巷子的花魁伺候,似乎也得了些意趣,曉得了江南名伎的風味,索性住進了柳畔巷子裏,流連在各家秦樓楚館,夜夜笙簫不絕,白日就隨意睡在其中哪家伎館,閉門不出。

什麽年輕有為,怕是京城那邊吹出來的,皇親國戚總得有點名聲吧。只是聞名不如見面,無非繡花枕頭,只在魚水之事上有些深究,不見她查任何事,也不見她手下的人被派出去,所有的護衛、侍從,都圍著她一個轉。

王縣尹也些微放了心,待要活動活動筋骨,卻被人告知,柳畔巷子全體小樓已被悅王買斷一個月。

那要花多少銀子?

王縣尹冷哼,心道朝廷日日喊著沒錢,逛青樓倒是錢多得很。

她倒是也收到了京城裏的消息,言說悅王侍君不在家,所以悅王在京城待不下去,可能就會出來散散心,讓她們把悅王伺候得意了才行,畢竟是皇上身邊第一的紅人,可不能輕易開罪。

算了,忍忍吧,反正家裏還有夫郎,還有兒子,幾天不出門,似乎也算不得什麽。

王縣尹在家仆們的畏畏縮縮中,帶著笑跨進了家門。

紅漆大門發出悶響,一進,二進,三進院子,也落了鎖。

今晚王家又是人人自危的無眠之夜了。

風鈴獨坐在院,慵懶提不起精神。

思緒很亂,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頹然坐倒,無意識地梳理著自己的頭發。一頭青絲垂在腰際,像是怎麽也梳不完似的。

門被推開,絲絳走了進來。

風鈴一驚,站起相迎:“絲絳媽媽怎的來了?”

“快準備一下呢。等一會悅王千歲就要到你樓裏來了。前幾天把人家推出去,若今天不留住了,你的分例銀子可要翻倍交給我。”絲絳與夜間的北音截然不同,一口軟軟的溫江話。

風鈴見過了悅王一次,感覺並不像是目標中的人,也就不願再見,眼珠一轉,換了副委屈表情:“媽媽,不是孩兒不想做這單,這……我上次接待王大人,身上還沒好,您就可憐可憐我吧!再說了,人家千歲娘娘在京城裏什麽沒見過,怎麽會稀罕我這樣的賤骨頭,您還管我要什麽分例,我不賠錢就不錯了……唉,真是可憐啊……”說到最後,都拿著手絹掩著臉了。

絲絳冷笑道:“風鈴,你這些手段喲,老娘提起都不稀罕的。你自己心裏清楚,你是怎麽坐到這個七花魁最末的交椅的。人家鷺鷥舞姿絕世,碧荷琴音繞梁,這是資質,自不用說,那玉玨和滿庭芳,跟客人說幾句話,就能說得人家捧來銀子。更別說人家貍奴那身媚骨,讓人看了就酥了。醇兒又天生貴氣,不輸王孫貴族人家的少爺。你沒色沒藝,能成今天這個樣子,還不是因為一手好活計能伺候客人?要說你那時候在樓裏面,那麽多最底層的小窯官兒,就數你能放得開,什麽活都幹。說句不中聽的,你這個花魁,是裙子底下爬過來的。媽媽也看在眼裏,但是別人怎麽看呢?另外六個人可從來看你不起。話也不會說,沒什麽討喜的本事,更不會斯文度日,你這點伺候女人的手法兒要是再退了功夫,以後日子可就不好過了。本來你已經不小了,我看你是人大心大,連貴客都敢挑,當心將來在這柳樹下死了,被柳樹吃個屍骨無存。”

絲絳說幾句,風鈴的臉色就沈重幾分。他實在不願意去回憶自己的過去,也不願意去想想自己的將來。他毫無傍身之能,又是無法自贖的官伎,戶部的冊子裏,他的名字已經蓋上了“伎”印,記上了花名。

到底活下來是為什麽?努力地活是為什麽?

為什麽想死的念頭總是短暫,為什麽心裏總是強烈地想要活下去?

難道真的沒有了廉恥,沒有了以前堅持的任何事,難道就這樣變成骯臟的東西麽?

他閉了眼,嘆了口氣:“媽媽別說了,我盡知道了,這就沐浴更衣準備著,媽媽去回了貴客吧。”

絲絳笑道:“這才是識時務者為俊傑。”轉身一扭一扭地出去了。

人人都說燈下看美人,勝過日光三分。

風鈴不到二十,正是剛長了身體、最瘦削的時候,下頷棱角方直,臉孔也清瘦。雖然有些掛著傷,但畢竟貴客在前,還是不得不在燈下見了禮。

雪瑤細細打量他,眼光從上到下看了個遍,卻也不帶情緒,像要看穿了他,看到骨子裏去。

風鈴被這種眼神看得心裏不安。

他剛挨過王縣尹的折磨沒兩天,身上散瘀,疼得厲害,料想悅王若見了他身子,少不得掃興,或者……她也是王縣尹的同道,只是更狠更絕?

他賠著笑,大著膽子湊上來:“娘娘可是那天沒讓我伺候,心裏有缺憾?那咱們趕緊的呀。”一手扯了雪瑤的袖子,慢慢隔著摸去。十指尖細,柔弱無骨,袖中彌漫著清雅的香味,有幾分莊重,與青樓內的甜香氣味不同。

雪瑤折扇合起,推開他不安分的手:“辦事還不都是那回事,急什麽,夜長著呢。孤倒是聽說,江南風光好、人好、故事好。你這麽一個玉人兒,怎麽在這種煙花之地,孤倒想多多深究。”

風鈴臉色一變,隨即勉強笑道:“各人有命,風鈴淪落風塵,自是不肯對外人道了,娘娘怎麽有這個興趣,打聽一個伎子的私事?”

“若是別人,孤也不想聽,你卻是特別的呢。”雪瑤笑著看他。

“娘娘說笑,風鈴有什麽特別的呢!”風鈴想到某種可能,急忙站起轉過身,才沒讓臉色變化展示在人前。

“因為孤會看啊。”雪瑤手中折扇嘩一聲甩開,“看有秘密的人。”

風鈴一滴冷汗從臉頰邊滑落:“你,你看出來了?”

真是沈不住氣,這就繳械了,多玩一會也不行,這是怎麽當的花魁?

雪瑤笑道:“方才你湊了近些,孤才見你臉上有淤青。孤這倒是有藥,只可惜醫身不醫心,你要不要?”

風鈴咬牙搖了搖頭:“不能醫心,要它何用,我自己有藥,自己來醫。”

雪瑤道:“只恐鄉野郎中藥不對癥,治標不治本。”

風鈴轉過頭來冷冷地道:“宮中的藥又有什麽好?便是好,也不會到此間來。”

雪瑤略一沈吟,悠然道:“葫蘆一見消,當門子生地獨活;守宮蓮子心,四葉參杏仁當歸。還說不是好藥?”

風鈴面上震驚,已經說不出對答的話來。

只因她隨意之中說出的這句話,暗合他從前的經歷,也表明了她的來意。

十二年煉獄,一朝苦海可脫。

他剛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便迫不及待跪在地上,向雪瑤求道:“此藥甚好,只是四葉參一味……”

雪瑤道:“已齊備。”

風鈴呆呆地跪著,他本以為自己再無翻身的希望,只能在這裏掙紮求存。但現今有人知道他是誰,有人可以實現他的願望,他本以為流幹了的眼淚如雨而下,伏地大哭。

雪瑤意料之中,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雪瑤大大因為娶了個禦醫,不但不缺藥吃,連打啞謎都可以熟練使用藥名了,真是業務精純。

藥名聯是原創,修文後新作,結合本文情節,只花了我十分鐘的時間隨口占之,為符合雪瑤也是隨口說的語境,一氣呵成沒有再斟酌,意思到了就ok,所以,還是內個原則,不要抄,抄了露怯麽麽噠。我是真的不講究,只有這麽個架勢似乎對。別深究。

☆、雨澤的任務

第二天一早,雨澤敲門的時候,風鈴還沒有從深沈的痛苦中醒來。

風鈴沒有睡著,但是過往回憶的片段,一直把他往回憶的深淵裏拖。那裏的記憶太清楚,他不能沈浸其中。恐懼和屈辱,他都不可以再拿出來。他幾乎花去全身的精力,去強迫自己,再也不要回憶起那些事情。

雨澤攥緊手中紅色請帖,後退了兩三步,默默運氣,猛然向前一竄,一腳踹在門扉中間。門閂承受不了這一腳,應聲而斷。

雨澤的武藝,如果按照宮裏那幾個大郎官的標準算起來,不能說高強,但是對付這道門也夠了。頓頓腳,踏進院門,風鈴斜倚在門邊:“我可不記得我接男人的生意,還是你這種小孩子。”

雨澤揚了揚手中的紅色請帖:“這帖子,可是你下的?”

“呵呵呵……你是她那個側侍君吧?小星而已。”風鈴拿手指繞著自己散下的發梢。

雨澤討厭別人提起他的地位,臉色一沈:“我家主看不上你。說了她不來,讓我來告訴你一聲,不要癡心妄想。”

“看不看得上,可不是你說了算哪。看你也是好人家的小少爺,你哪知道女人真正喜歡的是什麽呀?”風鈴似乎嬌弱得很,走路也是慢慢地。

雨澤的臉上,不出所料地有了怒色:“就你這樣的貨色,女人來找你,無非隨便換換口味,這有什麽好得意。”

風鈴繞著雨澤,慢慢地踱步,故意在他耳邊吹著氣:“你這小少爺我喜歡,比他們那些有水準多了!你們這些所謂好人家啊,也不過就是簡單幾招,連個姿勢都不會換,能怎麽好好伺候女人呢?江南的各家千金在我裙下撒銀子,要的就是我的伺候。我這兒啊,全身上下,任何一處,我都能用來,讓女人覺得……欲,仙,欲,死,呢!”

雨澤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果然是倡伎,說話怎麽可以這麽不要臉,他聽著都覺得耳朵臟!還欲仙……呸呸!當下跳開他的圍繞,低聲罵道:“你這忘八端的伎子,真把自己當成盤菜了?人家只不過隨手在你這使了幾個銀子,要你做豬做狗都可以玩,這有什麽值得開心的,還能拿出來說,真惡心!”

雨澤覺得,如果感情的爭鬥是一個練武場,這風鈴算得上一個棘手的師兄。本來是自己占理,但是說起話來,他也太無恥,竟然讓自己不能回話!啐!

風鈴毫不在意這種滿滿的敵意,這些事情已經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在紫藤架下的石桌上坐了下去,還不忘給自己斟茶:“我們江南的小星啊,在自己妻主出來找男人的時候,要負責把妻主打扮風光,然後跪送出門呢。為什麽啊?自己不行唄,不能讓妻主的身子留在家裏,心也留在家裏的話,就認命吧,少年郎。”

雨澤冷笑,將那請帖扔在桌上:“我家主昨晚對我言說,她召見的風鈴,號稱也是花魁,要言談沒言談,要姿態沒姿態,真不知道是怎麽當上這個花魁的,野花倒不如家花香。今早上,她見了你的帖子就笑了,讓我來跟你展示個範例——就我這樣的,也不是我家最受寵的,我家侍君,更是神仙一般不俗的人物。我家主有了我們兩個,還能看得上你這樣的?呵呵,我話已說完,你也不是對手,回驛站交差去咯,你好自為之吧。”

語畢,雨澤得意地拂袖而去。

高晟從門邊看著他這一番鬧,嘴角揚起一個笑容。

這悅王還真是來尋花問柳的。看她側君是個單純的孩子,面上做不得偽,就是一副吃醋邀寵的樣子。

那麽,悅王就是一條面上明擺著的靶子,她在掩護誰?怎麽一點也查不到?

燈下,雪瑤在翻閱一份案卷,雨澤與她同席,為她挑燈調墨。身邊另一席上坐著一位官員,一臉凝重。

“雨澤,你印象中,還有沒有石小煥這個名字?”雪瑤突然用鎮紙壓住案卷,跟雨澤聊起來。

雨澤遞過茶盞給雪瑤:“石小煥?很熟啊。當年我娘親還是戶部侍中之時,他的娘親是戶部尚書,但是為人很和藹,經常給我點心吃,石小煥我們經常吃在一起,玩在一起。”

“那你還記得後來的事情麽?”雪瑤微笑道。

“後來,他娘就帶著他們一家搬走了,我娘升官了,聽說他們去地方上了。”雨澤記憶已經很模糊,努力去想,才能想起這麽久遠的事情。

“這份案卷,正是石家的。現在朝中為什麽沒人姓石了,雨澤想過嗎?”雪瑤敲敲鎮紙。那鎮紙是她從不離案頭的水晶鴛鴦鎮,輕擊桌面就發出清脆的叩聲,與均懿書房那對正是一模一樣。

“家主你是說,有一股勢力消滅了石家,對不對?”雨澤小心翼翼,又壓低聲音。

“是有兩股勢力,把石家夾在了中間,石家就消亡了。”雪瑤更正,那席上官員面有同情之色。

“這位大人發現了此案,想請朝廷重新審理,但是,消滅石家的人還在,所以我們只能秘密進行,對嗎?”雨澤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雪瑤露出微笑:“這位李大人是善王心腹,她去年年底就將相關的案卷上交善王,善王曾親自來處理過,結果發現事情越來越不對。善王說,本以為是一棵小樹枝,要去折時,才能發現下面有龐大的根系。一則此事幹系重大,二則善王當時意外發現此事,準備不足,也不便打草驚蛇,便草草處理了一下,現在換我來繼續做。如果我也做不完,我們還要去找其他的人選。”

“就算如家主所說,此事是關系這麽重大,家主也不會怕啊,家主是代表皇家啊。”雨澤被說糊塗了,連這些王侯都如此謹慎,是什麽棘手大事?手中握著王權的家族,還有什麽不能解決呢?

“傻小孩,”雪瑤笑著攬住他,“你想想,朝中大姓有多少?現在的公孫家和權家,雖然安分,但是暗中擴展,已經權傾朝野。他們心裏打得什麽長遠主意,誰會告訴外人?那些個一向謹慎的,不大不小的,比如白家和賀家,近年也在慢慢擴張出了規模,自是後起之秀。這江山社稷之上的金交椅,雖然是我陳家在坐,但若四面環伺,其他幾個家族若是利益聯合,照樣可以翻天覆地。以前的雁家武功蓋主,一朝大廈傾倒,還不是成了如今模樣?”

雨澤第一次參與這麽嚴肅而刺激的討論,心中好奇又蠢蠢欲動,本想再為雪瑤斟茶,忽然靈光一現,驚訝地停了手:“家主你是說……這些家族,其實一直在互相制約,所以才顯得是平衡的,如果是大家就各自結盟,天下就亂了對嗎?所以咱們陳家作為皇族,就要維持著表面的安穩,實際上漸漸削弱其他的家族,才可以常立於朝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