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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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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湧動

*

“你憑什麽讓我去掃廁所!!!”

“這是體罰!!”

底裏斯海的一座小島,尖利的叫喊劃破夜的寧靜。

沈玉京正在經歷他人生二十年中最狼狽的時刻。

渾身跟水裏撈上來似的大汗淋漓,平常精致到每根發絲的卷兒散開,濕淋淋地貼著沈玉京的臉。

宋以安摔門走後,陳掣和另一個陌生的教官模樣的人來找沈玉京。

見到沈玉京,他們二話不說就摸走他身上的電子設備、周奪房門的鑰匙,接著陌生教官打了個響指,他們就瞬移到一個更小的、沈玉京從未見過的“大通鋪”。

還沒等沈玉京反應過來,陳掣就指著這片還沒有他家裏一個梳妝臺大的空間說這是他的床位,而在下一秒,陌生教官又一個響指,他們來到訓練場。

場上熱火朝天的,都是訓練中的學員。

和教官打過招呼後,好奇的眼光不住往沈玉京身上瞥。

有早上見過他的,一把拉過身邊人興奮地八卦起來。

沈玉京倒是不怵那些灼人的視線,但他不明白陳掣他們想幹什麽,雙手抱胸轉向他疑惑道:“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訓練啊。”陳掣理所當然地開口道,“你不是要成為特訓島的學員,那麽就先從體能開始吧。”

“你搞錯了。”沈玉京還沒意識到危險,心平氣和解釋道,“我不是來當你們的學員的。我找周奪,但他現在不在,那我就要走了。你們給我叫架直升機就好了。”

陳掣看著他一臉的坦蕩,有些樂,抱胸笑瞇瞇道:“沈大少爺,你真以為這裏是你想來就來,你想走就走的地方嗎?”

“什麽意思?”沈玉京警惕地瞇起眼。

“十公裏繞圈,跑不完,不準休息。”陳掣還是一臉笑意,但說出的話冰涼涼的,讓周圍還在圍觀的學員無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把好奇的目光都收回來,安心練習自己的項目,生怕下一秒殃及池魚。

“你憑什麽命令我?”沈玉京也氣笑,活了二十年,還是第一次有人用這樣的語氣訓誡他。

老師?教官?

他的老師都是哄著他上課的!

陳掣面對這質問也不多解釋,搖搖手機示意會長剛傳過來的,沈玉京的學員資料。他輕飄飄掃了眼道:“ 亞健康……”

再看向薄薄一片的沈玉京,那張臉小的一巴掌就能蓋住。陳掣摩挲著下巴道:“也是,你這體質一看就不經常鍛煉。那這樣吧,五公裏就好了。

沈玉京只見自己的照片印在一個表格上,剩下的沒看清,但直覺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下意識就上去搶陳掣的手機:“給我看看!”

陳掣一下冷臉,把手機舉高,沈玉京夠不著。

“那你把我的手機給我!”沈玉京退開一步,氣呼呼地怒視陳掣,手掌攤開。

“訓練期間學員不能使用電子產品。”陳掣收起自己的手機,淡淡道。

“我不是你們的學員!”沈玉京大聲提醒道。

“不好意思,你已經是了。”陳掣雙手環胸板著臉看向他,“學員沈玉京,現在,立刻,馬上去完成訓練任務。”

“呵,”沈玉京冷笑著,也學著陳掣雙手環胸,“我如果不呢?”

陳掣搖搖頭,輕輕嘆了口氣道:“刺頭我見多了,你確定要讓我來解決嗎?”

沈玉京還是一臉冷笑,站的筆直筆直,腳都不帶挪一步。

然而周圍目睹全程的人似乎料到會發生什麽,看向沈玉京的眼神帶上點同情。

陳掣不知從哪翻出一把小手槍,“砰”的一聲,子彈出膛紮進沈玉京皮肉中。

“你竟敢?”左肩胛骨一陣刺痛,沈玉京瞪大眼睛看向放肆的陳掣,“你……”

但緊接著,異樣的感覺就從身上傳來。

像被灼燒一般的隱隱刺痛游走在全身,而腳底的感覺最烈,像是一腳踩在鋪滿刀尖的地面。

沈玉京痛的臉都皺起來,撐不住地彎腰蹲下,手撐地面。但疼痛非但沒有緩解,反而連手掌心都蔓延開來。

“你……做了什麽?”沈玉京努力仰起頭看向陳掣,他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滴落,滑進眼睛裏,澀的刺痛。

陳掣晃晃手裏的槍,若無其事道:“一點藥罷了。”

“放心,上頭特供的,對身體完全不會有影響,十五分鐘後就代謝掉了。”

十五分鐘!

沈玉京算是發現了,這個破藥,他站著就腳底板疼,坐著就屁股疼,總而言之接觸到地面就疼!

疼到沈玉京甚至發不出聲反駁,肌肉痙攣,胃裏一陣翻湧,連著不住的幹嘔。

他從未在大庭廣眾如此失態。

好不容易捱過像是一輩子的十五分鐘,沈玉京虛脫地癱坐在地。

“五公裏。”魔鬼般的聲音在腦袋上方悠悠傳來。

沈玉京怒視著眼底戲謔的陳掣,憤憤地咬著牙爬起,乖乖跑步去了。

不就是五公裏嗎!

然而沈玉京一個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弱不禁風omega,還沒跑一公裏就氣喘不行,再跑五百米後直接“啪”的一聲栽向地面。

說什麽也不跑了。

“不跑了?”陳掣陰魂不散地跟來了 ,“這麽點任務都完不成。”

“那就罰你去掃廁所。”

五雷轟頂般的一句話炸開。

打小沒幹過一樣家務活的沈大少爺生生氣笑了。

“憑什麽?”

他顧不得跑的太猛呼吸不暢幹澀的快要撕裂的肺,更顧不得從小被教育得刻入骨髓的優雅。

他隨便地坐在地上,呼嘯而過的風卷的頭發淩亂,上揚的臉像是桀驁不馴的野貓,紅唇揚起露出鋒利的尖牙。

沈玉京還是笑著,卻眉目陰鷙。

一瞬間,他給人的感覺翻天覆地。陳掣瞇起眼,一絲異樣從他後脊背劃過,輕飄飄地,感覺了又好似沒感覺到。

沈玉京清泠泠的眸底像是閃著陰私的光。

“你們真當自己是什麽東西了能夠這麽作踐我?”

“你也配?”

*

到達成岸大學時,現場還保持著原樣。

案發地點的樓外被看熱鬧的人圍的水洩不通。

“清一下現場。”周奪看著烏泱泱的人群,頭有點大,對著一旁拉警戒線的協警道,“別再讓照片流出去。”

被害人是位年輕女性omega,同樣也是登記在冊的異能者。她的神色安詳,甚至嘴角還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如若不是蒼白到極點的臉色以及身體連接處明顯的斷口,近乎像是睡著了般。

“內臟被掏空,腺體消失。”江南掃了眼屍體狀況,他戴上手套,邊查驗屍斑邊補充道,“初步判定死亡時間四十八小時內。”

“具體的還要進一步解剖才知道。”

周奪點點頭,指揮著人拍下現場照片後,把女孩搬下來。

動手時他們才發現,女孩竟是被一塊塊插在一個骨架上,最後拼成完整的一件……

藝術品。

是身姿舒展的芭蕾舞女造型,配合著女孩即便失去生機但依舊姣好的容貌,斷口處還精心地覆上絲帶,看得出兇手對這具屍體處理的用心程度。

和前幾起案件中隨意把碎屍裝袋的行為大相徑庭。

“這真的是同一人所為嗎?”楊瘋發自內心疑惑道。

“等等看。”梵南鯨上前道,她輕輕將手覆在女孩的額頭上,不多時,再緩緩睜開眼。

“同樣的,不甘,恐懼,但更多的,是解脫。”

“這個作案手法,這個被害人死前最後情緒波動的顯露,和之前幾起很像。”梵南鯨思索道,“同一人作案可能性很大。”

“那個監控,”周奪眼尖地看到雕塑教室後頭一個小小的黑色監控,轉向縮在一旁不停擦汗的美術學院負責人道,“能用嗎?”

負責人的表情無措而尷尬:“這個雕塑室很早就荒廢了,監控壞了很久一直沒人修——”

“……”周奪早有預料這個結果,但還是不死心繼續問道,“那外面呢?這棟樓總有其他的監控吧。”

“這個,”負責人額頭上的汗更加源源不斷地溢出,他甚至有些不知怎麽開口地重覆道,“這個……”

“監控視頻被刪掉了。”早些到來的協警上前道,“整棟樓,包括外面的,全部被清空。”

“?”周奪詫異地挑起一邊眉,這個作案手法,相當的熟悉且……粗暴啊。

“讓數據組去看看有沒有恢覆的可能吧。”周奪揉揉眉心,脫離了監控錄像的輔助,要想真正去追查一個人並不容易。

周奪已然可以預見這個案子的巨大工程量。

“去見見報案人。”周奪招呼著楊瘋幾人。

“你們去吧。”涉及到工作,江南還是非常盡責的。他冷艷的眉目似乎也被死者的慘烈所感染而變得嚴肅起來,“我先回去看看。”

“祁尹?”見到報案人,周奪也是有些出乎意料。

新紀元島上那個沒什麽存在感但一直緊跟著沈玉京的富家小少爺臉色慘白的坐在沙發上,一旁的警員給他遞了杯水,他也不喝,只緊緊攥著杯子,攥得骨節發白。

一直看顧他的警員朝來人露出一個苦笑,搖搖頭,示意著,這個報案人,從一開始,就什麽也沒說。

而聽見周奪喊他,祁尹也只是惶惶擡頭瞥了一眼,接著便又垂眼看地,瘦小的身軀哆哆嗦嗦,看上去很害怕。

周奪長腿一跨,坐到祁尹面前,高大的陰影籠罩住他,祁尹明顯地往沙發深處瑟縮著。

周奪放柔了聲線道:“別害怕。我們也算是熟人了。你只要告訴我們你是怎麽發現屍體的過程。”

“我,”祁尹猶豫很久,才擡眼吐出幾個音節,“我……”

他的聲音低的像蚊子的嗡鳴,但胸口卻肉眼可見地劇烈起伏,臉驟然爬上紅暈,像是在掙紮著什麽。

“別害怕,”梵南鯨在祁尹面前蹲下,溫柔地笑笑道,“只是一個常規詢問,不會對你做什麽的。”

“人不是我殺的……”祁尹躊躇很久,終於是囁嚅著開口,“我只是……我只是來找點東西,然後就……就……”

他猛地低下頭,埋進自己的手掌裏,脊背小幅度起伏著,像是在無聲地抽泣。

他不想再回憶那恐怖的一幕了。

影影綽綽的燈光,昏黃頻閃著,滿屋子靜默著卻栩栩如生的雕塑,忽然間,又對上一張微笑的,和人類一模一樣的臉。

祁尹好奇地上前,好奇地摸上去,然而手下的觸感讓他心驚地意識到,這他嗎是真的人!

“你來找什麽東西?找到了嗎?”周奪伸手輕輕拍著祁尹的背,但嘴裏卻仍公事公辦地追問著。

“我來找……”祁尹擡起頭,看向周奪,他的眼底有著絲絲的猶豫,像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但最終,他還是堅定開口道:“我來找沈玉京要的東西。他說他曾落了一本畫冊在這間教室,托我來找。”

“不過……我沒有找到。”

沈玉京?

“他也在這裏讀書嗎?”周奪問道。

祁尹點了點頭。他緊緊咬著下唇,臉色似乎比剛才更白了。

梵南鯨瞇了瞇眼。她看得出來,祁尹像是有些後悔自己的回答。

“他也是美術學院的,這棟樓……還是沈先生捐錢蓋的。”祁尹無意識摳著手指,但還是吞吞吐吐說出更多的信息,“不過……沈玉京他不怎麽來上課。”

“我明白了。”周奪站起身,轉頭先讓梵南鯨找幾個女警去被害人的宿舍看看,接著掏出手機準備撥給特訓島上的人,讓沈玉京出來一趟。

他剛亮了屏,手腕間就突然一緊,順著看去,祁尹兩只緊緊抓著他。

他仰頭著,兩只大眼裏滿是不安:“你能別告訴沈玉京我告訴你們他的事嗎?”

“他……他會生氣的。”

周奪勾唇露出一個寬慰的笑,拍拍祁尹的肩肯定道:“放心吧,我們會做保密工作的。”

他本想讓一直看顧他的警員先送他回家,但祁尹一直抓著自己不放,想了想,周奪便招呼西士送他回家。

祁尹認得西士,願意跟他走。他縮回自己的手,袖口往上提溜一下,周奪眼尖地瞥見祁尹的小臂有一大片的烏青。

“你的手,”周奪指了指那處,“怎麽了?”

祁尹低頭一看,慌亂地把袖口牢牢薅住遮蓋烏青:“沒,沒事。磕到了。”

他小聲解釋著。周奪也沒多問,繼續打著未撥出的電話。

他打給陳掣,後者卻告訴他沈玉京早被他們管家接走了。

周奪早料到這個祖宗待不久,掛斷電話後又迅速撥了一個號碼。

“這麽快就想我啦?”鈴聲剛響就被迅速接起,沈玉京聲音從另一頭傳來。

“你在哪?”周奪淡淡問道。

“回家了呀。”沈玉京回道,“你不在,好無聊哦。”

“不過你知道嗎,陳掣欺負我,他還給我打了什麽藥,痛死了!”

不等周奪再說話,沈玉京自顧自的說了很多,他的聲音輕快,周奪甚至能想象到電話那頭他搖頭晃腦的模樣。

“你找我有什麽事嗎?我剛回家,還有好多事要做——”

“沈玉京。”周奪涼涼開口道,“來總都警署一趟。”

電話那頭忽然一陣沈默,好久才又響起動靜:“總都警署——現在嗎?有點遠。”

“明天吧。”周奪看了看時間,指針已然指向深夜。

“發生什麽事了嗎?”沈玉京試探道。

“循規問話,”周奪走出了美術樓大門,涼絲絲的夜風撲面而來,頓感神清氣爽,“你不用緊張。”

“先好好休息吧。”

“行,”沈玉京答應道,尾音一揚,笑意更甚,“那明天見啦。”

“雖然你不是想我了才給我打電話的,但我還是很想你的。”

他的語氣暧昧。

然而,周奪看不見的,握著電話的沈玉京,嘴上說出笑吟吟的語句,實則面無表情,嘴角連一絲弧度也沒有。

他站在窗邊,空閑的另一手無意識地掐著裝點用的名貴的蘭花。

可憐的花瓣在他指尖碾碎,滲出汁水。

他的狐貍眼冷冰冰的,淺色的瞳孔卻仿佛氤氳了層霧,看不出底下到底蟄伏著,什麽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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