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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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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齊境

一過淮水,便是北齊地界。

韓昭文的安排極盡妥帖,渡船特意選了烏篷輕舟,避開舳艫巨舫,不易惹人註目,船家也是與韓氏相熟的老人,一槳一櫓無不穩當。上岸不到半個時辰,便有自稱商隊掌櫃的中年男人主動迎來,手中所持正是韓昭文交代的另一枚玉牌。

此後數日,殷長歌的衣食住行無不周到,連沿途所居驛館也是提前訂好的上等雅室。同行的周祺自是樂不思蜀,殷長歌卻有些隱憂。

這些人是受命潛伏北齊的密探,身處敵國,肩負重任,無異刀尖行走,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殷長歌的身份太過敏感,霍無憂對他殺意已深,滄海盟也視他如眼釘肉刺,一旦流出風聲只怕會招來滅頂之災。

思慮再三,他還是決議分頭行動,待一切瑣事料理妥當,主動與對方辭別,並不忘叮囑,“此後若無要事,閣下與我不必會面,若有急難,我自會持玉牌相尋。”

對方聞言一怔,隨即拱手應下,眸底竟有幾分讚許之色。

初春草色如煙,杏花微雨沾衣。

殷長歌策馬行於官道,枝頭花瓣經細雨一打,隨風飄落泥濘的地面,馬蹄踏過碾出淺淺的粉痕。去年此時,他還隨師父居於山中,空山鏡湖,炊煙裊裊,眨眼間下山已逾一載。

不知翩兒此刻在何處。

念頭一閃而過,便被周祺的叫嚷打斷,“小小子,發什麽楞,還不快跟上。”

殷長歌收攏思緒,輕輕一夾馬腹跟了上去。

周祺仍是一副孩子心性,瞧什麽都覺新鮮,時而指著遠處村落詢問,時而下馬拾起道旁的野花端詳。但無論跑出多遠,過一陣總會勒馬等候,確認殷長歌跟上才又駛行。

他不說殷長歌也知道,臨行前殷執夷曾耳提面命地同他說了許久。若是以前,殷長歌未必願意與一個老頑童同行,但如今,他懂得了長輩的苦心,不忍再出言拒絕。

走了一陣,周祺大概有些累了,百無聊賴地綴在後方,嘟囔道:“小小子,你說殷執夷那小子是不是太杞人憂天了?就憑你我的身手,這一路能有什麽危險。”

殷長歌但笑不語,周祺又嘀咕了幾句,忽然話鋒一轉,“話說回來,我有好些年沒來淮北了。”

殷長歌聽出玄機,“前輩以前來過北齊。”

“那當然。”周祺來了精神,滔滔不絕地講起往事,“當年北齊還未立朝,境內涼、並二州隸屬西藩顧氏,幽、冀、青、兗、徐、豫六州才是北藩霍氏轄地。別看北藩州郡不少,境域卻不如西藩,加之寧西王顧偃武戎馬半生,在朝在野甚得人望,遠比同朝的齊北王霍邕更受尊崇。”

殷長歌還是首度聽聞前朝諸藩之事,不禁凝了心神。

“顧王爺為世子時尚了宣帝胞姐華陽長公主,王爺的從妹又是宣帝賢妃,後來生了安華公主,那一時期,顧氏可謂皇親國戚,尊貴非凡。顧王爺與華陽長公主僅有一子顧清鴻,年僅三歲便立為世子,少時才華橫溢,文采飛揚,武功更是博采眾長名動長安,至今仍是公認的大胤四公子之首。”

回憶起當時情形,周祺情不自禁地感慨,“宣帝體弱,在位時期朝政多由還是景王的戾帝處理。師兄評價戾帝此人剛愎自用,多疑專斷,並非明君,他一心削藩擴土,便強令四藩世子入京受教,名為恩賞,實為挾制。詔令下達後,最先入京的便是顧清鴻和如今的北齊國主,霍子晟。”

殷長歌曾不止一次聽人談及北齊國主,人們或尊之為梟雄,或稱其為劍魔,今日卻是第一次得知此人真實姓字,同時撞入耳中的還有那個宛如傳奇的前朝世子。

“我師兄一生只真正教授過三人,一個是我,一個是小昭文,另一個便是顧清鴻。我與小昭文姑且不論,顧清鴻則令師兄誇讚多年,稱他平生所遇最出眾者。”周祺全不留意殷長歌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下去,“可惜天妒英才,宣帝病逝後,戾帝以儲君身份繼位,不久西藩傳出寧西王謀反的消息,顧氏闔族流放,顧清鴻也被放逐西南,自此生死不明。”

周祺講得隨意,殷長歌聽得卻是心驚肉跳,默了一會才問道:“前輩方才說顧世子一同入京為質的,還有北齊國主?”

周祺漫不經心道:“那小子當時可不如顧清鴻,他也曾想拜入師兄門下,可師兄說這人心思太重,城府也深,天賦雖高本性卻過於陰戾,所以並未答應。”

周祺對北齊國主的評價令殷長歌莫名想到霍無憂,只聽對方又道:“或許是同為質子,又都是藩王世子出身,顧清鴻與霍子晟的關系一直很好,三十年前顧清鴻被流放時,昔日親故舊眷無不避如蛇蠍,唯有霍子晟一人在城下贈衣相送。”

殷長歌頗為意外,還未開口,周祺的下一句又接上了,“但師兄對霍子晟的贈衣之舉頗有微詞,說這小子口蜜腹劍,不懷好意。”

殷長歌心頭一凜,居然下意識地有些讚同,正想問些什麽,周祺的聲音漸漸遠了,擡頭一看,他早已策馬奔出數丈。

“前輩!”殷長歌揚聲高喚,見對方恍若不聞,只得一夾馬腹提速追了上去。

北齊的風土人情與南秦截然不同。

沿途城鎮關卡森嚴,城門下立著高大的木柵,披甲戴盔的兵卒手持長戟盤查行人,即便是趕集農戶也須驗過牙牌方可入城。城墻上白紙黑字張貼著律令條規,密密麻麻的小字末尾蓋著鮮紅的官府大印,足見律法之嚴。

有韓昭文的事先安排,殷長歌與周祺的戶籍文牒無不齊全,守城官兵嚴查之下也未見異樣,總算揮手放行。

進入蔡州,城內景象更是前所未見,一眼望去最引人註目的便是通身白袍的宗徒信眾,他們三五成群地穿行於市井間,衣袂飄揚,與城內的煙火氣息格格不入。有人手持念珠低頭默誦,有人懷抱銅缽沿街化緣,路邊百姓與之碰上,或是退避三舍,或是噤口側目,抑或是雙臂環保恭敬施禮。

周祺一過城門就按捺不住,盯著街面的小吃口水直湧,肚子嘰裏咕嚕響,“小小子,不如咱們先吃飯,餵飽了肚子再去驛館。”

殷長歌正好也餓了,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樓,聽夥計推薦點了一桌席面,味道還算上佳。

周祺迫不及待地據案大嚼,不一會撐得肚子滾圓,靠著桌子灌了兩口茶,目光落向街面來往的白袍人身上,一本正經道:“小小子,你瞧那群人,好像是大光明宗的信徒。”

殷長歌心頭一動,“前輩怎麽看出來的?”

周祺面露得色,挑眉道:“我三十年前就見過這群人,當年師兄受封天機閣上師,奉命接待來朝覲見的大光明宗使團,我也跟隨在側。”

殷長歌也似來了興致,追問道:“前輩不是還與鳳釋明尊交過手?”

周祺眼中閃過追憶之色,“不錯,那是個翩翩少年郎,長得好看,脾氣也好,我雖是他的手下敗將,他卻沒有嘲笑。他對中原武學頗有興趣,稱武學之道博大精深,並不區分地域門派。見我嗜武,毫無保留地傳授我宗門功夫,連師兄都對他誇讚不已。”

殷長歌很少見周祺這般神情,“後來呢?”

“後來師兄歸隱山水,我去了藥王谷,再也沒有見過他了。”周祺嘆了口氣,話語不無惋惜,“我最後一次得知鳳釋的消息,還是漂亮丫頭來藥王谷,那時他已化古三四年了。”

那般傳奇的人物,年紀輕輕便不幸化古,殷長歌不禁生出些許遺憾。

周祺打開話匣,全不曾留意少年的神情,說得口若懸河,“鳳釋來長安時,身邊還有一個少年,比他年長三五歲,生得比女人還妖艷,眼神極其陰毒,看人時冷颼颼的,師兄當時就告誡我,這人定要遠離。”

殷長歌給他說得一凜,“前輩可知那人是誰?”

周祺緊縮眉頭想了半晌,最終一攤手,“記不清了,那人總是皮笑肉不笑,瘆人的很,我躲他還來不及,哪還有閑情關心其他。”

殷長歌只能放棄了再問。

下榻的驛館是城中一座三進院落,青磚灰瓦,庭戶軒敞,門楣上高懸一塊巨大的烏木匾額,燙金的“郎陵”二字嶄亮如新。門前車馬甚多,幾匹高大的駿馬拴於馬柱,打著響鼻噴出一團團白氣。

一樓酒肆人頭攢動,眾多江湖客推杯換盞,把酒言歡,臨北的角落裏坐著一個獨眼漢子,悶聲不響地低頭吃面,用罷將碗一推,隨手在案上留下兩串錢幣,默不作聲地掀簾而出。殷長歌與之擦肩而過,一股淡淡的血腥湧入鼻腔,他下意識側目望去,那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見。

“二位打尖還是住店?”夥計熱切地迎上來,肩搭白巾殷笑相詢。

殷長歌收回視線,“住店,一間上房。”

夥計拖長音調應了一聲,引二人上樓看房。周祺連跑帶跳奔在最前方,殷長歌倚在欄邊等他挑選,目光無意間落向樓下。

門外忽然烏泱泱地踏入一群人,個個腰懸刀劍,步履沈穩。為首的青年二十多歲,面目俊雅,神情矯然,一身錦袍貴氣逼人,落入人群格外惹眼。

掌櫃見了來人,滿臉堆笑地親自相迎,青年卻似連眼皮都懶得擡,倨傲之態盡顯。

“瞧什麽這麽入迷,也叫我開開眼。”周祺咋咋呼呼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整個人隨之貼上來,順著他的視線向樓下一望,“那人什麽來頭?好大的排場。”

夥計將門牌取下,笑吟吟道:“那位是榮樂郡主的郡馬,葉家二公子。”

殷長歌想起來,去年武林大會揭幕一戰,葉玉如與林方軼一戰成名,可惜葉玉如手段太過卑鄙,雖然贏了比試,卻在會後輸了人心。

周祺生出了困惑,“榮樂郡主是誰?”

夥計仿佛無所不知,“這位郡主原非皇族之人,祖上是霍氏的四大家臣之一,庶叔早年又有從龍之功,君上祚踐後受封侯爵,族中子弟也多受蔭蔽,其中尤以榮樂郡主最得聖意,由君上賜婚,破格封為郡主。”

周祺越發奇了,“這麽厲害怎麽還來住驛館?”

夥計笑道:“客官有所不知,前陣子少林派了一群小和尚下山發帖,稱邀天下英雄齊聚少室山,起初還沒什麽動靜,近來各地豪傑都在往北邊去。葉氏受少林之托協理此事,門下公子時常往來左近驛館,方便照應各派英雄。”

殷長歌一詫,武林大會結束不足一年,少林居然又開始廣發英雄帖。

葉玉如等人與掌櫃交談後便離了驛館,殷長歌這才發問,“可知少林發帖是為何事?”

夥計尷尬地一笑,“這就不清楚了,想來定非尋常,不然各派何必千裏迢迢走這一遭?”

殷長歌不動聲色地觀察,堂內之人口音天南地北,打扮也各不相同,確是異地人居多。

夥計退下後,周祺湊過來擠眉弄眼,“小小子,你是不是也好奇少林賣的什麽關子?”

殷長歌默認了,少林發帖一事聽來總有些奇怪,他此行北上雖說另有要事,但若北齊生變,他恐怕也難獨善其身。

正思索間,樓下一個醉醺醺的漢子突然拍案而起,激聲嚷道:“姬滄那老南蠻子,若非有修羅刀在手,十七年前焉能橫行中原!”

殷長歌的腦中仿佛轟然炸開,耳畔嗡嗡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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