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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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難平
韓昭文入朝拜相後，族中子弟接連外放，韓府已經沒有如此人氣了。
難得韓昭文攜徒回族，還有一幹貴客登臨宅邸，管事樂得開懷，老早開始籌備年貨，周周全全地打點了幾間庫房。族人們也送來年禮，連宗室耆老都親前來問安，一並送上例禮。
殷執夷一向厭煩縟節，剛進臘月便起意回谷，然而殷長歌一再堅持，加上長琰從旁勸言，終於說服他留在信陽過完年節。
府中年貨節禮皆由管事打點，其中有件炮竹令周祺愛不釋手，筒身粗如臂腕，點燃後絢麗異常，周祺每晚必放一個時辰，距除夕還有大半月，炮竹已經放得幹幹凈凈，管事唯有派人另購。
拉運爆竹的馬車在祭竈前一日抵達韓府，一並到來的還有金陵送出的十二道金字牌。
韓睿錚聽聞消息，一徑奔至書房求見。
韓昭文一如既往淡定，見到徒弟也沒什麽異色，隨手擱下一件金光閃閃符牌，赫然就是象征天子急詔的金字牌。
韓睿錚的呼吸凝了一瞬，“陛下當真急詔恩師返京？有什麽要緊事不能等到節後再議，居然半點情面也不顧。”
韓昭文避過話中鋒銳，平靜道：“陛下詔我返京是為社稷相詢，關乎國事自然不容耽擱。”
韓睿錚全然不信，冷冷一哂，“日前太傅已命人傳來急報，中書令那群人抓住黑燕之事不放，太師王憲又以西南為由攻訐，連魏國公那只老狐貍也敢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
韓昭文閉目揉著額角，並不接話。
“別的不說，此前恩師力排眾議禁江封行，眼看大事將成，只因那群言官為一己之私進言攻訐，陛下居然就以擾民為由強令解除，如今功虧一簣還來追究恩師之過。”韓睿錚的語氣不知不覺尖銳起來，“可恨陛下是非不分，恩師忠心耿耿輔佐十六載，他卻全無信任可言，當真令人寒心。”
日光透過窗紙映來朦朧的光，隱約勾勒出韓昭文清臒的臉龐，他的神情淡漠而疏遠，半晌緩緩道：“為人臣者，豈可妄議君上，你方才所言已是大不敬了。”
韓睿錚可沒有恩師那樣好的肚量，思及少帝越來越重的猜忌，話語越發刻薄，“明君在位，自當萬民尊崇，不仁者居高位，終失人望。我只可惜裴家滿門忠烈，韓氏舉闔族之力效忠，最後居然輔佐出這樣一位君主。”
書房的氣氛驀然僵滯了。
韓昭文一攢眉心，突然睜了雙目，“是我往日教導無方，讓你如說出這等大逆不道之言。”
韓睿錚察覺到話中的冷意，一時沈默了。
一個英銳的少年從院中奔來，“世叔，少將軍，夥房今日新做了菜式，托我來請你們同去品嘗，預備年宴起菜用。”
韓昭文眸光一斂，擡頭溫雅地笑道：“想必又是幾位管事的主意，明明吩咐過他們自行做主，不必事事來詢，不想有打發你來問。”
韓睿錚也暫且按下心事，起身招呼道：“殷公子來了，府上的管事也是年紀大了，說過的話也總要來問，公子不必理會他們。”
殷長歌來時二人話題已歇，他絲毫未覺室內氣氛異常，朗然笑道：“管事也是好心，左右世叔與將軍也無要事。”
韓睿錚原想拒了，不料韓昭文含笑應道：“長歌說的是，既然備好了，過去瞧瞧也好。”
殷長歌一喜，身形微側給二人讓路。
韓睿錚望著心有所感，無聲一嘆，隨之踏出了書房。
除夕之夜轉眼已至，漫天漫地的鞭炮炸響在街頭巷尾，韓府上下張燈結彩。奇松異竹擺滿整座庭院，房前屋後懸掛五色絹帛，輕薄的風鈴墜於檐角，隨風而動，發出悅耳的脆響。
炮竹聲聲辭舊歲，管事不知從何處尋出一只嗩吶，就著鼎沸的炮響吹起喜調，周祺跟著敲鑼打鼓，滿院亂跑。殷長歌被沈暉與長琰合夥捉弄，揪起衣領塞入一大把雪，涼得他叫喚不疊卻不知還手。秦陌看不過眼叫住二人，反被長琰砸了好幾個雪球，就連往日一本正經的 韓睿錚也未能躲過，被沈暉強行拉入了戰場。
韓昭文在廊下笑看熱鬧，將沈澈和沈淵也放出去清閑，轉頭望見不遠處的殷執夷，心下一動，主動走近相邀共飲。
滿庭幽光下，細雪如輕絮般綿綿無盡，鋪得階下一地潔白，階上暖意氤氳，兩個相識半生的男人隔著一方長案對坐，案上置了熱騰騰的席面，旁邊的紅泥火爐酒香浮動。
韓昭文在漫天的炮竹爆響中當先開口，“年後我要回趟金陵，長歌北上之事我已安排妥，北齊境內有我的密探，得他們庇護，此行不至太過危險。”
殷執夷懶懶地托盞品飲，也不知是否聽進去，半晌沒有接口。
韓昭文習慣了他的冷漠，隔了一會又道：“我思來想去，長歌獨自北上還是不妥，我想安排周祺隨他同去，你覺得是否可行？”
殷執夷知道他想問什麽，直言道：“那老頑童雖然有些瘋病，武功確實不弱，一同北上倒比秦陌跟著更強。”
韓昭文也給自己倒出一盞酒，“周祺的神智你可有把握。”
殷執夷輕哼一聲，“他在藥王谷這麽些年，我若連這點能耐也沒有，豈非白擔了藥王之名。”
聽他這樣說韓昭文就放心了，淡淡一笑。
雪片飄落，淡化了硫磺硝火帶來的煙氣，殷執夷抿了一口酒，忽然道：“不管怎麽說，我該向你道聲謝。”
韓昭文眉梢一挑，仿佛有些意外。
殷執夷以手支頤，漫不經心地啟了話題，“對他而言，我這個父親做的並不好，這一點我心知肚明。”
韓昭文猜他必有後文，沒有接話。
果然聽得殷執夷又道：“你知道的，阿九的心脈有舊傷，脊柱也受過損，經脈俱斷，以她的身體根本不適合生產。偏偏她也不能經受小產之痛，一旦滑胎便是血崩之災，我那時真是束手無策。”
長眉無意識地深蹙，停了好一會他才繼續道：“為救性命，我不顧她的個人意願，強行替她保胎，只盼懷胎十月的悉心調養，加上姬滄以內力相助，可在生產之際保她母子平安。誰想臨盆前還是出了岔子，周祺受人挑撥強行比劍，不但傷了阿九一只手，還令她事後動了胎氣——”
他忽然有些說不下去，一些刻意回避的記憶再次浮現眼前。
懷中的人好像成了一張破碎的宣紙，汗水浸透她的身體，臉龐蒼白如死，唯有輕弱的呼吸勉強給予他些許安慰。
韓昭文安靜地聽，托盞的指節泛出青白，僅是聽著對方的描述便令他胸口透不過氣。
夜風穿堂而過，廊下安靜了好一陣，殷執夷終於垂眸道：“師父說生於北海的星葉海棠或可挽救性命，姬滄當機立斷親去尋藥，他向我保證三月必返，讓我務必照顧好她們母子，我答應了。”
面對唯一可能的救治之策，即便沒有姬滄的囑托，殷執夷也會拼盡全力照顧周全，他自認有這個能力，韓昭文也相信他能夠做到，但最終的結局似乎並不如人意。
當那株蘭草運回谷中時，幾乎承載了所有人的希望，殷執夷甚至為之付出了全部心血，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切竟會毀在一個無知的稚童手中。
漫無邊際的舊憶湧上心頭，他強忍悲慟飲下一滿盞酒，語氣變得陰郁，“我是真的想過殺了他，即便他是阿九唯一的骨血，可終究是他親手毀了阿九唯一的生望。”
韓昭文呼吸一窒，一瞬間的神色似悲憫又似沈慟，摻在一起極為覆雜。
“若非姬滄將人帶走，我真懷疑自己哪天會忍不住下死手。”長眸流出一縷怨怒的恨意，又化作濃濃的憂傷，“可我知道，即便真有那一日，事後我也必定追悔莫及。畢竟阿九留下的東西不多，阿離算是一件。”
韓昭文靜默不語，半晌問出一句極不相幹的，“阿離，可是阿九給他取的名字？”
殷執夷似是有些半醉，默了半晌，心不在焉地回道：“阿九說，不願這孩子也如她一般。”
醉眼迷離間，她似乎又被他擁在懷中，看不見臉，卻聽見細若游絲的聲音。
“——像我這樣的人，生而低賤——”
“——這種娘親——不如沒有——”
“——就叫阿離——只盼他——永遠不要如我——”
殷執夷有一點顫抖起來，還是控制住了情緒，“所以，她給孩子取名阿離——”
韓昭文的胸口堵得難受，寂然半晌，垂眸無限苦澀地一笑，“阿離，果真是應了阿離。”
殷執夷隔了許久才慢慢松弛，眉梢一剔，淡聲道：“你也是一直恨我的吧。”
韓昭文仿佛沒有聽見。
殷執夷自嘲般笑了，“她從未對我說過，可我心裏明白，那些日子她一直想再見你一面。”
雪越來越大，鵝毛般的雪片飄落廊下，挾著寒意沾上韓昭文的發絲和衣襟，剎那間，他仿佛置身於冰冷刺骨的海底，漫無邊際的寒潮將他包裹，宛如無法自抑的悲辛與傷慟。
這一夜，真是像極了十七年前的那一夜。彼時的他又怎會想到，那漫天飛雪下的回眸一瞥，竟成了此生的最後一面。
飲盡盞中殘酒，韓昭文恍惚地直起身，千萬種說不出的情緒哽住胸口，鼻端驀地潮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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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韓昭文攜徒回族，還有一幹貴客登臨宅邸，管事樂得開懷，老早開始籌備年貨，周周全全地打點了幾間庫房。族人們也送來年禮，連宗室耆老都親前來問安，一並送上例禮。
殷執夷一向厭煩縟節，剛進臘月便起意回谷，然而殷長歌一再堅持，加上長琰從旁勸言，終於說服他留在信陽過完年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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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睿錚聽聞消息，一徑奔至書房求見。
韓昭文一如既往淡定，見到徒弟也沒什麽異色，隨手擱下一件金光閃閃符牌，赫然就是象征天子急詔的金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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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昭文避過話中鋒銳，平靜道：“陛下詔我返京是為社稷相詢，關乎國事自然不容耽擱。”
韓睿錚全然不信，冷冷一哂，“日前太傅已命人傳來急報，中書令那群人抓住黑燕之事不放，太師王憲又以西南為由攻訐，連魏國公那只老狐貍也敢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
韓昭文閉目揉著額角，並不接話。
“別的不說，此前恩師力排眾議禁江封行，眼看大事將成，只因那群言官為一己之私進言攻訐，陛下居然就以擾民為由強令解除，如今功虧一簣還來追究恩師之過。”韓睿錚的語氣不知不覺尖銳起來，“可恨陛下是非不分，恩師忠心耿耿輔佐十六載，他卻全無信任可言，當真令人寒心。”
日光透過窗紙映來朦朧的光，隱約勾勒出韓昭文清臒的臉龐，他的神情淡漠而疏遠，半晌緩緩道：“為人臣者，豈可妄議君上，你方才所言已是大不敬了。”
韓睿錚可沒有恩師那樣好的肚量，思及少帝越來越重的猜忌，話語越發刻薄，“明君在位，自當萬民尊崇，不仁者居高位，終失人望。我只可惜裴家滿門忠烈，韓氏舉闔族之力效忠，最後居然輔佐出這樣一位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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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昭文一攢眉心，突然睜了雙目，“是我往日教導無方，讓你如說出這等大逆不道之言。”
韓睿錚察覺到話中的冷意，一時沈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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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昭文眸光一斂，擡頭溫雅地笑道：“想必又是幾位管事的主意，明明吩咐過他們自行做主，不必事事來詢，不想有打發你來問。”
韓睿錚也暫且按下心事，起身招呼道：“殷公子來了，府上的管事也是年紀大了，說過的話也總要來問，公子不必理會他們。”
殷長歌來時二人話題已歇，他絲毫未覺室內氣氛異常，朗然笑道：“管事也是好心，左右世叔與將軍也無要事。”
韓睿錚原想拒了，不料韓昭文含笑應道：“長歌說的是，既然備好了，過去瞧瞧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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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睿錚望著心有所感，無聲一嘆，隨之踏出了書房。
除夕之夜轉眼已至，漫天漫地的鞭炮炸響在街頭巷尾，韓府上下張燈結彩。奇松異竹擺滿整座庭院，房前屋後懸掛五色絹帛，輕薄的風鈴墜於檐角，隨風而動，發出悅耳的脆響。
炮竹聲聲辭舊歲，管事不知從何處尋出一只嗩吶，就著鼎沸的炮響吹起喜調，周祺跟著敲鑼打鼓，滿院亂跑。殷長歌被沈暉與長琰合夥捉弄，揪起衣領塞入一大把雪，涼得他叫喚不疊卻不知還手。秦陌看不過眼叫住二人，反被長琰砸了好幾個雪球，就連往日一本正經的 韓睿錚也未能躲過，被沈暉強行拉入了戰場。
韓昭文在廊下笑看熱鬧，將沈澈和沈淵也放出去清閑，轉頭望見不遠處的殷執夷，心下一動，主動走近相邀共飲。
滿庭幽光下，細雪如輕絮般綿綿無盡，鋪得階下一地潔白，階上暖意氤氳，兩個相識半生的男人隔著一方長案對坐，案上置了熱騰騰的席面，旁邊的紅泥火爐酒香浮動。
韓昭文在漫天的炮竹爆響中當先開口，“年後我要回趟金陵，長歌北上之事我已安排妥，北齊境內有我的密探，得他們庇護，此行不至太過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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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昭文習慣了他的冷漠，隔了一會又道：“我思來想去，長歌獨自北上還是不妥，我想安排周祺隨他同去，你覺得是否可行？”
殷執夷知道他想問什麽，直言道：“那老頑童雖然有些瘋病，武功確實不弱，一同北上倒比秦陌跟著更強。”
韓昭文也給自己倒出一盞酒，“周祺的神智你可有把握。”
殷執夷輕哼一聲，“他在藥王谷這麽些年，我若連這點能耐也沒有，豈非白擔了藥王之名。”
聽他這樣說韓昭文就放心了，淡淡一笑。
雪片飄落，淡化了硫磺硝火帶來的煙氣，殷執夷抿了一口酒，忽然道：“不管怎麽說，我該向你道聲謝。”
韓昭文眉梢一挑，仿佛有些意外。
殷執夷以手支頤，漫不經心地啟了話題，“對他而言，我這個父親做的並不好，這一點我心知肚明。”
韓昭文猜他必有後文，沒有接話。
果然聽得殷執夷又道：“你知道的，阿九的心脈有舊傷，脊柱也受過損，經脈俱斷，以她的身體根本不適合生產。偏偏她也不能經受小產之痛，一旦滑胎便是血崩之災，我那時真是束手無策。”
長眉無意識地深蹙，停了好一會他才繼續道：“為救性命，我不顧她的個人意願，強行替她保胎，只盼懷胎十月的悉心調養，加上姬滄以內力相助，可在生產之際保她母子平安。誰想臨盆前還是出了岔子，周祺受人挑撥強行比劍，不但傷了阿九一只手，還令她事後動了胎氣——”
他忽然有些說不下去，一些刻意回避的記憶再次浮現眼前。
懷中的人好像成了一張破碎的宣紙，汗水浸透她的身體，臉龐蒼白如死，唯有輕弱的呼吸勉強給予他些許安慰。
韓昭文安靜地聽，托盞的指節泛出青白，僅是聽著對方的描述便令他胸口透不過氣。
夜風穿堂而過，廊下安靜了好一陣，殷執夷終於垂眸道：“師父說生於北海的星葉海棠或可挽救性命，姬滄當機立斷親去尋藥，他向我保證三月必返，讓我務必照顧好她們母子，我答應了。”
面對唯一可能的救治之策，即便沒有姬滄的囑托，殷執夷也會拼盡全力照顧周全，他自認有這個能力，韓昭文也相信他能夠做到，但最終的結局似乎並不如人意。
當那株蘭草運回谷中時，幾乎承載了所有人的希望，殷執夷甚至為之付出了全部心血，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切竟會毀在一個無知的稚童手中。
漫無邊際的舊憶湧上心頭，他強忍悲慟飲下一滿盞酒，語氣變得陰郁，“我是真的想過殺了他，即便他是阿九唯一的骨血，可終究是他親手毀了阿九唯一的生望。”
韓昭文呼吸一窒，一瞬間的神色似悲憫又似沈慟，摻在一起極為覆雜。
“若非姬滄將人帶走，我真懷疑自己哪天會忍不住下死手。”長眸流出一縷怨怒的恨意，又化作濃濃的憂傷，“可我知道，即便真有那一日，事後我也必定追悔莫及。畢竟阿九留下的東西不多，阿離算是一件。”
韓昭文靜默不語，半晌問出一句極不相幹的，“阿離，可是阿九給他取的名字？”
殷執夷似是有些半醉，默了半晌，心不在焉地回道：“阿九說，不願這孩子也如她一般。”
醉眼迷離間，她似乎又被他擁在懷中，看不見臉，卻聽見細若游絲的聲音。
“——像我這樣的人，生而低賤——”
“——這種娘親——不如沒有——”
“——就叫阿離——只盼他——永遠不要如我——”
殷執夷有一點顫抖起來，還是控制住了情緒，“所以，她給孩子取名阿離——”
韓昭文的胸口堵得難受，寂然半晌，垂眸無限苦澀地一笑，“阿離，果真是應了阿離。”
殷執夷隔了許久才慢慢松弛，眉梢一剔，淡聲道：“你也是一直恨我的吧。”
韓昭文仿佛沒有聽見。
殷執夷自嘲般笑了，“她從未對我說過，可我心裏明白，那些日子她一直想再見你一面。”
雪越來越大，鵝毛般的雪片飄落廊下，挾著寒意沾上韓昭文的發絲和衣襟，剎那間，他仿佛置身於冰冷刺骨的海底，漫無邊際的寒潮將他包裹，宛如無法自抑的悲辛與傷慟。
這一夜，真是像極了十七年前的那一夜。彼時的他又怎會想到，那漫天飛雪下的回眸一瞥，竟成了此生的最後一面。
飲盡盞中殘酒，韓昭文恍惚地直起身，千萬種說不出的情緒哽住胸口，鼻端驀地潮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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