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王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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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叩
院外有極輕的腳步聲，月門下多了一個青衫少年，手提藥箱，踏入庭中神情一愕，下意識地向殷執夷喚了一聲，“師父？”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殷長歌猛然一醒，身形已如利箭般飛射而出，“師兄小心！”
然而有人比他動作更快，一道白影掠過，輕裊的女子已至長琰身側，纖指鎖上他的咽喉。
“別動。”冰冷的話語足以令殷長歌立即停住腳步，梓姝擡起眼皮，如雪的美人面毫無表情，“這小子是藥王徒弟？有他在倒也無須藥王出手。”
海珠一喜讚道：“姐姐高明。”
梓姝又望向殷執夷，“閣下意下如何？是你親自施救，還是令徒代勞？”
殷執夷擡起眼，冰冷地一掃長眸，隱在袖中的指緊緊掐住。
殷長歌死死盯住對方，餘光望見長琰的臉龐已經因窒息而發白，急道：“放了我師兄，殺了他，你妹妹一樣活不成。”
梓姝目現譏誚，話語淡漠，“不如我們試試看，究竟誰會先死。”
殷長歌不敢冒險，唯有望向父親。
殷執夷沈沈地未動，凝目打量左右，過了半刻眼眸一垂，秦陌的神情微妙地變了。
一陣風過，庭中彌生出濃厚的白霧，海珠一見濃霧，頓疑是中原人的伎倆，下意識向後退去。滾滾的白霧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梓姝唯恐對方趁機偷襲，喝令眾女原地待命。
韓昭文目光一凝，給沈淵遞了一個眼神，對方立即屏住呼吸，與秦陌同時上前，分別扶住昏迷的殷長歌和周祺，隨後又無聲無息地將人送入茶室。
周遭變得極靜，梓姝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莫名感到心慌。她揚聲而喚，卻無一人回應，她頓時心急如焚，然而濃霧籠住了視線，五步之外舉手不見，正焦急間，風拂開了朦朦白霧，眼前出現一個人。
梓姝驚愕至極，立刻頓足而起，出掌相擊，卻不知怎的忽然沒了力氣。突然的變故令她一個激靈，終於想起了同樣的情形是在何處，剎那間冷汗如漿，悚恐地望著眼前之人，“是你殺了——”
話語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她難以置信地激顫起來，眼睜睜看著來人輕輕巧巧地一撥，從她手中接過了昏迷的少年。
梓姝強行運力相抗，驀地身體栽倒，嗆了一口黑血，同時掙出聲音，“十七年前——也是——”
對面一無回應。
梓姝仍覺不可思議，“你不是藥王——你究竟是誰——”
“我就是藥王，不過這並非我唯一的身份。”殷執夷淡掠一眼，長眸如冰，帶著奇異的寒誚，“十七年前，人們也叫我閻王叩。”
梓姝全身驟然冰冷，腦中盡是混亂的轟響。
盡管這個名字現身江湖不長，又寂滅已久，卻如魔影烙入了宗門每個人的心頭，成了一個至今提起仍覺詭秘的傳奇。
十七年前，正是此人在漠北屠戮了數十名羅剎高手。那些羅剎高手武功卓絕，身手非凡，卻個個死狀淒慘，即使是幸存者，要麽被徹底嚇瘋，要麽心神渙散，以致於江湖有了閻王叩的稱號，卻無人能說清這人是何來歷。大光明宗內部，也只知他與宗門叛徒糾葛甚深，並將其視為一個極度危險也極難對付的敵人。
梓姝的聲音湮滅了，肌膚不由自主地泛起寒栗。
“看在你曾放過我兒的份上，今日留你一命。”殷執夷居高臨下地俯瞰，話語淡薄而無情，“但只要阿九的消息走漏了半點風聲，我會讓你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
一語既罷，人不見了，周遭濃霧依舊，伴著無邊無際的悚恐，徹底吞沒了梓姝。
殷長歌醒來時，已不知過了多久，他記不清自己為何突然昏睡，還睡得這樣沈。昨日發生的事仿佛一場夢，什麽也沒有留下，僅餘一點模糊的驚悸。
起身推開門扉，光亮與寒氣一齊湧入，很快又被地龍的暖熱逼退。殷長歌怔了一下，才發現天已經黑了，亭臺廊下皆懸起燈籠，燭光爍爍，將白石碧樹掩映的庭院照得格外明亮。
庭中的翠柏下置了一方石桌，桌旁坐了一個熟悉的人影正是韓昭文，殷長歌走了過去。
韓昭文仿佛有些心不在焉，那種飄浮的恍惚極罕見，令他看起來與往日截然不同，聽見殷長歌的呼喚擡頭望來，眸光一閃又成了平時的溫雅模樣。
殷長歌覺出他的不同，“世叔在這裏做什麽？”
韓昭文示意少年落座，清眸幽深地平視，淡淡一笑，眼神有許覆雜的憐恤，“方才見了令尊，與他談了一些你的事，還有你娘。”
殷長歌想起昨日會面時因故未啟的話題，心頭生出了不安。
銀亮的弦月斜掛天角，灑入庭中仿佛在階下鋪了一片冷霜，韓昭文的面容風華如昔，神情在月光下有些奇特，“其實令尊與我都不想你去北齊。”
殷長歌呼吸一窒，脫口而出，“韓世叔——”
“你先聽我說完。”韓昭文一擡手打斷了他，溫和的話語一如往昔，“但令尊也說了，你已經大了，有自己的主見，即便強留心也不在這裏。”
殷長歌張了張口卻無力反駁，唯有沈默不語。
韓昭文眉間郁色彌漫，凝視少年的臉龐良久，話語忽然一轉，“我一直很慶幸你生得像她，可如今又覺遺憾，為何你如此像她，這樣單純，又這樣固執。”
殷長歌第一次碰上這般質詢，不知如何回答。
韓昭文收回目光，指尖撫著袖口的花紋，聲調溫柔又輕悵，“但我想至少她是欣慰的，姬滄將你教得很好。”
月色轉黯又轉亮，韓昭文輕描淡寫般道：“我與令尊自幼相識，同窗共讀，協伴多年，雖然彼此性情殊異，意氣也不算相投，但終究還是有些情誼。誰知年少突遭橫禍，為全我性命，他被迫失去鎮南王世子的身份，從此避居藥王谷三十載。”
即便已從韓睿錚口中了解過一些，再度聽聞這段往事，殷長歌還是不禁一怔。
“當年我遭奸人算計，困居中都，彼時阿九在漠北受宗門追殺，命懸一線，是殷執夷冒死解救。”韓昭文話語幽涼，似嘲諷又似自責，“待我得知此事，阿九已因我受制賊人，為顧全大局，我再一次未能營救，又是殷執夷暗中籌謀，甚至說動姬滄相助，幾經輾轉將她帶回藥王谷。”
殷長歌心頭一陣酸澀，想開口勸慰，卻被對方又一次打斷。
“剛聽聞他們的婚訊時，我並不相信，直到姬滄親口告知，我才徹底死心。”韓昭文的話語有許不掩飾的妒，“因為裴氏的一份舊恩，我對殷執夷長懷虧欠，也因此戴上了一生的枷鎖，被迫放棄許多。實話說來，他是我此生最不願面對之人。”
韓昭文從未有過如此尖銳的言辭，殷長歌的心像被塞住了，辨不出情緒。
“若人生可以重來，我寧願當初不曾獲救，也不會為此受縛至今。”韓昭文的話語忽然又變了，透出前所未有的怨懟，“他恨了一生，我卻連恨的資格都沒有，哪怕他阻撓了我見她最後一面，我依然無法出言責怪。”
每一個字都是那樣剜心，仿佛浸淬了十餘年痛苦的針，生生刺入骨肉。
殷長歌越發酸楚，終於忍不住開口，“父親和我娘——”
韓昭文眼眸半垂，清臒的側顏半是落寞半是悵郁，滯住了殷長歌的聲音，過了一會他又道：“其實父親也——”
“我知道，這些年他過得也很不好。”清眸斂去傷感，韓昭文雲淡風輕道，“我們都被前塵往事所縛，十餘年難解其苦，所謂情深不壽，大抵便是如此了。”
殷長歌不是善於言辭之人，被話語觸動難受至極，緩了好一陣才慢慢道：“自我記事起，所知便只有師父，從前住在山中也不覺有何不妥，但隨著年歲漸長，又下山經歷一番，也不免對師父的離開，父親的棄養心懷怨恨，最難受的時候，甚至記恨過我娘。”
韓昭文擡眼望來，沒有說話。
“可是後來我慢慢明白了，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與其沈溺於過往得失，不如把握當下，珍惜已有。”殷長歌吸了一口氣，繼續道，“我知道父親和師父有各自的難處，我能做的除了理解便是無愧己心。”
下山以來的經歷如浮光掠影劃過腦海，至今回憶起來仍覺感慨良多，殷長歌停了半晌才又道：“如今也是如此，我理解父親與世叔的擔心，但我無法因此放棄北上，那樣固然可保一世安穩，卻會令我抱憾餘生。既然要無愧於己，那麽我能做的唯有盡力自保，平安南歸。”
韓昭文望著少年，恍惚間仿佛又看見了那個美麗的纖影，如出一轍的執拗與頑固，何嘗不是他至今後悔不曾堅持的東西。
胸口驀地酸楚又欽羨，說不出是什麽滋味，眸中竟有了淚意。
燕翎傷勢漸穩，卻遲遲沒有轉醒，殷執夷權衡之下還是決定將人帶回藥王谷，殷長歌得知此事難掩失望，原以為父親出手燕翎很快可以蘇醒，不想至今依舊昏迷。
長琰看出他的心思，薄薄一哂，“藥王谷再是聖手如雲，也並非全是萬能神醫，馮家那位小姐可是一劍穿心的貫傷，能恢覆成這種程度已是師父妙手回春，你居然還不知足。”
殷長歌知他說話一向尖刻，也不介懷，眸光微黯，“我知道不敢如此貪心，然而事涉身邊人，便不由自主奢求更多。”
長琰沈默了一會，難得安慰道：“你也不必太過擔心，藥王谷山清水秀，化外之地於傷者療養反而更有助益。”
殷長歌唇角輕牽，有些感激地望向對方，正要再說，一個人影風一般卷入庭中，迅猛地揮來一掌。殷長歌陡然一驚，縱身疾退，不妨來人後掌緊隨而至，殷長歌避之不及，唯有揮掌相抗，雙方掌力相撞，他忽覺手臂酸麻難耐，一連跌退七八步。
來人哈哈一笑，扶掌相慶，歡天喜地般叫道：“贏了贏了，我贏了面具俠的徒弟！”
殷長歌站穩後擡頭一望，果然是周祺，一時又好氣又好笑。
長琰冷眼旁觀，眉間盡是諷色，“偷襲算什麽本事，贏了也不作數。”
周祺笑聲一停，拉下臉來，“小小子，方才是我出其不意，咱們再打，我要贏得你心服口服。”
殷長歌此事何來心思動手，勉強道：“不必了，前輩武功高強，晚輩自是佩服。”
周祺面色一沈，不依不饒，“別以為我看不出，你不想動手才這樣說，別想糊弄我。”
殷長歌微赧，見對方施展身形而來，唯有出手應對。他原打算賣個破綻便認輸，不料周祺攻勢淩厲，防守穩固，搏擊之際根本不容敷衍應付，不知不覺便拆了數十招。
周祺高興異常，一邊打鬥，一邊大笑，忽而右手一拳發出，帶著虎虎拳風，迅猛至極。殷長歌待要閃避，又見對方左手一掌也緊隨而至，他下意識地出掌相抵，兩相碰觸，只覺一股強勁至極的內力湧來，幾乎難以抵擋。
殷長歌無意硬抗，卻不料這股力量太過強大，反而催動了體內的真氣流轉，所過之處內力蓬勃而生，海潮般呼嘯欲出。殷長歌極力控制，卻無法壓制，內力自掌中透出，將對方襲來的力道悉數反推回去。
似是感到少年的內力之勁，周祺的臉色忽然變了，掌上力道愈發威猛，頗有一較高下之意。殷長歌想起周祺曾經發狂的景象，意識到不能再戰，左手化掌向上疾穿，徑向對方右腕格擋，誰知周祺轉手回撥，四指抓腕，反將他大力揮出。
殷長歌當即跌出十餘步，直至背心靠上庭中老樹，才堪堪站定。
長琰面色一沈，急忙隨上前檢視，見殷長歌並無大礙才略略放心，瞥了一眼周祺冷道：“行了，如今你也過足癮了，不許再糾纏了。”
誰知周祺絲毫不理，一躍上前，又是一掌疾揮而出。
這下長琰真正動了顏色，厲聲喝道：“周祺，你若再糾纏下去，我只能去找師父過來了。”
往日此話一出，周祺必然立即就範，豈料今日連殷執夷的名字也無用。
長琰唯恐他又發起狂病，摸出藥瓶待要動手，周祺忽然停了打鬥，抓住殷長歌的衣袖詰問道：“小小子，你老實交代，你為何會有大光明宗的內功在身？”
殷長歌呼吸急促，餘悸猶存，乍逢此問不禁一楞，神情震驚又錯愕。
長琰同樣一詫，抑住不快冷叱道：“你在胡說什麽，擔心師父責罰也不必編這種謊話。”
“我才沒有胡說。”周祺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肅，話語也十分篤定，“三十年前，大光明宗遣使東傳，使團中的代表之一就是時任少主的前任明尊鳳釋，當時師兄攜我同去試手，小小子身上的內力與鳳釋一模一樣。”
長琰悚然大驚，見他的神情不似作偽，嚴肅地質詢道：“你可確定？三十年前的事，不會是你記錯了？”
“絕不會錯。”周祺信誓旦旦道，“那時鳳釋還不滿十歲，內功已經深不可測，連師兄都不敢輕視。小小子的內力不足其十一，但我確定與鳳釋同宗同源。”
一番話畢，不止是長琰，連殷長歌也徹底震驚住了。
體內這股莫名出現的真氣，究竟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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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有極輕的腳步聲，月門下多了一個青衫少年，手提藥箱，踏入庭中神情一愕，下意識地向殷執夷喚了一聲，“師父？”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殷長歌猛然一醒，身形已如利箭般飛射而出，“師兄小心！”
然而有人比他動作更快，一道白影掠過，輕裊的女子已至長琰身側，纖指鎖上他的咽喉。
“別動。”冰冷的話語足以令殷長歌立即停住腳步，梓姝擡起眼皮，如雪的美人面毫無表情，“這小子是藥王徒弟？有他在倒也無須藥王出手。”
海珠一喜讚道：“姐姐高明。”
梓姝又望向殷執夷，“閣下意下如何？是你親自施救，還是令徒代勞？”
殷執夷擡起眼，冰冷地一掃長眸，隱在袖中的指緊緊掐住。
殷長歌死死盯住對方，餘光望見長琰的臉龐已經因窒息而發白，急道：“放了我師兄，殺了他，你妹妹一樣活不成。”
梓姝目現譏誚，話語淡漠，“不如我們試試看，究竟誰會先死。”
殷長歌不敢冒險，唯有望向父親。
殷執夷沈沈地未動，凝目打量左右，過了半刻眼眸一垂，秦陌的神情微妙地變了。
一陣風過，庭中彌生出濃厚的白霧，海珠一見濃霧，頓疑是中原人的伎倆，下意識向後退去。滾滾的白霧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梓姝唯恐對方趁機偷襲，喝令眾女原地待命。
韓昭文目光一凝，給沈淵遞了一個眼神，對方立即屏住呼吸，與秦陌同時上前，分別扶住昏迷的殷長歌和周祺，隨後又無聲無息地將人送入茶室。
周遭變得極靜，梓姝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莫名感到心慌。她揚聲而喚，卻無一人回應，她頓時心急如焚，然而濃霧籠住了視線，五步之外舉手不見，正焦急間，風拂開了朦朦白霧，眼前出現一個人。
梓姝驚愕至極，立刻頓足而起，出掌相擊，卻不知怎的忽然沒了力氣。突然的變故令她一個激靈，終於想起了同樣的情形是在何處，剎那間冷汗如漿，悚恐地望著眼前之人，“是你殺了——”
話語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她難以置信地激顫起來，眼睜睜看著來人輕輕巧巧地一撥，從她手中接過了昏迷的少年。
梓姝強行運力相抗，驀地身體栽倒，嗆了一口黑血，同時掙出聲音，“十七年前——也是——”
對面一無回應。
梓姝仍覺不可思議，“你不是藥王——你究竟是誰——”
“我就是藥王，不過這並非我唯一的身份。”殷執夷淡掠一眼，長眸如冰，帶著奇異的寒誚，“十七年前，人們也叫我閻王叩。”
梓姝全身驟然冰冷，腦中盡是混亂的轟響。
盡管這個名字現身江湖不長，又寂滅已久，卻如魔影烙入了宗門每個人的心頭，成了一個至今提起仍覺詭秘的傳奇。
十七年前，正是此人在漠北屠戮了數十名羅剎高手。那些羅剎高手武功卓絕，身手非凡，卻個個死狀淒慘，即使是幸存者，要麽被徹底嚇瘋，要麽心神渙散，以致於江湖有了閻王叩的稱號，卻無人能說清這人是何來歷。大光明宗內部，也只知他與宗門叛徒糾葛甚深，並將其視為一個極度危險也極難對付的敵人。
梓姝的聲音湮滅了，肌膚不由自主地泛起寒栗。
“看在你曾放過我兒的份上，今日留你一命。”殷執夷居高臨下地俯瞰，話語淡薄而無情，“但只要阿九的消息走漏了半點風聲，我會讓你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
一語既罷，人不見了，周遭濃霧依舊，伴著無邊無際的悚恐，徹底吞沒了梓姝。
殷長歌醒來時，已不知過了多久，他記不清自己為何突然昏睡，還睡得這樣沈。昨日發生的事仿佛一場夢，什麽也沒有留下，僅餘一點模糊的驚悸。
起身推開門扉，光亮與寒氣一齊湧入，很快又被地龍的暖熱逼退。殷長歌怔了一下，才發現天已經黑了，亭臺廊下皆懸起燈籠，燭光爍爍，將白石碧樹掩映的庭院照得格外明亮。
庭中的翠柏下置了一方石桌，桌旁坐了一個熟悉的人影正是韓昭文，殷長歌走了過去。
韓昭文仿佛有些心不在焉，那種飄浮的恍惚極罕見，令他看起來與往日截然不同，聽見殷長歌的呼喚擡頭望來，眸光一閃又成了平時的溫雅模樣。
殷長歌覺出他的不同，“世叔在這裏做什麽？”
韓昭文示意少年落座，清眸幽深地平視，淡淡一笑，眼神有許覆雜的憐恤，“方才見了令尊，與他談了一些你的事，還有你娘。”
殷長歌想起昨日會面時因故未啟的話題，心頭生出了不安。
銀亮的弦月斜掛天角，灑入庭中仿佛在階下鋪了一片冷霜，韓昭文的面容風華如昔，神情在月光下有些奇特，“其實令尊與我都不想你去北齊。”
殷長歌呼吸一窒，脫口而出，“韓世叔——”
“你先聽我說完。”韓昭文一擡手打斷了他，溫和的話語一如往昔，“但令尊也說了，你已經大了，有自己的主見，即便強留心也不在這裏。”
殷長歌張了張口卻無力反駁，唯有沈默不語。
韓昭文眉間郁色彌漫，凝視少年的臉龐良久，話語忽然一轉，“我一直很慶幸你生得像她，可如今又覺遺憾，為何你如此像她，這樣單純，又這樣固執。”
殷長歌第一次碰上這般質詢，不知如何回答。
韓昭文收回目光，指尖撫著袖口的花紋，聲調溫柔又輕悵，“但我想至少她是欣慰的，姬滄將你教得很好。”
月色轉黯又轉亮，韓昭文輕描淡寫般道：“我與令尊自幼相識，同窗共讀，協伴多年，雖然彼此性情殊異，意氣也不算相投，但終究還是有些情誼。誰知年少突遭橫禍，為全我性命，他被迫失去鎮南王世子的身份，從此避居藥王谷三十載。”
即便已從韓睿錚口中了解過一些，再度聽聞這段往事，殷長歌還是不禁一怔。
“當年我遭奸人算計，困居中都，彼時阿九在漠北受宗門追殺，命懸一線，是殷執夷冒死解救。”韓昭文話語幽涼，似嘲諷又似自責，“待我得知此事，阿九已因我受制賊人，為顧全大局，我再一次未能營救，又是殷執夷暗中籌謀，甚至說動姬滄相助，幾經輾轉將她帶回藥王谷。”
殷長歌心頭一陣酸澀，想開口勸慰，卻被對方又一次打斷。
“剛聽聞他們的婚訊時，我並不相信，直到姬滄親口告知，我才徹底死心。”韓昭文的話語有許不掩飾的妒，“因為裴氏的一份舊恩，我對殷執夷長懷虧欠，也因此戴上了一生的枷鎖，被迫放棄許多。實話說來，他是我此生最不願面對之人。”
韓昭文從未有過如此尖銳的言辭，殷長歌的心像被塞住了，辨不出情緒。
“若人生可以重來，我寧願當初不曾獲救，也不會為此受縛至今。”韓昭文的話語忽然又變了，透出前所未有的怨懟，“他恨了一生，我卻連恨的資格都沒有，哪怕他阻撓了我見她最後一面，我依然無法出言責怪。”
每一個字都是那樣剜心，仿佛浸淬了十餘年痛苦的針，生生刺入骨肉。
殷長歌越發酸楚，終於忍不住開口，“父親和我娘——”
韓昭文眼眸半垂，清臒的側顏半是落寞半是悵郁，滯住了殷長歌的聲音，過了一會他又道：“其實父親也——”
“我知道，這些年他過得也很不好。”清眸斂去傷感，韓昭文雲淡風輕道，“我們都被前塵往事所縛，十餘年難解其苦，所謂情深不壽，大抵便是如此了。”
殷長歌不是善於言辭之人，被話語觸動難受至極，緩了好一陣才慢慢道：“自我記事起，所知便只有師父，從前住在山中也不覺有何不妥，但隨著年歲漸長，又下山經歷一番，也不免對師父的離開，父親的棄養心懷怨恨，最難受的時候，甚至記恨過我娘。”
韓昭文擡眼望來，沒有說話。
“可是後來我慢慢明白了，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與其沈溺於過往得失，不如把握當下，珍惜已有。”殷長歌吸了一口氣，繼續道，“我知道父親和師父有各自的難處，我能做的除了理解便是無愧己心。”
下山以來的經歷如浮光掠影劃過腦海，至今回憶起來仍覺感慨良多，殷長歌停了半晌才又道：“如今也是如此，我理解父親與世叔的擔心，但我無法因此放棄北上，那樣固然可保一世安穩，卻會令我抱憾餘生。既然要無愧於己，那麽我能做的唯有盡力自保，平安南歸。”
韓昭文望著少年，恍惚間仿佛又看見了那個美麗的纖影，如出一轍的執拗與頑固，何嘗不是他至今後悔不曾堅持的東西。
胸口驀地酸楚又欽羨，說不出是什麽滋味，眸中竟有了淚意。
燕翎傷勢漸穩，卻遲遲沒有轉醒，殷執夷權衡之下還是決定將人帶回藥王谷，殷長歌得知此事難掩失望，原以為父親出手燕翎很快可以蘇醒，不想至今依舊昏迷。
長琰看出他的心思，薄薄一哂，“藥王谷再是聖手如雲，也並非全是萬能神醫，馮家那位小姐可是一劍穿心的貫傷，能恢覆成這種程度已是師父妙手回春，你居然還不知足。”
殷長歌知他說話一向尖刻，也不介懷，眸光微黯，“我知道不敢如此貪心，然而事涉身邊人，便不由自主奢求更多。”
長琰沈默了一會，難得安慰道：“你也不必太過擔心，藥王谷山清水秀，化外之地於傷者療養反而更有助益。”
殷長歌唇角輕牽，有些感激地望向對方，正要再說，一個人影風一般卷入庭中，迅猛地揮來一掌。殷長歌陡然一驚，縱身疾退，不妨來人後掌緊隨而至，殷長歌避之不及，唯有揮掌相抗，雙方掌力相撞，他忽覺手臂酸麻難耐，一連跌退七八步。
來人哈哈一笑，扶掌相慶，歡天喜地般叫道：“贏了贏了，我贏了面具俠的徒弟！”
殷長歌站穩後擡頭一望，果然是周祺，一時又好氣又好笑。
長琰冷眼旁觀，眉間盡是諷色，“偷襲算什麽本事，贏了也不作數。”
周祺笑聲一停，拉下臉來，“小小子，方才是我出其不意，咱們再打，我要贏得你心服口服。”
殷長歌此事何來心思動手，勉強道：“不必了，前輩武功高強，晚輩自是佩服。”
周祺面色一沈，不依不饒，“別以為我看不出，你不想動手才這樣說，別想糊弄我。”
殷長歌微赧，見對方施展身形而來，唯有出手應對。他原打算賣個破綻便認輸，不料周祺攻勢淩厲，防守穩固，搏擊之際根本不容敷衍應付，不知不覺便拆了數十招。
周祺高興異常，一邊打鬥，一邊大笑，忽而右手一拳發出，帶著虎虎拳風，迅猛至極。殷長歌待要閃避，又見對方左手一掌也緊隨而至，他下意識地出掌相抵，兩相碰觸，只覺一股強勁至極的內力湧來，幾乎難以抵擋。
殷長歌無意硬抗，卻不料這股力量太過強大，反而催動了體內的真氣流轉，所過之處內力蓬勃而生，海潮般呼嘯欲出。殷長歌極力控制，卻無法壓制，內力自掌中透出，將對方襲來的力道悉數反推回去。
似是感到少年的內力之勁，周祺的臉色忽然變了，掌上力道愈發威猛，頗有一較高下之意。殷長歌想起周祺曾經發狂的景象，意識到不能再戰，左手化掌向上疾穿，徑向對方右腕格擋，誰知周祺轉手回撥，四指抓腕，反將他大力揮出。
殷長歌當即跌出十餘步，直至背心靠上庭中老樹，才堪堪站定。
長琰面色一沈，急忙隨上前檢視，見殷長歌並無大礙才略略放心，瞥了一眼周祺冷道：“行了，如今你也過足癮了，不許再糾纏了。”
誰知周祺絲毫不理，一躍上前，又是一掌疾揮而出。
這下長琰真正動了顏色，厲聲喝道：“周祺，你若再糾纏下去，我只能去找師父過來了。”
往日此話一出，周祺必然立即就範，豈料今日連殷執夷的名字也無用。
長琰唯恐他又發起狂病，摸出藥瓶待要動手，周祺忽然停了打鬥，抓住殷長歌的衣袖詰問道：“小小子，你老實交代，你為何會有大光明宗的內功在身？”
殷長歌呼吸急促，餘悸猶存，乍逢此問不禁一楞，神情震驚又錯愕。
長琰同樣一詫，抑住不快冷叱道：“你在胡說什麽，擔心師父責罰也不必編這種謊話。”
“我才沒有胡說。”周祺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肅，話語也十分篤定，“三十年前，大光明宗遣使東傳，使團中的代表之一就是時任少主的前任明尊鳳釋，當時師兄攜我同去試手，小小子身上的內力與鳳釋一模一樣。”
長琰悚然大驚，見他的神情不似作偽，嚴肅地質詢道：“你可確定？三十年前的事，不會是你記錯了？”
“絕不會錯。”周祺信誓旦旦道，“那時鳳釋還不滿十歲，內功已經深不可測，連師兄都不敢輕視。小小子的內力不足其十一，但我確定與鳳釋同宗同源。”
一番話畢，不止是長琰，連殷長歌也徹底震驚住了。
體內這股莫名出現的真氣，究竟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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