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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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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釋嫌

白翩語想的辦法不難,卻也不容易。

藥王看重兒子,偏偏心高氣傲,嘴硬不肯低頭,殷長歌看似好說話,實則性情執拗,認定之事極難改變。這對父子本就有多年隔閡,如今硬碰硬自然陷入僵持,但凡有一方願意低頭,局面瞬間迎刃而解,這也正是秦陌屢屢勸解殷長歌的目的。

起初少年滿心怨憤,秦陌費盡口舌皆是無用,眼下燕翎求診迫在眉睫,殷長歌又急於北上,加之從秦陌口中了解過一些往事,再說動起來容易不少。白翩語以此為契,勸他主動向藥王低頭,只要殷執夷消了氣,看在兒子的面上不會拒絕出診。

殷長歌嘴上不應,聽完分析明顯動了心。

說來也巧,暑退九霄凈,秋澄萬景清,一年一度的中秋節在秋風中悄然而至,為這對父子的和解提供了一次絕妙的時機。

節前數日,民間開始擺花供果,奉香祭祀,及至佳節當日,長街上懸帛結彩,花燈高懸,天色尚明,大小酒樓便賓客盈門,待夜幕降臨後,鳳簫聲動,玉壺光轉,笙歌樂宴極盡歡愉。

與城內的熱鬧截然相反,入夜的鏡花小築格外冷寂。

長琰聽完仆從所述,沈吟片刻,轉頭去了內院書房,立在門外小心地稟報,“師父,師弟在前院布了席面,想請您同去赴宴。”

房內沒有回應,半晌傳出淡漠的聲音,“叫他自己去。”

長琰知機地改了方式,“今年中秋難得師弟也在,不似以往那般清冷,弟子已備下——”

一聲冷語覆響,生生截斷了未盡的說辭,“年年這時候吵鬧不休,惹得人心煩,既已出谷,今年就讓我清靜些。”

長琰被堵得無言,只得默默退出園子,踏入前院迎面遇上殷長歌,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早說過師父不會來,你非叫我去請,害我白遭一頓罵,這下滿意了?”

殷長歌面露失望,“父親還是不肯見我?”

長琰傾出埋怨,“真不懂你在想什麽,敢對師父出言不敬,他沒當場動手已是格外開恩。”

隨行而來的白翩語十分不滿,當即反駁道:“那麽重的一巴掌還叫沒動手?難不成非要取了阿離哥哥的性命。”

長琰也不客氣,“那也是這小子目無尊長,不肯回谷也就罷了,連父親都不認,換做是我也生氣,活該吃一通教訓。”

殷長歌自知理虧,沒有辯白。

白翩語氣憤不已,“這又不全是阿離哥哥的錯,誰叫藥王未做好父親。”

長琰只她一心偏袒,沒好氣道:“你怎知師父不是好父親,對待這樣一個不孝子,再好的父親也會受人指摘。”

白翩語越發惱火,二人你來我往地吵了起來。

秦陌聽見這邊的爭執,行至近前叫停了雙方,目光掠過殷長歌的神色,“長琰又對公子說了什麽難聽話?”

長琰簡直給氣笑了,“秦叔這話說得未免太不實了,我何時對他口出過惡言?”

白翩語幸災樂禍,“指不定暗地裏說過什麽,秦大叔道出了你的心聲。”

長琰郁悶至極,恨恨地瞪了一眼,一甩袖離了幾人。

白翩語轉頭望見秦陌與殷長歌的神色,猜出二人有話要說,也極有眼色地避開了。

秦陌打量著少年,“公子還在為谷主不見苦惱?”

殷長歌胸口酸澀,悶聲問了一句,“秦大叔,父親是不是氣極了我?”

秦陌聽這話便知開解起了作用,寬慰道:“愛之深責之切,公子能理解谷主的心意便好。”

殷長歌更覺酸楚,沈沈一嘆,只遺憾自己明白得太晚,明明父親對娘情深義重,卻因為他——他無法再想下去,臉色微微一白。

似是看出少年的自責,秦陌憫然道:“公子也不必太過自責,這並非全是你的錯。”

殷長歌神思微斂,遲疑片刻又道:“秦大叔,若此番我未隨父親回谷,他會不會——”

秦陌聽懂少年的意思,心下感慨萬千,仰頭望向皎潔的冰輪,許久之後輕輕笑了笑,“公子的決定我不敢置喙,但不管何去何從,公子不要忘了,為人父者沒有不牽掛兒子的。”

殷長歌深受觸動,沈默半晌,終是沒了話語。

輕風掠過矮幾,吹得燈芯火焰一跳。

殷執夷正在案後翻看醫書,擡頭瞥見一扇窗不知怎的開了,眉頭一蹙,剛要揚聲斥喚侍從,忽然發現窗下多了一個人影,身形一頓,片刻後放下手中的書卷,長眸隨之定住了。

窗扉的絲織絹紗上映著一道側影,清削瘦長,挺直單薄,像極了記憶中的模樣,唯獨少了那份獨特的纖柔氣質,多了些許少年人的剛硬鋒銳。

俊顏有了細微的變化,似和風撫過冰湖,聲音依舊是淡淡的,“既然來了,躲在外面做什麽?”

窗影一動,房門被人推開,不多時踏入一個少年,手中提著深紅的籠盒,深圓的瞳眸透出局促。

殷執夷沒有說話,靜靜看著他。

殷長歌感覺該說些什麽,又不知如何開口,最終只是道:“前院設了宴席,長琰師兄說您怕吵,我方才路過,見房中燈燭未熄,想是您還未歇息——”

他顯得語無倫次,大概實在聽不下去,殷執夷突然打斷,“你來就是為了說些廢話?”

殷長歌一怔,覆又一醒,匆忙解釋道:“師兄說您還未用膳,我來送一些酒菜。”

少年將手中的食盒擱在案上,掀開籠蓋,裏面是幾樣菜肴和一壇酒。

涪州當地口味辛麻,殷執夷對飲食頗為挑剔,往日食用皆為單獨準備,這幾樣菜肴俱是取時令肉蔬制作,調味清淡,顯然是經過精心烹飪。

殷執夷看了一眼,又瞥過酒壇,不知不覺平緩了眉頭,“還有事嗎?”

殷長歌搖了搖頭,忽然停住,又點了一下。

殷執夷的語氣聽不出情緒,“那就說吧。”

殷長歌定了定心神,低聲道:“此前出言頂撞是我之過,請您——父親原諒。”

殷執夷沒有作聲,自顧自地撫過酒壇,褐青色的壇身渾圓,帶著古樸的釉光,映入一雙優美的長眸,深邃得看不出任何波瀾,良久擡眸一掠,“說完了?”

殷長歌心頭惴惴,摸不準他的心思,停了一下接著道:“還有,孩兒並非不願隨您回藥王谷,只是當時師父去向不明,孩兒心神不定,才會口不擇言,甚至沖動之下作出狂悖之舉,請父親勿怪。”

室內陷入長久的寂靜,氣氛變得格外尷尬,許久殷執夷終於開口,話語依舊沒有溫度,“你大了,想怎樣我已經管不了,也不想再管,你還認我這個父親也好,不肯認也罷,往後的路總歸需要你自己走。”

預想中的疾言厲色並未出現,反而是這般平淡的回覆,殷長歌頗為意外。

“其實你那日所言也沒錯,自你周歲離開藥王谷,便是姬滄教養至今,造成今日這般局面,實在怨不得他人。”殷執夷話語輕淡,似在自責,又似在解釋,“你確實是個不孝子,可我也不算一個好父親,養不教父之過,終究是我的錯處更多。”

殷長歌更吃驚了,反應過來連忙搖頭,想開口解釋,又不知怎麽說,喉間滯了許久。

仿佛看透少年的內心,殷執夷苦澀地笑了,不知怎的忽然一轉,“畢竟是中秋之夜,闔家團圓,你我父子分隔多年才又重聚,也當一賀。”

殷長歌見父親並無怒容,詫異至於又如釋重負,自然沒有拒絕。

殷執夷指尖一挑剝開酒塞,舉壇仰首而飲,清亮的酒液從唇邊溢出,順著頸脖滑下來,沾濕了胸前的衣襟。

一壇飲盡,他扔下酒壇,狹長的眼角帶出一點緋紅的醺色,俊顏浮出不羈的笑容,通身矜冷俱化作半醉的疏狂。

殷長歌從未見過這樣的父親,不禁愕住了。

或許是一口氣飲得太多有些昏然,殷執夷的聲音有些不同,似縱性後的慵懶,又似沈慟後的悲涼,眼神明明看著對面的少年,又仿佛透過他看見了什麽別的,“我知你不喜藥王谷,也知你心裏一直怪我,就連你對韓昭文的感情,我也早已覺察,可我從未因此怨恨過你,我唯一怨恨的,只有自己。”

一番話出乎意料,殷長歌完全不知該如何回答。

殷執夷卻似毫不在意,迷離的長眸將閉未閉,像是完全醉了,又像是半醒,迷糊了一會笑起來,“我與你空有名分,卻始終無法打動你的心,師父嘆我癡,世人也笑我可悲,但我並不後悔,就算重來一次,我依然不會放手——”

模糊的話語到最後,長眸完全闔上了,唯有幾聲低喃不止,“若你還肯在心中予我方寸之地,只盼你能來看我一眼——這漫漫餘生,我真怕有朝一日,再也撐不下去——”

未說完的話語消失了,殷長歌徹底呆住,心潮猶如巨浪呼嘯,久久難以平靜。

眼前的父親銀發俊顏,並無異樣,卻在瞬息之間變得遙遠又陌生,與往日判若兩人。原來在那副看似冷漠的外表下,居然也暗藏了如此濃烈的深情,令人嘆惋,更令人傷懷。

殷長歌凝視良久,說不清是何滋味,只覺胸口堵得難受。

窗外嬋娟高懸,光華依舊奪目,清冷的月輝灑落地面,彌生出無形的寒意,不知不覺中,竟也在人們的心上凝出了各不相同的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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