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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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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長

涪州秋日氣候多變,天光忽而轉黯,漸漸有了雨意。

仆從們自覺在廊下點亮明燈,透著暖光的庭燭映亮高低錯落的灌木,自成一苑幽靜。

長琰照例在門外叩稟,聽得屋內傳來回應,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將韓昭文請入房中,隨即無聲地退出門外。

纖銀卷足的書案後坐了一個銀發青衫的男人,案上刻香鏤采,擺滿了奇形異狀的藥具,數十枚大小不一的藥瓶錯落雜陳,看得人眼花繚亂。

男人以繩結收束寬袖,露出腕上的一截白色中衣,修長的手指挑起銀桿小秤,稱量完畢傾入一只青瓷玉臼,頭也不擡道:“你不是最重禮數,這般不請自來,難道不覺失禮?”

韓昭文早已習慣了他的刻薄,微微一笑,不答反問,“好歹是親外甥,當真不見一見?”

研磨的手一停,男人挽起衣袖,語氣分外淡漠,“鎮南王府的裴彥旻三十年前就死了,活下來的唯有藥王殷執夷,我與裴韓兩家早無瓜葛,哪裏來的什麽外甥。”

韓昭文也不爭辯,無聲一嘆,聲音娓娓宛若自語,“長庚出生時恰逢齊霍之亂,舍弟奉旨興兵勤王,我也因故遠赴金陵,大長公主獨居長安孤立無援,逃亡路上產下此子。待戰亂初定,裴氏闔族以身殉國,少帝感念貴府忠勇,特賜長庚冠以母姓,世襲裴氏公爵。”

殷執夷長眸一閃,研磨的動作不停,一言截斷對方感慨的話語,“說了這麽多,裴氏落得今日這般後繼無人的境地,還不是為了你們蕭氏江山。”

韓昭文毫不回避,坦然道:“南秦有今日,確實多仰仗令尊舍己大義。”

殷執夷持鑷拈出半塊截片,對著案上的琉璃燈觀察成色,片刻後丟回臼中繼續研磨,語氣愈發刻薄,“既然知道,便少來再打我的主意,裴元那傻丫頭願將兒子托你教養,我也管不著,但你別想再打著他的名義與我攀扯。”

韓昭文知道舊事難解,並不急於求成,退了一步道:“我欠你一份恩情,此生斷不會忘,長庚不管怎麽說也算我的侄兒,該盡責任我不會推脫。”

殷執夷長眸一掠,沒有答話。

韓昭文深感無力,停了片刻,將近日城中的流言委婉道出,末了補充道:“我帶長庚來本是出於好意,但若你執意不見,我也不會強求,只是長歌的事你有何打算?”

殷執夷默了好一陣,收起藥具緩緩起身,在銀盆中懶懶地凈了手,“他是我的兒子,該怎麽做我心裏有數,不勞外人費心,你也不必總來試探。”

韓昭文聽出詰責也不在意,他今日既然來問,便是存了私心,料想對方也已看出,索性直言,“你該明白的,哪怕為了阿九,我也會傾盡全力護他周全。”

話音未落,布巾重重地砸入銀盆,濺起一層透明的水花,殷執夷的氣息驟然冰冷,“你少同我提阿九,若非念著是她的兒子——”

話語戛然而止,韓昭文的衣擺沾上水花,洇開一片模糊的水漬,眸光隨之一黯,似有難以言喻的痛惜,“當年的事,我也是最近才有耳聞,但你應該明白,他那時不過是個剛滿周歲的孩子。”

殷執夷冷笑一聲,似嘲諷又似怨怪,“你少在這裏裝善人,你什麽都不曾為她做過,又怎能體會我的心情。”

韓昭文一窒,無數往事浮現心頭,一幕幕清晰如昨,那顆早已沈寂的心也在此刻覆跳如新。

殷執夷俊顏冰寒,詰刺的話語愈發尖銳,“你口口聲聲為了阿九,當初她因你困於囹圄時,你身在何處?她在漠北遭遇追殺,是我拼死救下;她因產子命懸一線,也是我用盡手段挽回。你明知我與她自幼相識,裴顧兩家亦有婚約,可是仍然橫插一足,你所作所為,可有半點對得起裴氏的恩情?”

仿佛被他的言辭所觸,韓昭文清俊的眉深蹙,久久未語。

殷執夷譏誚地一勾唇角,笑中含著諷,“如今你身居高位,倒是跳出來了,借著阿九的名義假惺惺地護著那個孽障,難不成是看裴家無人便恣意欺負。”

韓昭文太過了解,似他這般清高矜傲之人,素來不屑於挾恩相脅,如今舊事重提也不過是拿話回堵,既然看透索性不再言語。

奈何殷執夷已給激起了舊怨,越說越氣,最後竟至怫然大怒,“我生平最後悔之事,便是當初托你幫我找尋她的下落,若非如此,關外歸來後,她又怎會因你另生諸般後事?”

一語傾出,室內驟然寂靜,仿佛自覺失態,殷執夷側過臉龐,陷入長久的沈默。

韓昭文神情黯然,靜冷的眼眸深若寒潭,藏盡無數心酸苦澀,僅低道了一句,“我又何嘗不曾後悔。”

後悔當初顧念著裴氏的恩情,忍痛放棄了她。

殷執夷聽懂了,神情異常奇特,良久化出一聲極輕的冷哂,“你在怨我?”

韓昭文避而不答,轉了話語淡淡道:“我今日不是來與你爭辯這些是非。”

說得輕巧,沒有這些陳年恩怨,何來今日種種糾纏。

殷執夷長眸漸凝,半晌冷嗤一聲,“若你當真不欲追究前塵,便少來管教我的兒子,反正他遲早要隨我回藥王谷,既與外人再無來往,何須理會江湖中的流言蜚語。”

韓昭文容色微動,心底衍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曾幾何時,那個美麗又沈默的胡姬也是這般隨他離開,從此一去不返。盡管不願相信,但過了這麽多年,他也不得不承認,那抹孤冷清決的艷影,已經從他的世界徹底消失了。

心上刻意忽視的悲慟一瞬爆發,他下意識地覆上胸口,卻一個字也沒有說。

殷執夷長眸幽涼,話語不留絲毫情面,“但有一件事我從未後悔,那便是當年不顧所有人的反對,迎她入門。”

尖銳的話語仿佛淬了寒毒的針,徑直紮入心底最柔軟的痛處,韓昭文閉了目,儼然不願再聽。

殷執夷卻不打算放過,一字比一字冰冷,“若有來生,我依舊會做出同樣的決定,到那時,我絕不會留給你任何插足的機會。”

案上燭火闌珊,將韓昭文的面容映得一半明一半暗,曾經還以為是上天垂憐,得以見到那雙一模一樣的眼眸,誰曾想命運從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不懂珍惜之人,哪怕他已竭盡所能,終究還是什麽也留不住。

他抑下悵郁低詢,“非要如此不可?”

殷執夷神情不動,話語恢覆了最初的淡漠,“你要引出北齊暗諜也好,欲借大會肅清武林門派也罷,皆與我無關。我感念姬滄對我兒的撫養之恩,也不會忘記你相助的情誼,後院藥圃俱是谷中帶出的靈藥,算我償還你們的恩情,至於其他,恕我無能為力,也請韓相不要插手我的家事。”

這份態度已無聲第昭示了一切,韓昭文沈默良久,終是無可奈何地踏出了房間。

天空忽然落了雨,勢頭不小,急密地傾灑而下,澆得庭園泥濘不堪。

周祺淋得大嘩,鞋襪衣擺盡被驟雨瀝濕,急匆匆地奔入堂下躲避。一擡頭見不遠處走來兩人,其中一個身影頗為熟悉,看清之後頓時沒好氣道:“謊話精,就是你,騙我幫你引開秦陌,你究竟是來做什麽的!”

殷長歌不識周祺,見對方年歲甚長,容光煥發,言行跳脫如孩童,不禁惑然。

白翩語自後方轉出,一臉無辜地辯解道:“我怎麽騙你了,阿離哥哥就在這裏,你說來聽聽,讓他做個公證。”

周祺這才註意到一旁的殷長歌,輕詫之後頓由怒轉喜,“小小子醒了,這可真是太好了,殷執夷知道一定高興,他高興了就不會來為難我了。”

白翩語雙眸一彎,露出一口潔白的皓齒,“你堂堂男子漢,武功也不弱,居然害怕藥王?”

這一言本是打趣,周祺居然不予反駁。

白翩語敏銳地覺察出,嘲笑道:“果然被我言中,你是有什麽把柄落在藥王手中?”

周祺猶在置氣,嗤了一聲不予理睬。

白翩語渾不在意,眼珠一轉,笑意更盛,“讓我猜猜,今日見你是在藥圃中,想是你曾弄壞藥王的寶貝藥材,他一氣之下罰你看守藥園?”

一句隨口的無心之言落入殷長歌耳中,他的臉色驀然一白。

周祺連呸三聲,氣鼓鼓道:“胡說八道,我偏不告訴你。”

白翩語興致大起,篤定道:“定是如此,我猜藥王必然恨不得殺你洩憤,你也恐懼真丟了性命,唯有對他言聽計從。”

周祺依舊不答,一旁的殷長歌不知想到了什麽,神情一黯,空前地沈默。

白翩語一心套話,沒有察覺他的異樣,隨口續道:“又或者藥王老婆因你受難,他對你恨之入骨,而你恰好需他施診,這才不得已受制於人。”

周祺眼神一飄,飛快地瞥向殷長歌,避而不答,“秦陌說你是個鬼靈精,休想從我口中套話。”

白翩語懶懶地一勾唇,也不否認,“說說又何妨,大不了我不外傳就是了。”

周祺雙手捂嘴,一徑搖頭。

白翩語極擅勸說之道,循循哄誘,“此間又無外人,你悄悄告訴我,說不準還能助你脫困。”

周祺目光一閃,神色明顯松動,“你當真有辦法。”

白翩語似笑非笑,含糊道:“你不說我怎知道。”

周祺遲疑再三,反覆確認,“那你可不能讓殷執夷知道。”

白翩語信誓旦旦地點頭,“我保證。”

周祺掙紮半晌,艱難地開了口,“當年我受谷中幾個壞丫頭蠱惑,不小心傷了漂亮丫頭的一只手,殷執夷這小子從此就記恨上我了。”

白翩語不動聲色,“壞丫頭是誰?”

周祺無奈地長嘆,“還不是鬼醫老糊塗時收的幾個徒弟,醫術不精也就算了,成天就會打殷執夷那小子的主意。”

白翩語已經猜出七八分內情,又問道:“那漂亮丫頭呢?”

周祺喉頭一滾,欲言又止,躊躇良久方才道出,“漂亮丫頭是殷執夷的老婆,那小子最喜歡她了,只因我被幾個壞丫頭誆著與她比劍,他差點當場活刮了我。”

跳脫的言語令人大為震驚,殷長歌按捺不住追問道:“那你是不是見過我娘?”

周祺盯著少年打量了一陣,答非所問,“你的臉怎麽跟鬼似的。”

白翩語一瞧之下也驚了,“阿離哥哥,你的臉色好難看,可是有何不適。”

殷長歌耳畔嗡嗡作響,根本聽不見二人說了什麽,只顧追問,“前輩,你真的見過我娘?”

周祺撓了撓頭皮,滿頭霧水,“你說漂亮丫頭?”

殷長歌盯著周祺,喉嚨陣陣發緊,聲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我娘,究竟是什麽人?”

周祺回憶半晌,喃喃道:“漂亮丫頭嘛,長得好看極了,據說有一半胡人血統,眼睛是墨藍色的,又深又亮,就像兩顆藍寶石。可惜不愛說話,也不愛笑,被我傷了也不哭,谷裏的人都不喜歡她,只有殷執夷那小子成天圍著她轉——”

說到一半他相識意識到什麽,訕訕地閉了口,任是白翩語百般哄問也不肯多說了。

殷長歌聽得滋味覆雜,隱在袖中的指無意識地攥緊,還想再問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廊外雨聲漸密,白翩語瞧著少年蒼白的臉色,心中擔憂不已,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殷長歌微微一怔,垂眸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回應。

庭中花木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少年立在廊下長久地凝望,雨水落在肩頭也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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