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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園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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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園會

暮色四合,官道上行人早渺,城郊微風颼然,掠得道旁樹影搖曳,愈發顯出寂靜蕭索。

沈淵駕駛著馬車疾行,驚起林中棲憩的蟄雁。車行半個時辰,停在遠郊的一處長亭邊,還未近前便聞得一陣笛聲悠揚低婉,亭中一人長身玉立,橫笛而奏,銀絲如雪在沈郁的暮色中分外惹眼。

曹公掀簾下車,佇足望了片刻,揮退沈淵獨自行近。那人察覺腳步,放下短笛負手轉身,現出一張俊美出眾的臉,不過四旬年紀,一雙長眸卻像歷盡百年滄桑。

曹公當先開口,“一別多年,你我上次見面,已是十六年前了。”

男人神情淡漠,並無敘舊之意,“若非姓沐的幾次三番來訪,我也不願與你再會。”

曹公似是習慣他的冷漠,並不在意,淡淡地轉了話語,“難得你肯相約,是為何事?”

男人面無表情,僅道了一句:“自然為我兒子。”

曹公眸光微沈,沒有接口。

男人將短笛收入袖中,聲音輕寒,“修羅刀之事你不必說我也能猜出原委,你與姬滄想做什麽我不管,但殷長歌名義上還是我的兒子,待他傷愈便隨我回藥王谷,從此以後與姬滄再無任何關系,這話你也轉告給他。”

曹公聞言並無異色,只問了一句,“他可願隨你回去?”

“他是否願意不重要。”男人言辭冰冷,語氣仿佛天經地義,“你能請翟老出山護他一段水路,又在涪州暗中照拂,作為父親我感激不盡。但我既來了,他的事便由我這個父親全權做主,外人不必置喙。”

曹公聽得靜默許久,忽然輕輕笑了,“當年你將他送給姬滄時,大概也不曾想過他願不願意。”

男人的長眸冷了一瞬,“你在質問我?”

“不敢。”曹公容色平和,一聲淡語微生感慨,“但他畢竟是阿九唯一的血脈,我如何舍得。”

殷長歌重創之下昏迷了半月,一直靜養在鏡花小築,與外界幾乎完全隔離。

在此期間,最焦慮之人莫過於小七。

他在築外徘徊數日,始終尋不得潛入的法子,對殷長歌的情況一無所知,每日簡直寢食難安。混戰之日,他迫不得以向霍無憂揭示了真容,行蹤也隨之暴露,如今涪州城內的北齊暗諜多數清除,奉命追尋的滄海盟暗衛卻接踵而至,加之霍無憂當日挾他逃遁未果,如今與殘部在城中匿跡潛行,絕不會就此罷休。

小七日夜懸心牽掛,只盼能盡快見到殷長歌,共商應對之策,奈何藥王谷鐵衛將鏡花小築圍得密不透風,連沐雲舒都被數次拒之門外。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從不會客的藥王居然破例向一行人敞開了大門。

兩輛規制不凡的青篷馬車停在巷口,當先一車簾櫳一挑,走下一位青衫雋雅的中年男子,後方馬車緊跟一位錦衣玉服的貴公子,與之同行的還有那位年輕有為的中郎將。

小七隱在暗中看得分明,為首者是申州富商曹公,綴行之人則是裴小公爺與韓睿錚。

一行人由秦陌親自接引入宅,小七默默收入眼底,心中忽然有了計策。

涪州依山傍水,民居多為合院,青瓦覆著懸山屋頂,雖無金陵假山曲池的風雅,也不及長安裏坊的恢宏規整,卻另有一番巴蜀山地的樸拙靈秀。朱紅彩繪的廊柱與白墻灰瓦相互映襯,層層疊疊掩在青山綠水間,形成了一方獨特的景致。

一個少女踏著幹欄翻上天井,從一處吊腳樓的二層躍下,悄無聲息地落入中庭。

築內仆從本就不多,又有客人到訪,多半調往前廳侍候,內院反而疏了防備。

眼前是一間軒闊的庭院,植著幾棵碧桐,綠蔭遮蔽了視線,也為來人提供了絕佳的掩護。

初來乍到,少女不谙築內布局,又怕被人察覺,僅沿著回廊僻徑潛行。走了一陣,前方突兀地豎起一道高墻,漆黑的烏木門扉緊閉,上面卻未落鎖,她略一遲疑,上前撥開了門閂。

嘎吱一聲輕響,木門開了。

門後是一方精巧的園圃,遍植花木碧草,淡藍淺紫的矮叢中隨處可見造型奇異的珍姝名蘭,湊近時還能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涼香,似是一間藥圃。

藥圃看著不大,道路也不見曲折,走了一刻鐘仍在原地打轉,少女神思一凜,猛然意識到藥圃中設了機陣。好在自幼研習的機關之術此刻發揮了作用,藥王谷畢竟不是專精此道,稍加推敲便尋得陣眼,不過片刻她便走出了陣心。

通往內苑的小門掩在一株垂楊的濃蔭下,少女待要推門離去,身體忽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向後一引,不受控制地退開數步。她大吃一驚,又向前邁出幾步,眼見將要觸及門扉,身體再次被那股力量吸回原地。

如此詭異的力量絕非陣法所為,園中難道暗藏高手?

少女放眼四顧,忽見左後方兩丈遠處有一片矮叢,一雙碧瑩瑩的眼眸幽幽亮起,猶如珍禽異獸的瞳光。她大驚之下本能地縱身後躍,定睛看時,那雙眼瞳又離奇地消失了。

她頓感不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靜待對方動作。

候了半晌,那人始終沒有動靜,她漸生焦躁,揚聲道:“閣下何人,鬼鬼祟祟算什麽英雄?”

話音剛落,花叢中簌簌風起,一個影子自斑斕異彩中飛縱而過,須臾閃至眼前。

日光穿過垂蔭的縫隙,落下碎影無數,映得來人滿臉花斑,雖已年過半百,但須發烏黑,兩鬢也未見斑白,碧色的目光微微一閃,在白翩語臉上飛快地轉過,忽而微微一笑,“你是滄海盟誰人門下?”

少女大為詫異,心思電轉間斂容垂目道:“前輩好眼力,晚輩確姓白,但並非滄海盟弟子。我爹曾在滄海盟中效力,他對我娘始亂終棄,我們早已離他多年。”

那人似乎不信,望向她的眼神帶上了審視,“你爹叫什麽?為滄海盟哪一方效力?”

少女明眸輕閃,半真半假道:“我爹很忙,極少來看我娘,我只知他叫白子墨,為誰效力便不清楚了。”

長須人哈哈一笑,做出一個滑稽的鬼臉,“原來你是白子墨養在外面的私生女,難怪他對你們母女如此薄情。”

少女心中一動,不禁多問了一句,“前輩認得我爹?”

長須人不答反問,“你既是白子墨之女,來此做甚?還敢擅闖藥圃,難不成是為竊草?”

少女眸光轉黯,秀頰仿佛染上三分郁色,“這些花草有何稀罕?我是來尋衣服的,藥王公子借了我的天衣,允諾不日送還,如今過去半月仍不見人影,我迫於無奈才潛入府相尋。”

長須人神情微變,似笑非笑,“玄明天衣?這等寶貝都舍得予你,你當真是個私生女?”

少女眉尖深蹙,面上顯出心虛之色,半晌怯怯道:“其實天衣是我偷來的,我娘被我爹拋棄後,每日郁郁寡歡,形容日漸憔悴,我實在氣不過,潛入白府盜取了我爹的寶貝天衣。如今被他察覺,遣了盟中高手拿我回去問責,若他知寶物遺失,一定不會輕饒,只怕連我娘也會受累。”

言至此處,兩行清淚潸然而下。

長須人被她觸動,聲音也軟了三分,“你這小丫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玄明天衣乃是滄海盟至寶,縱然你是白子墨親女,盜走至寶也難逃重責。”

少女哭得愈發兇狠,連話都說不完整,“前輩……你說我該如何是好……”

長須人無奈地嘆息,很是愛莫能助。

少女雙手掩面,透過指縫一閃眸,終於止住淚,“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長須人拈須一笑,“什麽前輩不前輩,我叫周祺,你叫我周大哥就是。”

少女極力回想,卻從未聽過這個名字,“周大哥也是藥王谷之人?”

周祺見少女明艷伶俐,心生好感,也不隱瞞,“我可不是藥王谷的人,早年重傷入谷求診,不慎著了殷執夷那小子的道,如今才不得已受他驅策。”

話雖如此,他口氣中卻無怨憤之意。

少女有了心數,投其所好道:“如此說來,周大哥年輕時也是一方人物?我實在是走投無路,懇請大哥一定要幫幫我。”

這般姝麗的少女軟語相就,惋聲相懇,任是最冷硬的男子也狠不下心腸拒絕。

周祺被她幾句好話哄得舒坦,一時熱血上湧,“不過一件衣服,既是你的東西,自然應當奉還。只是——”

少女豈容他轉折,當即截口道:“有周大哥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周祺面露難色,尷尬地撓了撓頭皮,“並非我不幫你,小小子重傷未醒,殷執夷又對兒子看得緊,我也見他不得。”

少女的氣息倏然一沈,神情格外冷凝。

周祺料她為天衣發愁,連聲安慰,說了幾句仍不見好轉,急中生智道:“不若這般,今日院中來了客人,待人散去,我帶你向藥王說明事委。大不了在此住上幾日,有鐵衛在,你爹的人也不敢如何。待小小子醒了,再讓他將天衣還你,如何?”

少女神思不屬,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周祺的話,眼眶一紅,忽然垂下淚來。

周祺見不得少女落淚,急得抓耳撓腮,“別哭呀,我確實沒騙你,小小子眼下昏迷,我也無能為力,藥王谷最不缺寶貝,衣服指定還你。”

他不說還好,越勸越是糟糕,少女哭得委屈不已,周祺束手無策,終於一咬牙道:“罷罷罷,我這就帶你去找小小子,左右他的東西都在身上,你那衣服總能尋回來。”

一言落定,少女總算停了淚意,勉強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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