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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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懷心
黎崇瞧他的反應還有什麽不明白，冷笑半聲，“玄明天衣乃是滄海盟的至寶，你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子居然身懷此物，滄海盟宗主白子墨與你是何關系？”
小七茸眉冷蹙，默了片刻冷靜以對，“前輩好眼力，我這件衣裳確是玄明天衣，不過我與白子墨並無幹系，這衣服也是我偷來的。”
黎崇眉棱一動，聲色轉厲，“你不肯說實話，便是逼老叫花對你動手了。”
氣氛驟然而僵，殷長歌身形一動，將小七護在了身後，“前輩且慢，我可以作證，我們一路同行，小七確實幾次遭遇滄海盟的追緝。”
黎崇深縮的白眉現出冷意，凝著小七一言不發，半晌眸光一閃，氣氛隨之懈了。
郭遠在一旁按捺許久，此刻終是抑不住困惑，上前道：“幫主，二倀傷我幫中數名弟子，您方才為何輕易放過。”
黎崇轉過身，威冷的神情斂了，現出一種消沈的無奈，“你以為一個中郎將能將二倀如何？”
郭遠義憤填膺道：“他們作惡無數，就算不能處死，也該吃些教訓。”
黎崇嘴角一撇，很是不以為然，“自前朝起，武林各派便信奉廟堂江湖兩不幹，二倀受刑事小，若因此與鄲州交惡，惹來血刀老祖的報覆，本幫在州內的弟子該如何自處。”
郭遠被問住了，頓時無言以對。
黎崇拍了拍他的肩，寬慰般一笑，“我身為幫主，但有決策必先三思而後行，你是本幫耆老，往後行事也須得學會深思熟慮，不可全憑一時沖動。”
郭遠聽得汗顏，不禁垂下了頭。
黎崇又說了兩句，這才轉向殷長歌，深深一望，由衷地讚道：“好小子，又碰上你了，原以為你只是個心善的少年，不想還有這副身手，你師父是何人？”
殷長歌見他不再追究小七，順著話題接道：“晚輩身手尚欠，不敢受前輩讚語。”
黎崇爽朗一笑，似是十分受用，“方才瞧你用的軟劍頗為不凡，能否讓我一觀？”
殷長歌私心當然不願，但對方畢竟幫過自己，又不好直言拒絕，一時陷入兩難。
黎崇覷著他的神情，仿佛看出少年的為難，也不強求，“若是不便就算了，不過你的劍很像傳說中的辟水劍，你用劍的身法也很似十六年前的一人。”
殷長歌瞳眸一縮，立時聽出弦外之音，躊躇半晌還是道：“晚輩不敢相瞞，此劍確是辟水劍，前輩也曾見過？”
黎崇舒開眉目，搖了搖頭道：“未曾有幸親眼目睹，但耳聞多次了。”
殷長歌想了一想，片刻後遞上劍，遲疑地問道：“前輩名列武林榜，當年可曾參加洛陽大會？”
黎崇接過劍珍視地一賞，未幾遞還少年，不答反問，“你想知道什麽？”
殷長歌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小七清楚殷長歌的心思，借機一語道出：“我想聽前輩講講當年的風雲人物，比如武林榜首的玉面修羅姬滄。”
黎崇雙眸一轉，隨言道：“玉面修羅確是個人物，明心慧眼，文武兼備，行事作派堪稱一絕。”
這是殷長歌下山以來首度聽見師父的讚語，不禁肅然，連氣息都變了。
“唯一不該的是為情所困，當年冒天下之大不韙強擄劍魔的女人，以致汙名累身，委實可惜。”黎崇回憶舊事，一時感慨萬千，“不過那女人也確實是個禍水，不止是玉面修羅，連大光明宗的聖尊也險些為她動手，真是應了那句自古紅顏多誤國。”
殷長歌聽得沈默了，胸口驀地一片窒悶，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酸楚又悲澀。
一夜紛亂，回到沐府的客苑已近天明，殷長歌和衣而眠，意識飄忽不定，仿佛陷入了幽深的夢境，模糊的畫面紛繁交錯。
一雙大手探入腋下，將他高高拋起又沈穩接住，稚嫩的笑聲銀鈴般漾開。
繼而視線中映入一張戴面具的臉，遞來一柄水光瀲灩的軟劍，從此他記住了辟水之名。
忽然劍光四過，一道身影從光暈中出現，仿佛龍游潛淵，鶴唳九霄，蘊生出一股奇異的氣勢，清絕而孤傲。
殷長歌胸口發悶，想喚卻喚不出，支離破碎的景象交疊，混亂中的影子忽然現出悲意，轉身決絕地縱去，身影越來越遠。
殷長歌大急，擡手想抓住衣袖，雙眼隨之張開了。
小七俯在床頭關切地看他，見他轉醒方松了一口氣，“阿離大哥，你終於醒了。”
殷長歌神智還未完全清醒，頭腦一片混沌。
小七將他從榻上扶起，轉身倒了一盞茶遞來，“你方才夢魘了，口中一直在叫什麽，我在隔壁聽不真切，還以為出了什麽事，過來喊你也不醒。”
天光大亮，庭戶無聲，空窗透影，歲月一片靜好，卻又有什麽悄然不同了。
殷長歌接過茶飲盡，半晌才道了一句，“現在什麽時辰了？”
小七在榻邊坐下，嘆了一聲道：“還說呢，你睡了一天一夜，明日便是武林大會了。”
殷長歌怔了一下才想起來，長吸一口氣，擡手覆住了額。
小七看他面有倦色，低詢道：“阿離大哥，你是不是又在想你師父？”
殷長歌思緒漸明，微微點了點頭。
小七不免一嘆，第一次不知如何安慰，半晌也只是道：“你睡了這麽久，一定餓了，我去給你弄些東西吃。”
殷長歌確實有些餓了，也沒拒絕，任由他轉身去了，目光落向枕邊的辟水劍，心潮翻覆難平。
武林大會在即，卻出了一樁意外，衡州林氏的嫡子酒後失足，跌傷了脊髓竟致癱瘓難行。
事關世家貴子，又發生在沐府的夜宴上，不僅承攬方的沐家為難，同行而來的養子林方軼同樣發愁。林家赴會的僅有二子，偏偏嫡子出了意外，待消息傳回衡州，不知又會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林方軼蹙眉望了好一會，抑住澀嘆從林書凝養傷的房中踏出，對著沐雲舒強振精神道：“舍弟酒量不弱，這一回怎會醉得如此狠，居然跌成這樣？”
沐雲舒歉聲道：“確是敝府照顧不周，下人不力，以致生此憾事。”
林方軼幾日不曾交睫，跑遍了涪州的醫館，又在江湖遍尋消息，得到的答覆皆是無力回天，眼見林書凝臥床不起，情況愈演愈重，他也不禁失去了希望。然而對著沐雲舒，他還是盡量緩和了情緒，“沐府一向人脈深廣，可有辦法尋入藥王谷？”
藥王谷是武林中的一方化外之地，谷中聖手如雲，醫道精絕，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然而谷主生性冷僻開價奇高，看診與否全憑個人喜惡，兼又隱於深山，縱有達官願以千金續命，也難覓其途而入。
沐雲舒明白對方的意圖，十分無奈地嘆道：“若能請動藥王谷的神醫出手，沐府願意一力承擔厚酬，確是力所難及。”
這般答案並不在林方軼的意料之外，然而親耳聽見仍是難抑心底的頹廢，滯了許久方道：“是我強人所難了。”
沐雲舒自然不會在意，惋聲道：“說來慚愧，此事本是沐府之過，大公子本就事務繁重，又生出令弟之事，更添麻煩。不過請大公子放心，無論令弟調養多久，敝府定會妥帖照應。”
林方軼全無心思聽這些客套之語，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沐雲舒陪著走出客苑，話語漫不經心地一轉，“請恕冒昧，聽聞令弟與馮家還有婚約，出了這檔子事，只怕馮家另生變故，沐府在岳州還算有幾分薄面，可需家父前往一勸？”
馮林兩家聯姻一事內情隱秘，哪怕是林方軼對待此事的態度也十分微妙，換作從前對方提及此事，林方軼難免多心，然而如今再談論起，他的心境又大不相同。唯一的嫡子發生意外，林家若向延續婚約，養子便成了唯一的選擇。只是不久前沐雲舒才為妻妹的婚事相詢，如今主動提及馮家的婚事，林方軼作為當事人，反倒無法回答了。
仿佛看出對方的顧忌，沐雲舒又道：“林家亦商亦武，又是衡州高門，本是良配，可惜內女弟不堪相配，聽聞馮家有位表小姐才貌出眾，治家經商俱是一絕，能入貴府實為幸事，只盼不會錯過。”
話說到這份上，林方軼還有什麽不懂，沈默片刻後道：“沐公子好意，在下先代舍弟謝過了，只是此事還需詢過家父之見。令弟的傷是意外，亦非沐公子願見，斷無責怪主家之理。只是令弟終須靜養，近日我便攜送回衡州，屆時一並向家父稟明情由。”
沐雲舒容色真誠，“畢竟是敝府的過錯，還是由府上親自護送，我已經吩咐了從弟打點。”
林方軼有些意外，眸光一轉，神情顯出冷意，“沐公子想得倒是周到。”
沐雲舒聽出暗諷，只做不懂，從容而道：“在下也是情非得已，兩日後揭幕一戰，還想請大公子登臺一試。”
林方軼愕道：“揭幕一戰不是定了裴小公爺與葉家公子？”
沐雲舒微微一笑，話語極淡，“小公爺登臺只為助興，揭幕一戰恐難勝任，大公子身手過人，合該登臺一展鋒芒。”
林方軼聽出弦外之音，沈吟道：“這是令尊的意思？”
沐雲舒莞爾一笑，答非所問，“家父生性疏散，一向不管武林之事，不過大會的出資人也在，沐府自當征詢。”
意味深長的話語林方軼聽懂了，沈默良久，終於不再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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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崇轉過身，威冷的神情斂了，現出一種消沈的無奈，“你以為一個中郎將能將二倀如何？”
郭遠義憤填膺道：“他們作惡無數，就算不能處死，也該吃些教訓。”
黎崇嘴角一撇，很是不以為然，“自前朝起，武林各派便信奉廟堂江湖兩不幹，二倀受刑事小，若因此與鄲州交惡，惹來血刀老祖的報覆，本幫在州內的弟子該如何自處。”
郭遠被問住了，頓時無言以對。
黎崇拍了拍他的肩，寬慰般一笑，“我身為幫主，但有決策必先三思而後行，你是本幫耆老，往後行事也須得學會深思熟慮，不可全憑一時沖動。”
郭遠聽得汗顏，不禁垂下了頭。
黎崇又說了兩句，這才轉向殷長歌，深深一望，由衷地讚道：“好小子，又碰上你了，原以為你只是個心善的少年，不想還有這副身手，你師父是何人？”
殷長歌見他不再追究小七，順著話題接道：“晚輩身手尚欠，不敢受前輩讚語。”
黎崇爽朗一笑，似是十分受用，“方才瞧你用的軟劍頗為不凡，能否讓我一觀？”
殷長歌私心當然不願，但對方畢竟幫過自己，又不好直言拒絕，一時陷入兩難。
黎崇覷著他的神情，仿佛看出少年的為難，也不強求，“若是不便就算了，不過你的劍很像傳說中的辟水劍，你用劍的身法也很似十六年前的一人。”
殷長歌瞳眸一縮，立時聽出弦外之音，躊躇半晌還是道：“晚輩不敢相瞞，此劍確是辟水劍，前輩也曾見過？”
黎崇舒開眉目，搖了搖頭道：“未曾有幸親眼目睹，但耳聞多次了。”
殷長歌想了一想，片刻後遞上劍，遲疑地問道：“前輩名列武林榜，當年可曾參加洛陽大會？”
黎崇接過劍珍視地一賞，未幾遞還少年，不答反問，“你想知道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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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清楚殷長歌的心思，借機一語道出：“我想聽前輩講講當年的風雲人物，比如武林榜首的玉面修羅姬滄。”
黎崇雙眸一轉，隨言道：“玉面修羅確是個人物，明心慧眼，文武兼備，行事作派堪稱一絕。”
這是殷長歌下山以來首度聽見師父的讚語，不禁肅然，連氣息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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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大手探入腋下，將他高高拋起又沈穩接住，稚嫩的笑聲銀鈴般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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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歌大急，擡手想抓住衣袖，雙眼隨之張開了。
小七俯在床頭關切地看他，見他轉醒方松了一口氣，“阿離大哥，你終於醒了。”
殷長歌神智還未完全清醒，頭腦一片混沌。
小七將他從榻上扶起，轉身倒了一盞茶遞來，“你方才夢魘了，口中一直在叫什麽，我在隔壁聽不真切，還以為出了什麽事，過來喊你也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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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看他面有倦色，低詢道：“阿離大哥，你是不是又在想你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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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不免一嘆，第一次不知如何安慰，半晌也只是道：“你睡了這麽久，一定餓了，我去給你弄些東西吃。”
殷長歌確實有些餓了，也沒拒絕，任由他轉身去了，目光落向枕邊的辟水劍，心潮翻覆難平。
武林大會在即，卻出了一樁意外，衡州林氏的嫡子酒後失足，跌傷了脊髓竟致癱瘓難行。
事關世家貴子，又發生在沐府的夜宴上，不僅承攬方的沐家為難，同行而來的養子林方軼同樣發愁。林家赴會的僅有二子，偏偏嫡子出了意外，待消息傳回衡州，不知又會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林方軼蹙眉望了好一會，抑住澀嘆從林書凝養傷的房中踏出，對著沐雲舒強振精神道：“舍弟酒量不弱，這一回怎會醉得如此狠，居然跌成這樣？”
沐雲舒歉聲道：“確是敝府照顧不周，下人不力，以致生此憾事。”
林方軼幾日不曾交睫，跑遍了涪州的醫館，又在江湖遍尋消息，得到的答覆皆是無力回天，眼見林書凝臥床不起，情況愈演愈重，他也不禁失去了希望。然而對著沐雲舒，他還是盡量緩和了情緒，“沐府一向人脈深廣，可有辦法尋入藥王谷？”
藥王谷是武林中的一方化外之地，谷中聖手如雲，醫道精絕，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然而谷主生性冷僻開價奇高，看診與否全憑個人喜惡，兼又隱於深山，縱有達官願以千金續命，也難覓其途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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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答案並不在林方軼的意料之外，然而親耳聽見仍是難抑心底的頹廢，滯了許久方道：“是我強人所難了。”
沐雲舒自然不會在意，惋聲道：“說來慚愧，此事本是沐府之過，大公子本就事務繁重，又生出令弟之事，更添麻煩。不過請大公子放心，無論令弟調養多久，敝府定會妥帖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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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林兩家聯姻一事內情隱秘，哪怕是林方軼對待此事的態度也十分微妙，換作從前對方提及此事，林方軼難免多心，然而如今再談論起，他的心境又大不相同。唯一的嫡子發生意外，林家若向延續婚約，養子便成了唯一的選擇。只是不久前沐雲舒才為妻妹的婚事相詢，如今主動提及馮家的婚事，林方軼作為當事人，反倒無法回答了。
仿佛看出對方的顧忌，沐雲舒又道：“林家亦商亦武，又是衡州高門，本是良配，可惜內女弟不堪相配，聽聞馮家有位表小姐才貌出眾，治家經商俱是一絕，能入貴府實為幸事，只盼不會錯過。”
話說到這份上，林方軼還有什麽不懂，沈默片刻後道：“沐公子好意，在下先代舍弟謝過了，只是此事還需詢過家父之見。令弟的傷是意外，亦非沐公子願見，斷無責怪主家之理。只是令弟終須靜養，近日我便攜送回衡州，屆時一並向家父稟明情由。”
沐雲舒容色真誠，“畢竟是敝府的過錯，還是由府上親自護送，我已經吩咐了從弟打點。”
林方軼有些意外，眸光一轉，神情顯出冷意，“沐公子想得倒是周到。”
沐雲舒聽出暗諷，只做不懂，從容而道：“在下也是情非得已，兩日後揭幕一戰，還想請大公子登臺一試。”
林方軼愕道：“揭幕一戰不是定了裴小公爺與葉家公子？”
沐雲舒微微一笑，話語極淡，“小公爺登臺只為助興，揭幕一戰恐難勝任，大公子身手過人，合該登臺一展鋒芒。”
林方軼聽出弦外之音，沈吟道：“這是令尊的意思？”
沐雲舒莞爾一笑，答非所問，“家父生性疏散，一向不管武林之事，不過大會的出資人也在，沐府自當征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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