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陽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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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陽樓
燕翎眸光微沈，“不知霍少主前來岳州所為何事？”
霍無憂慵懶地一勾唇，“奉家師之命南下參加武林大會，順道尋一位不告而別的小師妹，不意在此得遇辟水劍傳人，實是緣分。”
燕翎冷冷道：“他是馮家的客人，還望霍少主不要為難。”
霍無憂眉梢輕挑，眼底掠過極淡的冷誚，“馮家雖是武林世家，卻還未到滄海盟忌憚的地步，你有什麽資格在我面前提要求。”
燕翎眸光更冷，“馮家雖微，在岳州尚有幾分薄名，這裏畢竟是南秦境內，縱然閣下是滄海盟少主，也容不得肆意妄為。”
俊美的臉龐笑容更深，霍無憂不以為然道：“容不容得姑娘盡可拭目以待，不過你這般維護這小子，莫非他是你的情郎？”
殷長歌臉色一變，怒極而斥，“你胡說什麽！”
霍無憂越發篤定，深狹的眼眸輕佻又不懷好意，“可惜馮林兩家早有姻親，你們這對鴛鴦，終究難成正果。”
殷長歌的臉色難看至極，執劍的指攥得骨節分明。
燕翎全不在意惡言惡語，對著霍無憂平靜道：“林家效忠了滄海盟不假，但馮家的事暫時還無需外人插手，至於來日結果如何，更不必霍少主費心。”
意味深長的話語霍無憂聽懂了，氣息微妙地變了。
燕翎見好就收，適時退了一步，“懇請霍少主高擡貴手。”
霍無憂凝註半晌，輕輕一笑，依然笑得惡意又嘲弄，“好，看在馮小姐的面子上，今日我就放過這小子。不過來日方長，但願再見之時，你的劍術可以配得上手中的劍。”
語畢他身形一晃，如一縷墨煙掠上了墻頭。
霍無憂一走，殷長歌緊繃的神經驟然松懈，他再也支撐不住，一口鮮血嘔了出來。
燕翎轉身扶住他，“你怎麽樣？”
殷長歌強忍劇痛搖了搖頭，“無礙。”
燕翎打量片刻，提著他的臂將身體架起，“算了，我先帶去你醫館。”
殷長歌的頭無力地垂在她的肩上，輕輕一點，沒有拒絕。
殷長歌是劍氣侵體導致的氣血逆湧，好在並未傷及肺腑，郎中診脈後餵了幾副傷藥，歇過一陣便恢覆了顏色，待二人走出醫館已近午時，燕翎折騰這一遭也餓了，索性帶人去了酒樓。
燕翎進食靜默而快速，全無世家小姐的矜持作態，殷長歌在山中長大，對吃食也不挑剔，兩碗黍飯入腹便填飽了肚子。
擱下竹箸，他當先開了口，“燕姑娘——不，馮小姐。”
燕翎也不在意，隨口道：“還是叫我燕姑娘吧。”
殷長歌一怔。
燕翎不鹹不淡道：“我娘是馮家嫡女，她死後我被馮家收養，但並未冠馮姓。”
殷長歌有些意外，低道：“抱歉，是我冒昧了。”
燕翎並不放在心上，輕描淡寫地一笑，“不必，這些與你又無關。”
殷長歌微微一澀，不再言語。
戲臺上吹吹打打的正熱鬧，戴著面具的伶人載歌載舞，演繹時下最流行的英雄掠美，似是上一屆洛陽大會的舊聞。武林大會將至，連十六年前的風流往事也被翻出來議論，沖冠一怒為紅顏，伏屍百萬，流血漂櫓。
殷長歌極少觀賞這些，一時頗為入迷，待一折唱罷收回視線，才發覺燕翎一直在看他。
即使被對方察覺，燕翎也毫不心虛，大大方方地問道：“藥王谷一向不與外人來往，你是藥王公子，為何會現身岳州？”
殷長歌無法解釋，難免語塞，“此事說來話長，我這趟出行，並非以藥王谷的名義赴會。”
燕翎聽得神情古怪，殷長歌停了一下補道：“我想去尋一個人，武林大會各派雲集，或許會有他的消息。”
燕翎不禁疑惑，“藥王谷在江湖上地位超然，各方勢力都要領呈幾分面子，有什麽人是藥王谷無法尋得，必須公子親自出馬？”
殷長歌默然片刻，索性挑破，“藥王谷不會助我尋人，我也不願借助於藥王谷行事。”
少年神情低黯，深楚的瞳眸黑如曜石，分明藏了不欲為人所知的心事。
燕翎看懂了，靜冷的神情微動，沈默地不再多問。
小七去向不明，殷長歌終是牽懸憂掛。
盡管他至今不知對方的真實身份，也不清楚對方與滄海盟究竟是何關系，但林家人已至岳州，滄海盟少主也現身於此，難保解縉和北齊黑衣人不會聞訊而來。
每念及此，殷長歌便深悔當初一時意氣，倘若再遭這些人追緝，也不知小七獨自一人能否應對。
為防意外，殷長歌還是決定找到小七，同時也請托了燕翎相助。對方倒是沒有拒絕，但也向他提前表明，岳州城內尚可一尋，出了岳州縱是馮家的勢力也不能及。殷長歌清楚這話屬實，出發前的日子裏更加不遺餘力地找尋。
岳州水陸便利，商旅不絕，白日一如既往熱鬧。
殷長歌推測小七若要出城，多半也會選擇水路，在洞庭湖畔的各大碼頭打聽了一圈，並未有人見過形貌酷似小七的少年，他稍稍放寬了心。
晌午時分，殷長歌拐入湖畔的酒樓，本是隨意進了一家，不想竟來到城內最有名的岳陽樓。
富庶之地從不乏繁華之所，危樓倚曲欄，華堂貴人看，酒客門前不勝醉，美人湖上疑夜歌。自東吳魯肅建樓閱軍以來，岳陽樓歷經數百年變遷，早已不僅僅是一座久負盛名的古樓，更成為一種身份地位的象征。無論是當地的鄉紳豪右，還是異地而來的遷客騷人，但有酒席宴飲，必將此地列為首選之所。
一樓的大堂中人頭攢動，殷長歌點一菜一飯，等了半晌只端來一碗黍米，隔座的早到半個時辰，茶水都灌了兩壺，卻連一個菜碟子也沒看見。
主座的東家掛不住臉，高吼一聲，“爺等了這麽久，菜呢？”
跑堂立刻過來賠笑，“幾位爺寬諒，樓上客人擺席，百餘桌酒菜，後廚忙不過來，已在催了。”
那人滿臉不悅道：“不年不節的擺什麽席，近來也沒聽說城內哪家出了紅白喜事。”
跑堂解釋道：“不是州內的客人，衡州林家的大公子款待貴客，提前半月就定下了，實在對不住，小的給您送份果子。”
衡州林家自非常人可以招惹，那人悻悻，只得繼續幹等。
殷長歌將對話聽入耳中，心中生出了盤算，瞥見樓梯上人影不絕，尋得間隙悄然溜上了二層。
樓上同樣人頭擠簇，眾多江湖人推杯換盞，劃拳猜枚，嬌麗的胡姬勸酒，貌美的伶人彈唱，紅巾翠袖混著鶯聲笑語好不熱鬧。
殷長歌一眼望見了坐於主桌的林書凝，面對左擁右圍的阿諛逢迎者，豐姿俊秀的青年郎君神態倨傲，仿佛一件名貴的玉器，矜貴而難以接近。
也不知近旁之人說了什麽，林書凝突然臉色一寒，怫然大怒道：“一個表小姐算什麽，馮秀秀不知羞恥與人私奔，生下來的女兒能有多好，也配做我林氏主母？”
滿場驀然一靜，眾人的目光均被引來，場面頓時生出尷尬。
身邊人似是意識到說錯話，語氣一轉賠笑道：“馮大小姐倒也不算私奔，二人也是三書六聘，明媒正娶。”
在場有不懷好意者，故意起哄道：“那不過是馮家粉飾太平的說辭，馮大小姐就是被窮書生的花言巧語騙了，否則何至於七八年後帶著女兒投奔娘家。”
同席的另一人也淫猥地笑起來，他個子不壯，聲音倒是不小，“何止如此，當年就是在這座樓中，馮大小姐被一夥水匪當眾淩辱，在場的馮家人沒一個上前，當天夜裏人就投湖了。”
一聲聲放浪的猥笑回蕩在堂中，飄入殷長歌的耳中格外尖銳。
跑堂的夥計端著一盆熱湯上來，殷長歌心頭一動，悄沒聲息地跟上去，將至席面時左腳一伸，滾燙的一盆湯當頭澆下，矮個子的男人彈跳而起，叫得宛如殺豬。
意外來得猝不及防，席上之人無不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地圍上，有人叱罵跑堂笨手笨腳，有人關心傷者有無大礙，還有人幸災樂禍地看笑話。
殷長歌隱身於混亂的人群中，不動聲色地繞至另一人身後，對準後脊一按，那人瞬間沒了聲音，這一掌雖不至要了性命，也足以令他痛上數月。
趁混亂未歇，他默不做聲地轉回樓梯，不妨與一人迎面相逢。
殷長歌面皮一僵，“燕姑娘，你怎麽會在這裏？”
燕翎立在樓梯拐角，似是剛從頂層的雅廂下來，面無表情地掠過遠處混亂，淡淡道：“我來處理一些私事，聽見動靜下樓看看。”
殷長歌見她神情無異，大概並未聽見什麽，順勢轉了話語，“我去渡口打聽小七的消息，晌午來樓中用飯。”
燕翎靜了片刻，“近日我會加派人手打聽，左近州府也盡量設法一探。”
殷長歌意外之餘更覺欣喜，感激道：“多謝燕姑娘。”
燕翎宛如尋常，停了一刻又道：“三日後便要動身，公子也請早做準備。”
三日時間即便有馮家相助，只怕也未必能尋得小七，殷長歌的喜悅又散了，神色不由一低。
燕翎也不再多說，轉身踏回樓上，擦過殷長歌時眉眼半垂，聲音輕淡，“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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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無憂慵懶地一勾唇，“奉家師之命南下參加武林大會，順道尋一位不告而別的小師妹，不意在此得遇辟水劍傳人，實是緣分。”
燕翎冷冷道：“他是馮家的客人，還望霍少主不要為難。”
霍無憂眉梢輕挑，眼底掠過極淡的冷誚，“馮家雖是武林世家，卻還未到滄海盟忌憚的地步，你有什麽資格在我面前提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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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無憂越發篤定，深狹的眼眸輕佻又不懷好意，“可惜馮林兩家早有姻親，你們這對鴛鴦，終究難成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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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歌的頭無力地垂在她的肩上，輕輕一點，沒有拒絕。
殷長歌是劍氣侵體導致的氣血逆湧，好在並未傷及肺腑，郎中診脈後餵了幾副傷藥，歇過一陣便恢覆了顏色，待二人走出醫館已近午時，燕翎折騰這一遭也餓了，索性帶人去了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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擱下竹箸，他當先開了口，“燕姑娘——不，馮小姐。”
燕翎也不在意，隨口道：“還是叫我燕姑娘吧。”
殷長歌一怔。
燕翎不鹹不淡道：“我娘是馮家嫡女，她死後我被馮家收養，但並未冠馮姓。”
殷長歌有些意外，低道：“抱歉，是我冒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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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庶之地從不乏繁華之所，危樓倚曲欄，華堂貴人看，酒客門前不勝醉，美人湖上疑夜歌。自東吳魯肅建樓閱軍以來，岳陽樓歷經數百年變遷，早已不僅僅是一座久負盛名的古樓，更成為一種身份地位的象征。無論是當地的鄉紳豪右，還是異地而來的遷客騷人，但有酒席宴飲，必將此地列為首選之所。
一樓的大堂中人頭攢動，殷長歌點一菜一飯，等了半晌只端來一碗黍米，隔座的早到半個時辰，茶水都灌了兩壺，卻連一個菜碟子也沒看見。
主座的東家掛不住臉，高吼一聲，“爺等了這麽久，菜呢？”
跑堂立刻過來賠笑，“幾位爺寬諒，樓上客人擺席，百餘桌酒菜，後廚忙不過來，已在催了。”
那人滿臉不悅道：“不年不節的擺什麽席，近來也沒聽說城內哪家出了紅白喜事。”
跑堂解釋道：“不是州內的客人，衡州林家的大公子款待貴客，提前半月就定下了，實在對不住，小的給您送份果子。”
衡州林家自非常人可以招惹，那人悻悻，只得繼續幹等。
殷長歌將對話聽入耳中，心中生出了盤算，瞥見樓梯上人影不絕，尋得間隙悄然溜上了二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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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長歌一眼望見了坐於主桌的林書凝，面對左擁右圍的阿諛逢迎者，豐姿俊秀的青年郎君神態倨傲，仿佛一件名貴的玉器，矜貴而難以接近。
也不知近旁之人說了什麽，林書凝突然臉色一寒，怫然大怒道：“一個表小姐算什麽，馮秀秀不知羞恥與人私奔，生下來的女兒能有多好，也配做我林氏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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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人似是意識到說錯話，語氣一轉賠笑道：“馮大小姐倒也不算私奔，二人也是三書六聘，明媒正娶。”
在場有不懷好意者，故意起哄道：“那不過是馮家粉飾太平的說辭，馮大小姐就是被窮書生的花言巧語騙了，否則何至於七八年後帶著女兒投奔娘家。”
同席的另一人也淫猥地笑起來，他個子不壯，聲音倒是不小，“何止如此，當年就是在這座樓中，馮大小姐被一夥水匪當眾淩辱，在場的馮家人沒一個上前，當天夜裏人就投湖了。”
一聲聲放浪的猥笑回蕩在堂中，飄入殷長歌的耳中格外尖銳。
跑堂的夥計端著一盆熱湯上來，殷長歌心頭一動，悄沒聲息地跟上去，將至席面時左腳一伸，滾燙的一盆湯當頭澆下，矮個子的男人彈跳而起，叫得宛如殺豬。
意外來得猝不及防，席上之人無不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地圍上，有人叱罵跑堂笨手笨腳，有人關心傷者有無大礙，還有人幸災樂禍地看笑話。
殷長歌隱身於混亂的人群中，不動聲色地繞至另一人身後，對準後脊一按，那人瞬間沒了聲音，這一掌雖不至要了性命，也足以令他痛上數月。
趁混亂未歇，他默不做聲地轉回樓梯，不妨與一人迎面相逢。
殷長歌面皮一僵，“燕姑娘，你怎麽會在這裏？”
燕翎立在樓梯拐角，似是剛從頂層的雅廂下來，面無表情地掠過遠處混亂，淡淡道：“我來處理一些私事，聽見動靜下樓看看。”
殷長歌見她神情無異，大概並未聽見什麽，順勢轉了話語，“我去渡口打聽小七的消息，晌午來樓中用飯。”
燕翎靜了片刻，“近日我會加派人手打聽，左近州府也盡量設法一探。”
殷長歌意外之餘更覺欣喜，感激道：“多謝燕姑娘。”
燕翎宛如尋常，停了一刻又道：“三日後便要動身，公子也請早做準備。”
三日時間即便有馮家相助，只怕也未必能尋得小七，殷長歌的喜悅又散了，神色不由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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