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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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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渡

三日後,風塵仆仆的殷長歌立在了黃沙渡前。

所謂黃沙渡,不過是湘水北岸一處極不起眼的小碼頭,江岸經年浸著水色,遠望猶如黃沙莽莽,渡口因此得名。近岸立著一座雙層木樓,檐角挑出一面褪色的旌旗,旗面上書“黃沙茶樓”,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

殷長歌挑簾而入,茶樓內人聲嘈雜。正是晌午,一樓大廳擠滿南來北往的過路人,販夫走卒與江湖客商混坐一堂,粗茶與烈酒香氣混在一起。殷長歌尋了一處臨窗的角落,要了一壺清茶,兩個饅頭,默默進食。

才咬了兩口,樓外一陣騷動,急促的腳步夾著粗糲的喝罵飄入,“臭小子,看你往哪跑!”

遠處碼頭上,四個勁裝漢子正在追趕一道瘦小身影,被追的身影異常靈活,在堆積的箱貨間左穿右繞,不時回頭做個鬼臉。

待那身影跑至近處,殷長歌微微一怔。

破舊的毛皮帽子,臟得辨不出眉目的臉,一雙過分靈動的眼睛,正是武緣城中的小乞丐。

此刻的小乞丐有些狼狽,衣衫被扯破了好幾處,臉上依舊掛著笑,一邊跑一邊嚷,“光天化日,強搶民男,還有沒有王法!”

為首的漢子怒喝道:“少廢話!偷了爺的荷包還不趕緊交出來!”

“什麽荷包?小爺我窮得叮當響,有什麽荷包給你?”小乞丐腳下不停,嘴也更利索,“莫非是你看我貌美如花,想搶回去作書童?這可不行,小爺不賣身。”

一句未落,他已悶頭紮進了茶樓。大堂立時亂作一團,茶客們紛紛起身避讓,桌椅翻倒,杯盤脆裂聲響成一片,小乞丐卻如魚得水,在混亂的人群中穿梭自如,轉眼竄到樓梯口。

一個人影自二樓下來,是個年約四旬的中年男人,面容冷峻,左側眉骨一道疤痕。殷長歌遠遠望見,握杯的指一緊,不動聲色地按住了劍柄。

解縉一言不發地盯著小乞丐,對方不明所以,笑著拱了拱手,“這位爺,勞駕您借個道。”

解縉眼中精光一閃,右手按上刀柄,冷笑起來,“好小子,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苦尋了半個月,沒想到今日在此撞上,這一回你逃不掉了!”

明知對面來者不善,小乞丐依舊不見懼色,揚聲道:“這位大叔,你我素不相識,你尋我做什麽?難不成也想將我搶回去當書童?”

解縉眸光一沈,面上已現怒容,擡手一揮,大廳中躍出七八個人影,迅速向四方散開,兩人封住樓梯,兩人鎖閉出口,另外四人繞向前後兩側,形成合圍之勢。

掌櫃見此情形早嚇破了膽,躲在櫃臺後瑟瑟發抖,茶客們也遠遠避開,唯恐被這場糾紛波及。

碼頭上隨入的漢子見此架勢,神情一愕,剛要發作,解縉已揚聲截斷,“我乃‘追魂鎖’解縉,這小子今日我必要拿下,識相的少來插手。”

聽得“追魂鎖”的名號,四人紛紛面露驚詫,當即不敢妄動。

眼見小乞丐即將被圍,殷長歌忽然站起身,“且慢。”

解縉大怒回首,看見殷長歌微微一怔,“是你?”

殷長歌行至大堂中間,並不接話。

解縉打量片刻,冷誚地一勾唇,“你要替這小子出頭?”

殷長歌語聲平靜,“談不上出頭,只是見你們以眾淩寡,對付一個小乞丐,有些看不過眼。”

解縉冷笑一聲,話語森森,“你可知這小子是何人?”

殷長歌略一搖頭。

解縉見他不知,語氣緩了幾分,“那日在茶棚中,我一時眼拙將你錯認為滄海盟的人,算我欠你一份人情,但今日之事你惹不起,我與這小子之間的恩怨你最好不要多管。”

殷長歌聽出善意,卻搖了搖頭,“當日流星錘下,閣下曾彈指相助,並不欠我什麽人情。”

解縉眉峰一蹙,“你是鐵了心要蹚這趟渾水?”

殷長歌沒有反駁。

樓梯口的小乞丐看了半晌,忽然揚聲,話語盈滿笑意,“二位聊得熱鬧,可問過小爺意見?”

他湊近殷長歌仔細一瞧,“這位大哥,我們是不是見過?”

小乞丐湊近時,一股奇異的淡香撲鼻而來,似蘭非蘭,似麝非麝,清幽中帶著一絲甜,與他臟兮兮的外表格格不入。

殷長歌本能地一退,小乞丐忽然身形一彈,恍然大悟道:“你是武緣城的那個醜八怪!”

見他沒有否認,小乞丐拍手笑道:“還真是你!想不到你洗幹凈後這般英俊。”

見他不語,小乞丐忽然生出捉弄的心思,“怎麽,那日你多管閑事賠了錢,還不長記性?”

殷長歌耳根一熱,沒有回答,忽然聽見一聲厲喝:“小心!”

後方一記刀風猛然劈來,竟是先前追趕小乞丐的漢子趁隙偷襲。殷長歌迅捷地側身一避,右手搭上劍柄。

小乞丐的動作更快,身形一縱,主動迎上去,口中嚷道:“以大欺小,不要臉!”

他一邊說一邊用胸膛去迎刀鋒,持刀漢子不過是想嚇唬他,哪裏真敢傷人,一驚之下連忙收力,奈何已來不及,那刀鋒結結實實砍在了小乞丐胸前。

這一下出手極重,眾人都以為小乞丐必定命喪當場,不料一聲脆響突起,落在小乞丐身上的鋼刀如劈金石,非但未能入肉,反而被一股詭異的力道反彈回去。持刀漢子虎口劇震,鋼刀瞬間脫飛而出,砸在遠處的桌面上。

所有人都楞住了,大堂死寂了一剎。

小乞丐拍了拍胸前的破爛衣襟,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小爺穿了一件寶貝衣裳,刀槍不入。”

解縉臉色驟變,“玄明天衣?”

“算你有見識。”小乞丐一揚眉梢,轉向先前持刀的漢子,語氣滿是挑釁,“如何,還要打嗎?小爺站在這裏讓你砍,砍得動我就將東西還你。”

那幾名漢子面色鐵青,自然不敢再動,死死盯著他身上的破衣爛裳。

解縉冷笑道:“難怪這般有恃無恐,白子墨倒是舍得,這等寶物都能給你,看來你確是他的親侄。”

小乞丐眨了眨眼,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白子墨是誰?不認識。”

解縉收刀入鞘,眼中寒芒閃爍,“裝傻也沒用,玄明天衣能防刀劍,不知防不防得住內家掌。”

他身形暴起,一掌拍向小乞丐胸口。這一掌看似樸實無華,實則蘊含雄渾剛猛的內勁,掌風過處,連空氣都仿佛扭曲。殷長歌心頭一緊,、卻見小乞丐嘻嘻一笑,不避不閃,挺胸硬接下了那一掌。

隨著一聲悶響,掌力結結實實印在胸前,解縉臉色劇變。一股與掌力同源的勁道自對方胸前反震而來,更為陰柔刁鉆,順著臂脈直沖心肺,他忍不住踉蹌後退,喉頭一甜,驀地噴出一口鮮血。

眾人無不駭然失色,兩名手下連忙上前攙扶,解縉擺手制止,以袖拭去嘴角血漬,雙眼依舊死死盯著小乞丐,“……內力反震,不愧是玄明天衣。”

小乞丐揉了揉胸口,齜牙咧嘴,“勁力挺大,震得小爺胸口疼,還要再來嗎?”

解縉權衡再三,終是退了半步,冷冷開口,“今日算我栽了,不過你等著,我與白子墨的恩怨不死不休!”

他最後看了一眼殷長歌,話語暗含警告,“小兄弟,別管我沒提醒你,這小子是滄海盟的人,江湖上與白子墨有仇的不止我一人。這小子好生是非,你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住他一世,好自為之。”

解縉帶著手下踏步而去,茶樓歸於一片寂靜。

過了好半晌,掌櫃和茶客們才敢喘氣,看向小乞丐的目光驚疑不定。小乞丐渾不在意,湊到殷長歌面前笑嘻嘻道:“多謝大哥救命之恩,小弟小七,不知大哥如何稱呼?”

眼前的臉龐臟兮兮,唯有一雙眼睛靈動異常。

殷長歌望著他,許久才淡淡開口,“阿離。”

小七自來熟地拍拍他的肩,“阿離大哥,相逢即是有緣,不知大哥欲往何去?不如結個伴,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殷長歌不動聲色地避開,“不順路。”

“你還沒說要去哪裏,怎知我們不順路?”小七渾似不覺他的疏離,眼珠一轉,忽然壓低聲音,“大哥,我看你背上的劍很不一般,若我沒猜錯,可是一把軟劍?”

殷長歌目光微凝,停了片刻方道:“你看錯了,我獨來獨往慣了,不喜與人同行。”

“別呀!”小七湊得更近,那股幽香又飄來,“跟我同行不會吃虧,我知道很多江湖上的消息,比如武林榜的來歷,比如上古神兵的傳說,再比如,北齊最大的神秘組織,滄海盟的消息。大哥若肯帶我走,我可以慢慢說給你聽。”

聽他提起滄海盟,殷長歌心神振蕩,莫非對方真與白子墨有關?

殷長歌凝視著小七狡黠的眼睛,那雙眸子在汙垢掩映下,依然亮得驚人。片刻後,他終於緩緩開口,“你想跟我走,可以,但我們呀約法三章。”

小七一聽有戲,眼睛倏亮,“你說!”

“第一,莫惹是非。”

“第二,莫問來歷。”

“第三——”殷長歌頓了頓,不知想到什麽,神情一黯,半晌方道,“若遇危險,各自逃命,不必相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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