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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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完結)

從這天起,代替睡覺之前的是固定且重覆的一句我愛你,不得不說這是最有用的程聿青捕獲器,程聿青就喜歡直白的東西。

要去日本之前,李寅殊像個特助忙忙碌碌給他收拾好行李箱,他提醒道,“這是證件包,裏面有你的護照,身份證,……這個是藥袋,裏面有胃藥,感冒藥…黑色的是放卡和現金的包…..外套我給你放了兩件,那邊也熱,洗護就不帶了,對了,王經理已經確定要陪你過去?”

“對。”程聿青正在餵咕嚕吃蝦,他發現給貓餵東西可以一定程度緩解自己的壓力。

“不餵它了。它已經超重了。”

“還有什麽事情?”程聿青洗幹凈手,木訥地看著李寅殊。李寅殊有時候話太少,有時候卻比他媽還嘮叨。這得提到上個周,在他腿恢覆好後,李寅殊還專門帶著他去寺廟燒香拜佛,仍舊是為上次車禍的事情心有餘悸。

想著還要去國外參加國際比賽,程聿青還是虔誠跪拜了。

“不要有太大壓力,到時候比賽結束我來機場接你。”

程聿青表示,“李寅殊,你比我還有壓力。”

李寅殊微怔,而後話變少了一些。

當晚為了不影響程聿青下棋,李寅殊關著門接電話,程聿青進來找他,李寅殊將手機拿遠了一點,問他,“找我有什麽事?”

“沒事。”程聿青單純只想找他,爬上李寅殊的腿。他正大光明地偷聽著李寅殊和他舅舅說話,是在談國慶要不要去意大利度假的事情。

“我看上一塊好地方,很適合做度假酒店。”

又聽了幾次越向恒的老錢笑,程聿青很奇怪,“你舅舅聲音怎麽變成這樣?”他滿腦子尋找著答案,得出結論,是富裕後令人感到不適的囂張。

“旁邊什麽聲音?”越向恒問道。

李寅殊沒有遮掩,“是程聿青在我身邊。”

不再有老錢笑,越向恒驚訝地啊了幾聲,“啥?我說你啊你,怎麽又和他在一塊兒了?”

“很簡單,因為他愛我勝過你。”程聿青不喜歡他那麽多疑問,對著聽筒說出真相。

“嗬!你這小子,怎麽不尊重長輩的……”

兩邊各說各的,李寅殊安撫著電話裏和電話外,掛斷電話後耳邊才安靜不少。程聿青一本正經地問他,“我說的對不對?”

他本就知道答案,帶著一種明朗的恃寵而驕,李寅殊沒忍住笑,“這種話不要當面對他說,他年紀大了要氣好陣子。”

“那到底對不對?“程聿青一定要聽到回覆。

李寅殊說,“是啊,我最愛你。”

除了餵貓吃東西,程聿青有另外一種緩解焦慮的辦法——澆花。空蕩的陽臺如今擺了兩株顯眼的植物,一棵白色山茶,另外一棵是程聿青選定的三角梅,按照網上排行榜,三角梅最能在酷暑裏尋活。程聿青敬佩它的生命力,對它的要求是只要不死就行。

他用力按著噴壺,人有時會有多餘無用的善良,他透過陽臺圍欄遠程給隔壁鄰居種的向日葵澆水,直至澆到別人晾的床被,程聿青敏捷又心虛地收回腦袋。

一到夏天就沒有任何胃口,已經是半夜,程聿青伸了個懶腰,露出一段細窄的腰段,浮躁地揮開棋盤上的棋子。他扶著自己額頭,覆盤後敲錘自己的頭,和另外一個自己對話,“真是笨得可以。”

現在各個平臺都在報道他即將遠赴日本比賽的消息,縱使再有無盡的勇氣和信心,程聿青難免會覺得像只烤鴨被架起來烤。

他打算清醒一下頭腦,望向一邊,一個藍白色相間的碟子裏是擺得很漂亮的水果,獼猴桃是花式切法,桃子和西瓜被切成他獨愛的三角形,釋迦被單獨裝在一個小碗裏。

他下棋太投入,並不知道李寅殊是什麽時候進來的。程聿青匆匆吃了幾口墊肚子,走出門,外面只有電視朦朧暗淡的光澤,電視只有畫面但沒有聲音,正在播放著一檔夜間美食節目。李寅殊正側躺在沙發上睡覺,一只手撐著頭,灰色的薄毯半搭在腰間。在餐桌上,是被放溫的石橄欖排骨湯,如果程聿青因為下棋不吃飯,他會一直等。

現在是淩晨一點半,還能聞到窗外茶花的清香,能聽見樓下池塘的蛙鳴,程聿青靜悄悄蹲在李寅殊身前,手搭在膝蓋上,他將自己的呼吸聲降到最低,歪著頭靠上前,先用手去摸李寅殊的手,又去戳李寅殊的左臉。

李寅殊很快睜開眼,看見是他,唇角不覺揚起來,“你結束了?“

“對啊。”

“那把湯喝了好好睡個覺。”

“可是半夜我會上廁所。”程聿青不想喝,耍賴趴在李寅殊身上,以為能用自己的重量完全壓制逼他喝湯的李寅殊。李寅殊坐起來一點,攬著他的腰,和他砍價,“那吃點米飯,不吃晚飯不行。”

程聿青妥協輕點兩下頭,他眼睛像明凈的玻璃,像有多動癥在李寅殊身上蹭來蹭去,在他的指尖滑過李寅殊的喉結,觸及到敏感部分,李寅殊按著他作亂的手放在心口,“你想清楚,再亂動今晚就沒覺睡了。”

程聿青並不畏懼,李寅殊的告誡和提醒對他並沒有什麽震懾力,但他確實有點困,手不動了,沈默地把臉挪過去向他示意著。

接收到旨意,李寅殊緩緩擡起他的下巴吻過去,唇舌還帶著水果的清香,李寅殊裝作不明白,“嘴巴怎麽那麽甜?”

這把程聿青說得再次舔了舔嘴巴,很認真地回答他的問題,“因為我剛剛吃了你切的水果。”

很久以後,李寅殊也沒有擦掉程聿青舔他一臉的口水。

出發之前,李寅殊親自送他去機場。王經理已經過安檢了,李寅殊帶著他取了機票辦了托運,把他送到安檢前,“到了和我發個消息。”

“好。”程聿青取下帽子,提前把對著李寅殊方向的耳機取下來聽他念叨。他已經提前憂慮,頻繁地眨眼睛和摸額頭,還是不太喜歡安檢人員摸他的身體,即便他很認同安檢人員嚴謹的工作態度。

“不要貪涼吃冷的東西。”

“我不會。”

“到了好好休息,保持好精神。”

“知道了。”程聿青看他又看安檢人員,“還有什麽事情嗎?”

“沒有了。”李寅殊目送著他離開。

“好。那你會想我嗎?“程聿青站得筆挺,故意那麽一問。

李寅殊忍俊不禁道,“我現在已經開始想念你了。”

程聿青很滿意他的回覆,但沒有表現出開心的模樣,他接收到心裏就算知道了。

“要好好聽王經理的話,要有禮貌…..”

這句話程聿青當沒聽見。在他進入安檢口前,他轉身往後一看。李寅殊仍舊站在他身後,跟隨且註視著他的方向,好像從未離開過。

他頻繁地轉過頭,最後一刻,李寅殊笑著對他揮了揮手。

安全抵達東京,比賽第一手的圍觀人數很多,周遭全是外國記者閃爍的攝像機鏡頭,程聿青不得不用手遮著眼睛。

王經理攬著他的肩膀,砥礪道,“幹就完了,別想太多。”

程聿青不認可這個“幹”,“我們文雅一點。”

“可以,給我好好收拾那個小子。”王經理不講究那麽多,這可是在日本的國土,他很“文雅”地看向程聿青的對手。

在正式比賽清場後,場內只剩下裁判、記錄員和翻譯。程聿青背脊挺直著,他原以為自己會緊張過度到想嘔吐,但可能是等待時間過長,落地後慢慢麻木了。

他驚訝發現,他的生理素質竟然比他的心理素質更頑強。

以前再如何,他也不會想到走到這裏。第一次覺得最遠的距離是從小村到鎮上,那是方穗背著他去鎮上輸液,他想,原來山外還有另外的天地。第二次覺得遙遠是從小村到六葭街,他得到了人生第一份工作,在六葭社區做一個勤懇的送奶工。而現在他在東京的神宮會館裏,在他對面的是日本棋手九條蓮八段。

起碼要不留遺憾地回去,他砥礪自己。

得到裁判示意,兩人互相鞠躬行禮,入座後,室內只能聽見落子的沈聲,這是程聿青的第一次國際比賽,起初握著棋子的手微抖著,但在國際上代表的不僅僅是他一個人,他擰著眉頭瘋狂計算著,無聲地在縱橫十九道上和對手廝殺。

三天後,從東京傳來消息——經過六個小時的激烈角逐,程聿青七段執黑以半目的優勢戰勝九條蓮八段,拿到了本次比賽的冠軍,自此直升到職業九段。

比賽一結束,程聿青並不能先飛回心心念念的深市,而是先和王經理回到首都一起參加了幾場正式會議,會議上的講話程聿青聽不太懂,他又困又累,直至王經理兩顆眼珠子像彈簧那樣快要蹦出來提醒他,又盡力表現出聽得很認真的樣子,最後見了幾個領導後才回到酒店。

明天不僅要去母校參加一個座談,晚上還要和俱樂部的股東們吃一頓飯,這些根本推脫不了,在程聿青抗爭了很久後,程聿青長嘆了一口氣,覺得開會吃飯和正式比賽一樣不簡單。但王經理這幾天喜氣洋洋的,還計劃給他放個鞭炮慶祝一下,很快受到程聿青的激烈拒絕。

床上擺滿了他從日本買回來的手辦,程聿青享受被它們圍繞著,他暈睡過去前,李寅殊打來電話,問,“現在回酒店了嗎?”

“嗯。”

李寅殊已經想到他有多麽累,“那你好好睡一覺…你是明天晚上八點的飛機是嗎?”

“是…..”程聿青聲音越來越低直至消音,他感覺身體下陷在綿軟的雲裏,一張美夢的網覆蓋他的眼睛,耳邊的聲音漸漸飄遠。

程聿青睡在自己的手掌心上,另外一只手抱緊著他的新寵假面騎士。兩個小時後,聽著他呼吸聲越來越平緩,李寅殊才掛斷了電話。

回到深市後的幾天都是暴熱天,下了幾場暴雨後,室內氣溫很適合出門散步。傍晚,程聿青捧著兩堆已經謝了的花束走出家門,這是他比賽回家李寅殊買的,他覺得有些可惜,但招蟲以及李寅殊說還會買後,他一點也不覺得遺憾。

他丟這個,李寅殊丟其他垃圾以及牽著咕嚕。

咕嚕昂首挺胸地邁著貓步,對任何人和動物都露出自己脖子上的小金鎖,程聿青依舊走得直挺挺,左顧右盼提防下水井蓋和亂竄的電動車。

他們晚間散步會去公園,也會去一些人少的街巷裏隨緣亂逛。

繞著公園的湖轉了一圈往家走,一個燈光暖烘烘的小店還在賣芋泥油粿,是家老招牌,晚上也有不少人排隊,程聿青停下腳步。

李寅殊問他,“你想要嗎?”

程聿青已經在咽口水了,“可以。”

“那你們在這裏等著我。”

“行。”

天總是一瞬間暗下來,絳紫色的雲飄到地平線外,有兩個小孩蹲在水池邊唱童謠。

“天黑黑要落雨

阿公舉鋤頭要掘芋

掘啊掘掘啊掘…..”

程聿青沈默著聽他們唱歌,又收束著貓繩,讓想獨身一大只進行大冒險的咕嚕牽引到自己腳邊。

在此刻,他蹲在一堵青磚砌成的墻面前發呆。

很小的時候,方穗一直以為家裏的那堵老墻太邪乎,這讓程聿青整天都不想從閣樓裏走出來。其實那面墻裏沒有所謂古怪的鬼神,上面有時空白,有時繁星四溢,墻裏的世界並不封閉,甚至比現實世界更精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宇宙,程聿青整個童年都在做一個孤獨的守護者。

最開始想讓他看看房子外面的世界的人,絕不是帶著讓他遭受惡意的目的,而是想讓他感受到被愛。他問過方穗,“那為什麽我和他們不一樣。”

“因為老天爺忙不過來了,把你捏得和別人不一樣。”

後來程聿青才知道方穗把女媧和她叩拜的各個神仙混淆在一起。

程聿青來到這個世界最不適應是忍受人的這套軀殼,太難了,他從未尋找到恒溫的安全艙,要控制身體裏無端發出的噪音,要學會辨別五顏六色的騙子,要直面意想不到的惡意,依舊不能接受的便是生死離別…….至今他仍未學會征服吹風機、地鐵、化妝品、鞭炮……..以及,感受真摯的愛意。

他仍舊是獨立的個體,但現在並不孤獨。可能女媧捏他的時候,也給他捏了一個十八歲就會遇見的李寅殊。

“聿青。要下雨了,我們回家吧。”不遠處,李寅殊拿著一袋排隊買來的芋泥油粿,向他招手。

程聿青思緒從墻裏抽離,很快站起來,“我來了!”

他們往前走,身影和樹影融為一體,李寅殊問他,“今天又遇見了什麽好玩的事情?”

“等我吃完再跟你說……”

天長地久流淌在每個溫和且平靜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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