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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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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轉眼間,李景越走進酒店旋轉門消失在人群裏。程聿青隨後又去廁所洗了一個冷水臉。

圍甲聯賽正式結束,天河隊只奪得了亞軍,程聿青已經盡全力了,無奈同一個隊伍的隊友並沒有很好地發揮。即便王經理說他們已經很不錯了,但程聿青並沒有以團隊為榮,他還是喜歡一個人獨立作戰。

他擇日按照計劃表在周末去了附近的商場,經過精挑細選,看中了一只灰色的毛額兔子。這只兔子造型飽滿,手感很好,一摸就沒有使用什麽黑心棉。當晚程聿青抱著它勉強相處了兩個小時,他盯著兔子很陌生的黑眼珠子,看得他發怵,最終將它扔到了床下。

即便賽事被排得很滿,程聿青一路過關斬將贏取勝利。由於經常在對局的時候吃蘋果糖,他頭一次獲得蘋果糖商家的友情讚助。程聿青人生第一次接到了商業廣告,和其他群眾演員在大棚進行了拍攝,即便在廣告裏只亮相了八秒鐘,也算正式進入到大眾視野。

夏天。他在俱樂部過了二十歲的生日,驚恐地聽完俱樂部的男生們給他唱的過於雄偉的生日歌,在王經理的指示下,他被要求許生日願望。

他二十歲的生日蛋糕比十九歲那一個更大,制作工藝更覆雜,陪他過生日的人也變得更多。

程聿青依舊喜歡他的木星蛋糕。

程聿青已經不相信願望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何況他又長大了一歲。他發現把願望說出來或是想出來,老天爺就會在人類身邊偷偷聽著,並故意阻止。他在眾人面前拒絕道,“我不喜歡許願。”

但王經理替他許了後半年的全國圍棋錦標賽拔得頭籌的願望。也為自己。

在新初段賽裏,為了激勵新初段,職業初段會和職業九段對弈。宗璽要和顧維民對弈,程聿青看了自己的對手,他即將要和張雪陽對局,對於這場比賽,程聿青從前一個周就開始亢奮起來。

就像王經理安慰他的,“這種局你要是贏了都可以直接升九段了,輸了也正常,平常心就行。”

不出意外程聿青還是輸了,且是面色發白地輸了。張雪陽離場之前笑呵呵地拍著他的肩膀說,“已經很不錯了,慢慢來。”

這讓使出渾身力氣的程聿青雙腿都變得發軟,他不知道自己怎麽站起來的,隨後無視了想采訪的記者和為數不多的棋迷,在回房間的路上,他用力咬著口腔裏的肉忍著情緒。

關上房間門,他暈頭轉向地趴在床上,一個人傷心欲絕地大哭了一場。他的新初段首秀,在圍棋大師面前,程聿青真正知曉什麽叫降維打擊。

那是他無法跨越的高度。他覺得自己又笨又蠢,比誰都想贏,還不知天高地厚。

他對自己的棋力進步空間感到迷茫,但哭功卻是增進不少。他把巨大的挫敗和連日以來壓制的情緒通通哭了出去,眼淚浸透了酒店的被子,在冷氣彌漫的房間裏,額前的碎發也一片潮濕。

直至哭得有些低血糖後,程聿青吃了幾顆果糖好了許多,又在泡了一個熱水澡才調整回來。

王經理晚些時間給他帶來打包的餛飩,“呀?你偷偷哭了?”

對此,程聿青帶著鼻音說,“沒哭。”

“你看我對你多好,吃飯都想著你呢,輸也很正常啊,你才二十歲。”

“我上周和一個十五歲的男生下棋。”程聿青反駁著,表示自己已經不年輕了,這圍棋也是要吃青春飯的。

王經理問他,“那誰輸誰贏?”

程聿青低下頭回答,“我。”

“那不就是了。”王經理告訴他,“你那些生日禮物全都放在俱樂部,你明天記得去看。我也有驚喜給你的。”

王經理對他眨了眨眼睛,再怎麽看,程聿青都覺得他眼皮有健康問題。

此時已經距離程聿青生日過去好幾天了。

第二天程聿青專門路過俱樂部前臺,在禮物堆裏,他先拆了果糖商家寄來的新棋盤,榧木棋盤,新瓷棋子,程聿青決定以後下棋多增加這款蘋果糖的存在感。他又拆了兩個棋迷送來的照片合集,制作精良,還寫了許多鼓勵的話,程聿青看完沒有外露的喜悅,但心裏已經決定打算買個保險箱,把這個珍貴的合集放進去保管好。

他拆了最為突兀的大箱子。很讓人眼前一亮,是一個天文望遠鏡,這大概就是王經理所說的驚喜。

程聿青圍繞望遠鏡轉了整整五圈,忍著不在眾人面前蹦跳起來,卻還是突兀地驚叫了一聲引起不少人註意,這才開始研究起使用方法。他所住的酒店並不能方便地使用天文望遠鏡,於是程聿青暫時將它放在俱樂部裏保存。

天文望遠鏡一定程度有撫平了他在新初段賽的沮喪。

程聿青大部分時間還是和自己相處,並且不歡迎人們來找他談話,他對別人建起了高高的界線,他依舊警惕,慎重,勝負欲強,封閉,比以前變得更不愛說話。王經理覺得他能參加比賽就算是慢慢走出來了。

在跳蚤市場,程聿青購入了一輛二手山地車。起初只是有輛車方便從酒店去俱樂部練棋,參加近距離的比賽,以及在附近的公園自由騎行。相比白江,這裏的街道過於寬闊,交通情況也更為覆雜,夏天結束了,程聿青的山地車都沒有被騎出所住酒店街道的範圍。

也許願望真的有滯後性,後半年裏,程聿青在全國圍棋錦標比賽裏得了冠軍,這冠軍來之不易,比賽結束後程聿青累得回到酒店睡了整整一天才緩過來。他發現自己的頭疼更嚴重了,試過許多辦法後,程聿青開始定期去中醫館做針灸。一針紮進去的感覺太刺激了,每次去中醫館他都戰戰兢兢,他安慰自己是提前防止老年癡呆。

而參加國家體育總局規劃的賽事名錄的最高組別比賽,並在其中取得優異成績也是有大學保送資格的。了解到這一點後,程聿青更忙了。他並沒有高中學歷,先被王經理托關系先進入當地的高中體系,又在滿足其騎行區間裏,挑選出一所附中的沖刺班。

王經理告訴他,“只要你拿到學歷就穩妥了,文化分及格就行了。”

這對於程聿青卻是非常珍貴的機會,他暫時停止了近期的比賽,整個假期都在惡補文化知識。自此,王經理就沒見他在俱樂部露過臉,幾乎都在酒店裏自學。王經理不知道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第二年春節前夕,程聿青和安程景應市領導的邀請抵達白江新建的機場,他們參加了兩場關於體育賽事的會議,隨即還去了少年宮和小朋友下了指導棋。

受到白江本地電視臺的邀請,比起安裎景的滔滔不絕,面向攝像頭的程聿青只說了兩句話,他僅僅在白江晚報頻道出現了十五秒,這在方穗眼裏是出人頭地,地下的祖宗也顯靈了。

他以前認為去山海飯店吃飯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到現在他也能容易地進出山海飯店,並且抽出了空閑時間請裴莘和老楊,媽媽和妹妹在這裏吃了一頓提前的團圓飯。

第三年,程聿青以全國升段賽冠軍的身份晉升職業七段。同年,他在白江一中附近的樓盤買下了一所三室兩廳的房子,方便妹妹上學,也把方穗接來城裏生活。

天氣漸漸熱起來,在京市,周四上午很普通的一天,程聿青騎上新的山地車去A大上課。

他換了離A大更近的酒店,王經理多次勸說讓他在這裏買個房子,但程聿青結合自己會經常去外地比賽的實際情況,認為住酒店是最有性價比的,不僅一日三餐不愁吃什麽,並且還有專人每日打掃房間的,最近,他對酒店清潔工動了他的私人物品表示不太滿意。

春天柳絮漫天飛,程聿青戴上厚厚的口罩還是打了兩個噴嚏,他把自己的山地車停在了一輛黑色跑車旁,又謹慎地上了鎖。他看了眼跑車的車牌號,認出是他們班上一個叫黎可的車。他跟著人群走進一棟淺黃色的建築大樓。

在前一年,程聿青順利保送至A大數院。

在程聿青眼裏,坐教室第一排就是頭等艙了,視野好,教授的嗓音也聽得一清二楚,這次他運氣不好坐在後排,坐在這樣的“經濟艙”,程聿青還沒有辦法付費升艙。

黎可懶洋洋地坐在他旁邊,是已經補完覺了。

因有次黎可幸運被抽上講臺做題,機緣巧合得到了程聿青的幫助,準確說是黎可竊取了程聿青的計算成果,兩人算是能說得上話的程度。

黎可是混血,有著一頭耀眼的金發,外表不錯,很受女孩子的歡迎。但在智商方面,程聿青打算不和他多說話影響自己的心情。

下課後,黎可問他,“程聿青你是不是談戀愛了?我昨天看見你上了一輛女生開的車。”

那是鄭穎記者的車,因多次采訪,鄭穎不會問他難回答的問題,也有嚴謹的時間觀念,規定采訪幾分鐘就是幾分鐘,是他唯一可信任的記者。鄭穎偶爾會請他吃一頓飯,這算是程聿青為數不多的社交活動。

對於黎可這個問題,程聿青不解釋,也不理會他。

“算了,你這種數學瘋子怎麽會談戀愛呢?”黎可認為是自己多疑了。他挺喜歡程聿青的,程聿青聰明,對人冷冷的,臉蛋卻有反差感,讓人很想捏了捏。他的身上總有淡淡的皂香,比起班裏其他的臭男生,黎可更喜歡挨著程聿青坐。

他也有抽空去現場看程聿青的比賽,不過看了十分鐘就看困了。

黎可有一點好奇程聿青這種人的世界。

教授留了一道題,黎可轉動著筆想了很久也答不出來,他拿去問程聿青,“你算出來了嗎?”

程聿青沒說話。

“好難啊。”黎可揉亂自己的頭發,捧著臉再次望向他。

“你畫圖。”程聿青不得不告訴他。有些題在他腦子裏跟3d建模那樣容易。程聿青不懂黎可這種有優渥條件還不好好學習的家夥,他現在覺得圍棋又痛苦又讓人亢奮,他也有不少敗績,他漸漸把圍棋看成工作,而工作是為了更好地學習。

“我還是不會。”

程聿青英語不算好,教授上課有時會講英語,他開出條件,“我教你這道題,你教我說英語。”

“好啊。”黎可和他一言為定。

下課後,程聿青接到俱一通電話,王經理要求他,“都快暑假了,你最近必須把時間空出給圍棋,金手杯對你很重要。”

哪怕是程聿青也不能好好兼顧圍棋和學習,但在當下選擇利落地掛斷王經理催促的電話。他看了最近的安排,無奈放棄了兩場他期待已久的數學講座。

“所以你暑假要去深市參加比賽?”黎可很抱歉地笑道,“剛剛不小心聽到了你們聊的了。”

程聿青不喜歡有人偷聽他打電話。

“你哪天去啊?我家也在深市,正好一起唄。”

程聿青難得問他,“你家不是在國外?”

“祖籍還是在深市。”

程聿青理解了,又答道,“還沒定好票,你別問我了。”

放假第一天,他們在同一架飛機相遇。俱樂部難得給程聿青升了艙,一不小心就和黎可坐在一起。

在飛機起飛的時候,程聿青坐立難安。黎可透過眼罩發現他很多小動作,“你怕坐飛機啊?”

“沒有。”每逢起飛前程聿青總是忐忑的,但這並不納入害怕的範疇。

黎可第五次問他,“你要不要去我家玩,我家裏都沒人陪我,好無聊。”

對此,程聿青拿出了他的行程表,“我沒有時間。”

黎可認真地看了他的行程,“諾,你明後兩天不就有時間?不提別的,我那兒離海邊很近,你會游泳嗎?”

“會一點。”

“那不就行了,我們還可以一起去海釣,在船上弄BBQ。我弄的烤肉可好吃了。”

聽起來刺激又危險,程聿青還是搖搖頭。

“所以你現在連玩的時間也沒有了?”黎可很詫異。

程聿青表示,“我前陣子去了博物館。”

“這就叫玩啊?”黎可嚇得眼罩都掉了了一截,“你這樣可不行啊。有時候也得放松一下心情嘛,我感覺你太緊繃了。”

程聿青確實感覺有一根長繩時時刻刻緊綁著他的腦子。在黎可的熱情下,程聿青勉勉強強答應去他家裏待兩天企圖緩解比賽帶來的壓力,他高傲地擡起脖子,“我得先打一個電話。”

等行李的時候,黎可註意到程聿青行李箱上貼的托運標簽,“你去過不少地方下棋呢。”

程聿青把自己的行李箱豎立擺正,那樣一看托運標簽還真不少。

“那你有沒有很喜歡的城市?”

良久,程聿青表示道,“沒有。”

他上了黎可安排好的商務車,程聿青以為他家住在市中心,一起過去才知道黎可住在半山腰的別墅。一進門,程聿青最先註意到房間裏好幾臺抽濕機,而後是房子驚人的面積。

黎可笑著解釋著,“山裏太潮濕了。”

程聿青巡邏了房間一圈,發現這裏的客房是和酒店差不多一樣的布置,某種程度給予程聿青不少親切感。

這兩天,黎可開著另外一輛紅色的跑車帶他去海邊瘋玩。也有黎可不少認識的朋友,但因為程聿青在這裏,黎可把聚會往後推遲。

程聿青遠遠看著黎可沖浪,他當然不會嘗試這種高風險運動,他穿著自己買的所防禦海水的藍色雨靴,提著水桶在海邊撿貝殼。在海浪拍過來時,他看向未知的深藍色海面,程聿青自行避退到最安全的距離——離海灘三百米遠的一家咖啡店。

在這裏,他點了一杯最便宜的椰子汁。海灘上的碎玻璃、海裏漂浮的塑料制品、海裏可能存在的鯊魚,程聿青對大海喜歡不起來。

在半山上的天文臺很受程聿青青睞,這時候光汙染還不是很嚴重,程聿青排隊看了好一會兒的蔚藍星空。

看他心情不錯,黎可以為他們的距離變近不少,程聿青無非是喜歡椰子汁,喜歡貝殼、星星那些漂亮玩意兒的天才罷了。

“怎麽樣?”黎可把墨鏡擡到頭頂。他們正在露臺上烤肉。

程聿青對他的烤肉得出了評價,淡淡回應,“能吃的出是牛肉。”

他面無表情地評價著,黎可卻自認為兩人已經熟絡許多。

飯後玩了一會兒游戲,黎可決定玩會兒其他的游戲,在黎可拿著程聿青用了好幾年的觸屏手機開玩笑作了一個往窗外樹林拋擲的動作後,他這樣最為正常的惡作劇,程聿青卻覺得是一場災難。

黎可感覺有一道影子朝他撲了過來,幾秒後,他感到疼痛,往下一看,自己的手腕上有一圈濕漉漉的紅色咬印。關於此次疼痛體驗,黎可想起自己幼時在農場被一只羊頂到後背的經歷。

在那時,程聿青已經奪回了自己的手機。

“程聿青,我是開玩笑的!”黎可大叫道,這才發現程聿青的不正常,“你怎麽亂咬人?”

“我不喜歡這樣的玩笑。”程聿青把自己的手機揣進口袋裏,甚至說話都是顫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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