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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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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程聿青一覺睡醒,剛擡起手,感覺手腕比平時不同,他搓了一下惺忪的眼睛,看清手上戴著的銀色手表,是李寅殊常戴的那一塊。

“李寅殊?”他穿好酒店的拖鞋,在房間裏四處找人。打電話打不通後,程聿青心中湧起一股不太好的情緒。他簡單收拾後剛走出房門,王經理就在身後叫住他,提醒他,“程聿青,你該去和方老板下棋了。”

程聿青有些著急,“你今天看見李寅殊了嗎?”

“這倒沒看見。”王經理心虛地移開視線。

程聿青不想和什麽大老板下棋了,“我給他打電話,他一直不接。”

“也許他只是暫時離開一會兒呢?你別太著急,聽著,你先去和方老板下棋,我幫你聯系他。”

程聿青依舊不放心,“不行,我要先找到他。”

“程聿青,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還擔心他在這裏走丟不成?可能是他手機壞了呢?你冷靜一點。”

程聿青一想也有道理。王經理拍著他的肩膀,帶著人往前走,“好了,人家方老板都在等著你了。”

他又附在程聿青耳邊說,“今天你別下太狠,不要讓大老板別輸得太難看了,知道了嗎?”

程聿青沒理會這種人情世故,只在意一件事,他把自己的手機交給王經理,“你記得幫我聯系李寅殊。”

王經理哎了三聲,“好好好,你快去。我都幫你看著呢。”

程聿青到達指定的包間裏,見到了所謂的大老板,方老板有種營養不良的瘦,但眼睛很亮,也不像別的老板煙不離手,只喝茶,“聽說你最近還下贏了宗璽?”

程聿青只想快點結束這場棋局,沒說一句話,在他第四次焦慮地望向門口時,他失誤被吃了四顆棋子。

“大意了?”方老板笑了笑,品了一口普洱茶,真以為自己下得很好。

這是程聿青難得沒耿耿於懷的敗局,他快速完成了王經理交代給他的任務,結束對弈後他再次找到王經理,王經理放下手機,提前收好周圍一切易碎物品。

“程聿青,你先坐下。”

程聿青不坐站得筆挺,急切地問,“他回電話了嗎?”

王經理按住他讓他坐下,“現在我要跟你說一件事,你先冷靜冷靜。”

“是關於李寅殊的的事情?”

“是。”

程聿青勉強穩住情緒,“行,你快說。”

“李寅殊…他已經離開這裏了,不會再回來了。”

程聿青回憶起昨晚的種種,也沒有發現有什麽不對,最後的希冀像多米諾骨牌一片一片倒下,他很緩慢地眨眼睛,“你在說什麽?”

王經理嘆了口長氣罵自己昨晚喝酒多那麽一嘴,“在前幾天,你和他的事情被人發現了,準確來說是被李寅殊的父母知道了。你知道的,這種事情很多人都不能接受的,何況是他父母。”這是王經理所了解到的,欲言又止道,“總之,他離開是想讓你好好下棋,你能聽懂嗎?”

程聿青聽完後,還是急著往外走找人,“你胡說。李寅殊是不是先回白江了?”

“你給我回來,你冷靜一下…..”

“李寅殊父母是誰?”

王經理眼神深了許多,“這個你最好別知道,真的,對你我都好。”

程聿青並不畏懼,“我不怕他們,你跟我說。”

王經理直搖頭。

程聿青不認為李寅殊會不告而別,“我現在就要去白江找他。”

“什麽意思?等等?圍甲呢?你不參加這之後的比賽了?”

“我不想管這些了。”

“程聿青!你立刻給我站住!”王經理大腹便便地追上他,第一次用很兇的語氣對他說,“你站住聽我說……..”

“我不想聽你說。”

“你和他之間的感情原本就不符合現在這個社會的價值。你和他在一起,再怎麽也不會走遠,就我認識的同性戀,在一起沒多久就分了。他們也只是玩一玩圖個新鮮刺激,你覺得真有真愛這種東西嗎?你太年輕了,男人過了愛玩的年紀,就該考慮成家立業這個人生大事了,也不會再玩這種游戲,真正走到最後的我就根本沒見過。你現在為這種感情放棄現在的職業,放棄參加這個圍甲,是你此生最愚蠢的選擇!你能不能明白?”

程聿青充耳不聞,按了電梯下行鍵,他還從王經理手中奪回了自己的手機,聯系還在白江的裴莘,托他先去李寅殊家裏看看。

電梯卻一直停在一樓。王經理也動氣,指著電梯口說,“好啊,你現在就滾回白江!以後別再回來了!你是整個俱樂部我最耗費精力的人,你現在就這樣放棄你的天賦,我感到非常非常失望。”

程聿青咬著牙,也對他大吼,“可是我不被所有人認識的時候,只有他覺得我最聰明,覺得我可以去參加職業比賽。”

王經理不由頓了頓。

“是他帶著我去認識了高鍺老師,帶著我參加第一次的圍棋比賽,又給我交了訓練營的報名費,周末還經常來陪我。”程聿青咬著牙忍著不掉眼淚,越說越慢,一雙眼睛漲得發酸,“我不下圍棋之前,就只是一個送奶工,只有他一直陪著我。你們根本就不懂!”

王經理並不了解這些,聲音低了不少,“那再過不久的圍甲呢,俱樂部還推選你作為一臺,今年你錯過了就只能等下一年了。是,你下棋有天賦,但你一沒背景二沒大老板捧你,你哪有那麽多時間去浪費?你這樣放棄,不就是在辜負李寅殊對你的期望?”

在王經理長久的苦口婆心裏,程聿青思緒卻被裴莘的電話鈴聲喚醒,裴莘用了生平最快的速度趕到市政小區,卻氣喘籲籲地告訴他,“我問了人,他…他已經搬走了,房子裏面的東西也被清空了。”

王經理顯然也聽見了,“看吧,我沒騙你,他真的走了。”

最後的希望也沒有了,程聿青步步後退,半晌後,他抱著頭,發出一聲又一聲淒厲的叫聲。電梯上升,裏面站著不少人,望著那麽多只眼睛,程聿青不再往前走了,臉色發白,被王經理先行拽進了房間。

王經理還想進去,門很快被反鎖。

“程聿青….”他咬牙切齒地拍了很久的門,聽著裏面不止息的尖叫聲,怕人真的失控在裏面出事,最終喊來酒店的工作人員打開了房門。那時,房間一片糟亂,程聿青一個人躲在浴缸裏。

說什麽也不管用,王經理累得大汗淋漓,不得已掏出自己的手機,對他上下晃了兩下,“李寅殊的電話,你來接,行了吧?”

程聿青這才理人。

“聿青。”

聽到熟悉的聲音,程聿青將王經理的手機死死地貼著自己的耳朵,害怕少聽到一個字,“李寅殊,你到底去哪裏了?”

他仍是不相信李寅殊就這樣放棄他。

“……我已經離開首都了,你不用來找我。程聿青,聽王經理的話,你以後好好下棋,好好生活。”

“不行。”程聿青著急地問他,“我們在一起的事情影響到你了嗎?你被你爸爸媽媽罵了嗎?”

李寅殊聲音很冷靜,只道,“都沒有。聿青,沒有我你會更好。”

“我不明白…”程聿青眼裏醞釀著眼淚,自己的身體破了一道裂口,那些美好和快樂正一點點流失,他難以控制地嗚咽,眼淚最終流出來模糊了視線,“李寅殊,我不要你走,求你…求你了,別離開我。我們不是約好了都不能消失太久嗎?你知道的,我沒你不行。”

一切都靜止著,時間卻在倒數,程聿青眼前出現了一片虛無的空曠,快要把他拖拽進深淵裏溺亡,他等待著,不安著,恐懼著,卻聽見李寅殊對他說,“你不是說想要成為職業九段嗎?你那麽聰明,往後會有更廣闊的天地,不只是在國內,還可以去國外比賽,沒有我,你也能走得更遠。”

李寅殊的聲音被打斷,程聿青對他說,“我只要你,其他什麽我都不想要。”

手機裏外都無聲,無論他怎麽說,李寅殊聲音都很溫柔,“不要任性,程聿青。”

“李寅殊……”程聿青喉嚨顫抖著,“我只要你。”

良久,李寅殊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對不起。你把我忘了吧。”

真正結束後,程聿青有種不真實的恍惚感,以前他對這個世界有著高度的警惕性,到現在,他開始感到懷疑,和另外一種從內心深處的反感。他不知道自己和李寅殊的事情是怎麽被人發現的,涉及到這件事,王經理嚴防死守也沒有回答他,只告訴他,“這是為你好。”

他依舊一個人坐在浴缸裏,從白天到黑夜,他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不面臨和李寅殊已經分開的事實,撥不通的電話也一直撥,在他把浴缸當成最後的庇護所的第三天,有人走進了這個漆黑的房間。

聽見門外的動靜,程聿青麻木地擡起精疲力盡的臉。

“小青。”

他看見了方穗擔憂的眼睛,他以為是在夢裏,在方穗再次喚他的小名時,程聿青才如夢初醒。他眼睛發酸得厲害,小村和首都離得那麽遠,他不懂方穗是怎麽從小村一步步走到這裏的,方穗以前甚至都沒出過白江市。

“媽媽。”程聿青慢慢低下頭,“你怎麽來了?”

方穗找到他,蹲在浴缸旁邊,心疼地摸著他的頭發。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遇到了什麽壞情緒,或是被人欺負了,程聿青喜歡一個人躲在黑暗的空間裏,方穗對他說,“我很擔心你。”

她布滿厚繭的手蓋住了程聿青自己煩躁不安在臉上撓出的傷痕,程聿青才一點點露出眼睛來,“王經理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了?”

方穗回答道,“是。”

比起王經理、李寅殊的父母,方穗更是不懂這種愛情,程聿青問她,“你也反對嗎?”

知曉兒子和李寅殊之間的事情,這還是方穗第一次聽到這種事。方穗一晚上都沒睡著,她一個人收拾出一個小袋子的隨身物品,把女兒托付給自己的二妹,在王經理和幾個親戚的幫助下,她風塵仆仆地轉了幾次車去臨川,最終來到首都。在他們小村,去首都一般都是去看醫生的。他們這個家在村子裏一直是很奇怪,寡婦,自閉癥的兒子,又多出來另外一種怪異的事,這種事她沒告訴任何人,也不知道從哪裏問。

她看見程聿青抓傷的臉,程聿青已經很久不這樣了,在知道他因為李寅殊離開而失控後,她才知道李寅殊對於兒子不可替代的特殊性。

“我也不知道……”方穗對他苦笑了一下,“媽媽什麽也不懂,真的,我還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事情,我之前還以為你們只是好朋友…現在,你要不要再跟我講講他?”

程聿青不明白這是反對還是同意,但方穗看他的神情並不是印象裏的苛責和批評,也沒有生氣的跡象。他大概講了講,講怎麽遇上李寅殊,怎麽開始下圍棋,又是怎麽來到首都的,講一些他認為很重要的瞬間,他講得斷斷續續,宣洩出一部分壓得很深的壞情緒。

良久,程聿青問她,“我以後…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他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方穗想起丈夫去世的那一天,程聿青也是這樣問的。方穗在知道肚子裏有程聿青的時候,絕不會想到兒子以後詭異的性取向,當她看見程聿青一個人孤零零地躲在這個浴缸裏,一點點枯萎,再如何,她也不想兒子那麽傷心欲絕,方穗咽下一口氣,安慰他,“一輩子那麽長,你那麽喜歡他,總會再見到的。”

“我們洗個澡,換了一身幹凈的衣服,再去吃點東西怎麽樣?”

程聿青卻沒有什麽反應。聽見裏面的水流聲,方穗一直在門邊等著。等了很久,方穗不放心地走進去,浴缸的水漫出不少,方穗摸著水都是冷的。

程聿青感受不到冷熱,也不叫人,方穗又一次感到問題的嚴重性,方穗不懂怎麽調試浴缸的開關和溫度,把兒子從浴缸裏帶出來,給他圍上浴巾。她在酒店衣櫃裏找衣服,程聿青多了許多她未曾見過的新衣服,款式好,尺碼合適,摸著面料也舒服,她看在眼裏,她給人套上衣服,程聿青依舊保持著不說話,但在方穗踮起腳後,下一秒緩緩彎下腰。

方穗又從他的箱子裏找出了常備的藥膏,她大概看了一下說明,覺得可以用,就讓程聿青坐在床邊,給他塗臉上大大小小的傷口。

不僅是臉上,連耳朵和脖子也有被撓出來的痕跡,方穗側對著他,無聲地掉出眼淚。

程聿青終於叫她,他生出了想逃離這裏的想法,“我想回家了。”

“好,明天我們就坐飛機回家。”

母子倆收拾好行李,在第二天早上去七點準時到達機場。王經理依舊最擔心圍甲,跟著他們到達機場,程聿青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向天上的飛機,王經理和方穗在另外一邊談事情。在報名單上,方穗有許多字看不懂,王經理就多念了一遍,鄭重其事,“年後不管怎樣,都必須得讓他回來了,程聿青媽媽,你也知道這件事有多緊要吧?”

最後,“他不回來,我的飯碗也會被扔掉。程聿青媽媽,你幫我開解一些他吧。”

上飛機前,方穗問他,“機票都拿好了嗎?”

程聿青點點頭。在起飛的時候,方穗好像有一點緊張,卻故意保持著輕松,“你第一次坐的時候怕不怕啊?”

程聿青不吭聲,他第一次坐飛機,想起飛機沖刺的時候,李寅殊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在此時,方穗也握住了他的左手,“不用怕,馬上就回家了。”

在飛機到達雲端上不再顛簸後,方穗正想松開他的手,程聿青還在望著窗外,卻極其需要地握住了母親的右手。一個小時後,在吃完了飛機餐後,方穗後靠著睡著了。

程聿青這才偷偷看了一下她的側臉,連續奔波勞碌,方穗臉上的憔悴清晰可見。他看見了地上掉落的報名表,可能是從方穗包裏掉出來的。

其實報名表這種東西並不重要。方穗經常丟三落四,以前程聿青上小學的時候,就弄丟過他的報名費,她把錢放在比較淺的褲兜裏,總是時不時看幾眼,看著看著就弄丟了。感覺沒錢就報不了名上不了學,已經準備好當一年級小學生的程聿青還陪著她在學校門口痛哭一會兒,最終老師說第二天再把錢拿來就是了,孩子也是能上學的。

程聿青立即不哭了。方穗卻還一直哭,

他不懂,但方穗說弄丟的錢都夠買塊豬肉了。

現在,他看見方穗用鉛筆在報名單上一些他普遍認識的字上標柱了拼音,程聿青看了很久,最終又把報名單悄悄放了回去。

回到白江,程聿青先去市政小區,方穗和他兵分兩路去找老楊,單獨給他留出了時間。和裴莘說的一模一樣,李寅殊已經搬走了,家裏空空如也,連一個念想也沒有。他去找樓上的尚安然,尚安然還是不在家。他便一直耐心地在樓道坐著,等到天黑後,尚安然和她的男朋友回來了,“程聿青?你等了多久了?”

程聿青迅速站起來,“你知道李寅殊去哪裏了嗎?”

“這個…..抱歉,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咕嚕還在我這裏。”尚安然把門打開,“你要來看看它嗎?”

那時,咕嚕正在粉白色的沙發上伸懶腰,看見有人來了立即一躍而起。咕嚕沒有什麽變化,聞到熟悉的味道,一直圍著程聿青繞圈圈,賴在他的腳邊不走。這一次,程聿青不再像從前那樣用腿移開,還蹲下來摸了摸咕嚕的後腦勺。

“他去找你的時候,把咕嚕托付在我這裏,給咕嚕買了不少玩具,還買了很多蝦冷凍在我冰箱裏。但可能再過不久就要把咕嚕送過去了吧。”尚安然也有點頭疼,給不出具體時間。

這時尚安然男朋友把咕嚕抱起來,“我還挺不舍這小家夥的。”

程聿青安靜地聽著,尚安然遞給他一杯溫水,低聲問他,“你們到底怎麽回事?”

看著貓乖順的後腦勺,程聿青最終搖了搖頭。

坐上最後一班回白江的客運車,客運車幾乎沒什麽人,方穗遇到了認識的司機,就坐在他後面時不時地聊著天。

“程聿青在首都下棋?那可真有出息!”司機嗓門兒比車喇叭還大,“那你們這趟是回來過年?”

“是啊。”方穗答道。

“日子真快啊,馬上就要過年了。”

窗外不再是高樓大廈,只有黑色崎嶇不平的山丘。兩邊的路不像以前那麽破破爛爛,信號卻時好時壞。

他給李寅殊已經關機的手機發送了不少信息。在這一晚,他終於明白李寅殊不會再回來了。

在快要到小村的路口時,他借助著偶然來到的信號發送著:李寅殊,你都忘記帶走你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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