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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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徐毅剛把臺燈打開,程聿青攜著一陣風推門而入,並且手上還提了兩大袋吃的。

“喲,回來啦?”

程聿青一聲不吭打開鐵制的衣櫃,連帶著腦袋也伸進去。

“找什麽呢。”他剛問,程聿青就從一個小包裏拿出了身份證揣進兜裏。

“我今天要出去住。”

“啥?”

“徐毅。”夜長夢多,程聿青站得筆直,“你不要動我的東西。”

“這話說的!誰稀罕動你東西。”

待程聿青出去後,徐毅快步跳到程聿青桌前,他逐一打開那些袋子,“謔!這麽多水果。”

“水蜜桃,梨,蘋果…..得!怪不得下棋那麽好,一個人就吃這麽多保健品。”見狀,徐毅也打算讓他爸給他多買點補腦片。

程聿青背著鼓囊囊的挎包走出基地。因李寅殊和帶教老師打過招呼,今晚他要和李寅殊出去住賓館。

程聿青從未住過賓館,但李寅殊在抵消了全部的不安。

臨川經濟比白江好很多,離基地不遠是條剛開發的古街,那裏有不少賓館和餐廳。熙熙攘攘的人群裏,程聿青再次牽上李寅殊的手。

兩邊都有賣新奇玩意兒的貨攤,李寅殊往前走,身後的人猛地站住,讓他也停滯不前。

是賣各種玩具的攤子,在這處街道上占據的公攤面積尤其猖獗,其中一個玩具就是機械狗。往狗尾巴裏安裝上電池後,機械狗可以轉圈圈還能跳起來作出拜年的姿勢,程聿青平靜地表示著驚訝不已,瞳孔卻放大不少。

到古街深處,李寅殊才找到一個環境還不錯的賓館。

前臺原本疲倦地打瞌睡,收音機正在播放一首戲曲,她看見走進來的兩個人,突然來了精神,“雙床房?還是大床房?”

李寅殊對她說,“雙床房。”

“身份證都請出示一下。”

兩人的身份證合並在一起,李寅殊等拿房卡,程聿青站在他後面,他舉著粉色的棉花糖,另外一只手攥緊著那只灰色的機械狗,並決定著等會兒將它拆了再重新組裝起來。

李寅殊拿了房卡,沒理會前臺過於怪異的打量,牽起程聿青的手徑直走進電梯。

電梯不時發出機器卡頓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和持續的噪音裏,程聿青不再研究那只機械狗了,往李寅殊那邊傾靠過去。

“李寅殊…”

“嗯?”

程聿青警覺著四周的動靜,“電梯會不會突然掉下去?”

“不會。”

程聿青總是有很多問題,“李寅殊。你以前住過賓館嗎?“

“住過。”

對此,程聿青也淡定表示,“我第一次住賓館。”

賓館走廊充斥著一股香熏味,到了入住的房間,程聿青率先走進去“視察”,李寅殊同時將門卡放進槽口。

屋子空間不算小,但光線偏暗,裝修很舊,窗外不遠就是古街的河道。靠窗站著,還能聽見河的流水聲。

到了陌生的環境,程聿青自動開啟稽查模式,目光鎖定每一樣裝潢,尤其註意著頭頂的玻璃燈和墻上畫得很真實的蝴蝶。他往後看,李寅殊還站在門邊,目光卻如同那盞玻璃燈只聚焦在他身上,順手將濕淋淋的雨傘搭在門口。

“李寅殊。”

李寅殊這才走過來,“要看電視嗎?”

程聿青很快點頭。他選了靠窗的床,正襟危坐著,床很松軟,僅僅坐了一會兒就有明顯凹陷的痕跡。

李寅殊拿起遙控器給他按電視,“這部電影可以嗎?”

“可以。”

李寅殊沒有很快坐下來,先把水壺重新清洗,外面下著冷雨,又將房間溫度調高。

看著李寅殊去洗手間接水,程聿青還盯著他離開的方向,老實說他不太想接觸賓館的任何東西,於是等著李寅殊回來的同時分出一點精力看電影。

在十分鐘以後,暖氣總算啟動。這又是新奇的體驗,程聿青感覺從頭到腳都熱熱的,在他尋找暖氣的來源時,李寅殊蹲在他腳邊,拆了雙一次性拖鞋給他穿上。

一次性拖鞋鞋底意外的厚實,程聿青換上試了試腳感,很滿意地問道,“李寅殊,明天我可以帶它走嗎?”

他頭往李寅殊身邊靠,李寅殊仰視著他。

不同光線貫穿瞳孔都會留存特殊的底色,程聿青眼裏永遠純真明澈,幹凈到總讓人窺見自己的汙濁。

“拖鞋?”

程聿青很嚴肅地點頭。

李寅殊唇角勾起來,“可以。”

程聿青看了一會兒電影,又站起身鄭重宣布著,“李寅殊,我現在想洗澡了。”

在洗手間裏,李寅殊教他怎麽用淋浴器,“左邊是熱水,右邊是冷水。藍色這瓶是洗發水,白瓶子是沐浴露。”

“有什麽事都要叫我。”

程聿青想,那是當然了。

此時程聿青吃剩的棉花糖插在茶杯裏,李寅殊隔著不遠的距離都能聞到那股甜膩,機械狗的零件已經被不幸拆毀,分崩離析擺了床上一攤。電影頻道裏正在播放2006年上映的《竊聽風暴》,主人公維斯勒正躺在沙發上默讀布萊希特的詩。

“九月這一天,灑下藍色月光

洋李樹下一片靜默

輕擁著,沈默蒼白的吾愛

偎在我懷中,宛如已逝的美夢

夏夜晴空在我們之上,一朵雲攫住了我的目光

如此潔白,至高無上

當我再度仰望,卻已不知去向

……”

電影的冷寂氣息透過屏幕渡到李寅殊臉前。

“李寅殊。”

程聿青一叫自己的名字,李寅殊以為出了什麽狀況,站起身來,“怎麽了?”

“我忘帶睡褲了。”程聿青先探出一顆腦袋來,又像一只帝企鵝搖頭晃腦走出來,最先移動到李寅殊床邊來,撿了自己的外套忸怩地捂著下面的光景。

李寅殊望過去。程聿青只穿著一件寬松睡衣和內褲,雙腿裸露著,露出一雙勻稱纖細的腿,可能沒調好水溫,大腿覆著一層紅溫。

“裏面有浴袍。”說著李寅殊就要給他拿。

程聿青當即反感,“不要。”

“不穿會著涼。”李寅殊語氣加重了一點。

“我不要。”在這一點,程聿青尤其固執。睡褲是晚上才能穿的褲子,而牛仔褲只能是白天穿的,浴袍那種東西必然不納入他的接受範圍。

“程聿青。”

李寅殊表情不是很好。被那樣警告,程聿青雙手雙腳爬上床,像一只長長的年糕將自己藏起來。

好在房間暖氣很足,李寅殊拿著吹風機坐在他床邊,“不要藏起來。”

“你別讓我穿那個東西。”

“不逼你穿了。”李寅殊沒打算暴力扯開他的被子,“但頭發不吹會感冒。”

說到底,程聿青恐懼有洞的東西,井蓋,吹風機,還有廁所裏的下水管道。李寅殊要給他吹頭發,他當即欣然接受。

程聿青舍得伸出那濕淋淋的腦袋。

“怎麽坐得離我那麽遠?”

是因為李寅殊剛才好像生氣了,還叫他正名,臉色很嚴肅,程聿青雖然不太能看別人臉色,起碼對李寅殊是熟悉的。旁人對他生氣他是無所謂,但李寅殊對他生氣,他尤其不喜歡。

他拖著被子挪到李寅殊身邊,昂起一點下巴,像皇上那般指示著,“現在開始吧。”

李寅殊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似乎拿他沒有一點辦法,“你啊你。”

吹風機真的很吵,程聿青平視著李寅殊,思緒漫游。

李寅殊先前脫去外套,裏面穿的灰襯卷到小臂,領口解開兩個格子來。他的襯衫上留有不少深色的濕印,肌肉線條若隱若現,是程聿青甩頭發弄上去的。

不茍言笑的時候,李寅殊側臉顯得淩厲疏離。在李寅殊揉他頭發的一瞬,程聿青思緒飄轉回來。

“李寅殊。”

“溫度很燙嗎?”

“沒有。”程聿青對他的技術是滿意的。

這快到程聿青的睡覺時間了,程聿青卻還很清醒,自從來基地學下棋後,除了學會許多技巧,還學會了賽後覆盤,他本來記憶力一向優越,不得不提醒了,“李寅殊,你今天…”

“什麽?”

程聿青抻長脖子,聲音和吹風機持平,對著李寅殊的耳朵問,“今天在外面,你怎麽不讓我抱你呢?”

他想,即便李寅殊比他臉皮薄一點,但在房間裏,也應該對等地給予他一個親昵且主動的擁抱了。程聿青記這些小事尤其清楚,並且一定要解惑心中疑問才能睡個好覺。

吹風機終於停下工作,李寅殊卻沒立即回答他這個問題。李寅殊眼神暗下來,那是和平時截然不同的氣息。

“沒有不想抱你。”李寅殊問道,“被你老師同學看見了怎麽辦?“

“沒關系的,我不怕被人看見。”程聿青挺起腰板來,很有膽魄那樣,一點也不在意。在程聿青封閉的生活裏,他一直是忽略一大部分人的,並且用黑亮又圓溜溜的眼睛等待著,“現在你可以抱我了。”

這讓李寅殊才高高建立的理智分崩離析。

程聿青覺得房間光線平白無故地更暗了一些,那是李寅殊向他傾覆過來,一道讓他不可忽視的濕冷氣息渡到他的臉頰前。

自然界的動物都有危機意識,得益於優越的感官過載,程聿青感覺到什麽,驀地拽緊李寅殊的衣服,“李寅……”

還沒叫完的名字被吞沒在唇齒裏,溫度急促攀高,空氣變得稀薄,最先迎來的卻不是他等了一晚上的擁抱。

他像一顆才醞釀在草間的白露,獨立且孤僻,並秉持著“露水就是露水,豈能流入那泥濘不堪的土地”準則。世事無常,露水也會被空氣蒸騰,變成一堆沒有重量的薄霧,李寅殊一親過來,找準他的舌頭,程聿青就不堪一擊地漂浮起來,盈滿整個房間。

唯一的涼意是吹拂腿部的空氣,程聿青給李寅殊設置的“社交距離“也被這個吻沖淡了邊界。

有好幾次牙齒都要撞到了,又被李寅殊掐著下巴拖著腰重新控制好距離,程聿青腦子難得變呆,兩邊臉滾燙起來,吸不上氣這才唔了一聲。

時間被拉長,程聿青鼻尖貼在李寅殊臉上。他不懂接吻,也不懂迎合,嘴唇全程圓圓地張著,他的嘴唇本來帶著一點肉感,現在被人吻得很腫。

“李,李寅殊…..”他磕磕絆絆地叫著。

於是被人很快抱在腿上穩穩坐好,程聿青肺裏還都灌滿李寅殊的氣息,他懷疑自己再次過度呼吸了,在李寅殊輕拍他的背脊時,又懷疑李寅趁他洗澡的時候偷吃他的棉花糖,不然這個吻為什麽那麽甜膩。

程聿青抱著他的脖子,很快分出一只手捂蓋還在蹦跳不止的心跳聲,自我感受著——應該是沒有心臟病的征兆。

他第二次心底發出聲音來,老天爺呀,李寅殊剛剛吃他舌頭了。

李寅殊怎麽這樣?

“李寅殊,我並沒有要求你親我。”程聿青不滿控訴著,他的心臟承載是有限度的,況且本體仍然是飄飄然,至今沒有穩穩落地。

李寅殊很快說道,“對不起。”

因為被抱著,他比李寅殊高了一點,稍微低下頭就能輕松看見李寅殊的嘴唇,和黑潭那樣直視的眼眸。

程聿青一邊又覺得自己還需長高一點。

他再次趴在李寅殊身上,他有一點生氣,“你下次要提前…跟我說一下的。”

這很合理,好比公交車到站前的播報,醫生打針前給針滋水,程聿青至少需要一個心理準備。

“提前報備就可以親嗎?”李寅殊低笑起來,程聿青胸腔又開始不正常的酥酥麻麻,臉上的皮膚染紅一片。

“是的。”腦子不清醒的時候,程聿青相當好說話。

李寅殊揉著他溫熱的的耳垂,並沒有起到耳部降溫的作用,他在這顆紅透的水蜜桃面前低聲絮語。

“程聿青,我現在要親你了。”

很好說話的程聿青當即噤聲。

等待了幾秒,李寅殊親在他的額頭上,笑道,“你好像同意了。”

程聿青嘴上不說話,但下面的反應卻很難掩飾。他有點急了,眼睛眨個不停,又想把自己藏起來。

“沒事的。”李寅殊安撫道。

在李寅殊伸出手想要幫助他,程聿青被驚到,冷不丁將雙月退並起來,露出不懂世事的表情,像藏起來的角落動物那樣。

李寅殊手一時沒能拿出來。

在那以後,程聿青難堪地擡起李寅殊另外一只幹凈的手,李寅殊的手很大,剛好蓋住他整張臉。程聿青微微低下頭,不發一語,扶著他的手掌心緩緩遮掩自己泛紅的臉,不停閃爍著的眼睫毛弄得李寅殊掌心很癢,李寅殊這才察覺出程聿青在很不好意思。

透過縫隙對視,知道程聿青在“冷靜”時期,李寅殊假裝不看他,但透過身後的窗戶,沒看他的時候,程聿青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地用眼睛追逐過來。

李寅殊總被程聿青可愛到不行。

再待下去也真不行,李寅殊也去洗了個澡。

他出來後,看見程聿青已經自行坐進他的那一張床的被子堆裏,似乎已經緩了過來,低著腦袋正認真組裝那只機械狗,有時也去看電影劇情。

機械狗的零件也很猖獗,占據一大片床面,留給李寅殊的位置不多。李寅殊湊合著躺在他身邊。

“不困嗎?”

“不困。”

躺著還是很局促,看程聿青拼得那麽認真,李寅殊一只手伸長放在他腰後。

程聿青卻悄無聲息地挪了過來,他聞著空氣,又改為嗅李寅殊。李寅殊身上和他一樣的沐浴露清香,卻還是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

“我們現在一樣。”

“什麽?”

“味道。”

李寅殊也虛摟著他,“嗯,我們是一樣的。

那時電影主人公維斯勒已被體制邊緣化,正在陰暗的地窖裏拆信,身後有人告訴他:

“柏林墻倒了!”

電報同時傳來消息,“親愛的聽眾們,1989年11月9日,將會永載史冊……”

程聿青問他,“為什麽作家最後不去找維斯勒?”

“這也是一種保護。”

“不見面就是保護嗎?”

“君子之交淡如水,有時候不見面更好。”

對此,程聿青還是更愛看科幻片,他拼好了機械狗,摧毀一樣東西又拼好,這讓他小有成就感,還握在手邊不肯拿開。

他的腦袋晃了好幾次,李寅殊知道他困了,“今天沒帶你的兔子嗎?”

“沒帶。”出來的急,程聿青忘記拿那只玩偶兔子。他的手上總要習慣性握著一個毛茸茸的東西,這會讓他精神舒展且情緒穩定。

電視播放著枯燥無味的廣告,程聿青已經靠著他的手臂酣睡過去,他握著李寅殊的食指,就像平時攥那只兔子那樣緊,另外一只手終於肯放過那個倒黴的玩具,攥成蝴蝶手的姿勢。

李寅殊小心摟著他,程聿青睫毛在眼簾下投射一輪扇形的陰影。這陰影越來越大,李寅殊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吻。

他抱著程聿青,找著床頭櫃上的遙控器,關燈關電視。

“我的…..”一片黑暗裏,程聿青夢囈了幾聲。

李寅殊貼近他的嘴邊,仔細聽著。

“我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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