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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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村裏信號不是很好,和程聿青的通話僅有三分鐘短暫。

夜裏,招待所停電了,老舊的風扇停止轉動,空氣一時燥熱起來。鄉下的月亮終究比城裏的明亮,像一盞白色的太陽。同一房間的人翻了個身,在旁人的打鼾聲裏,李寅殊頭枕在手上,計算著回去的時間。

招待所在小鎮裏,環境非常簡陋,但李寅殊覺得有睡覺的地方就夠用了。

一大早,鎮裏的工作人員開著車帶他們去找第三十一生產隊的隊長。涉及到拆遷事宜,村裏總要鬧出一大堆事情。

老孫,和李寅殊從市裏一起調過來幫忙,也負責拆遷安置一系列工作,他帶著一頂當地的草帽,今年四十一歲,是在座資歷最高的人。

近幾年裏,白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這樣的變化在管理者眼裏還不夠。在車裏,有人感慨著路太難走了,下車後他們還得再翻兩座山才能到達今天的目的地。

用了將近一個小時從山上爬下來,一行人汗流浹背地穿過狹窄的田埂,老孫砥礪著身後沒有從未下鄉過的年輕人,說,“都加把勁兒啊,這還算好的了,還能看見路的大致模樣,有石頭塊兒,有些地方連路也沒有。”

這也是李寅殊第一次下鄉,算不上有多麽狼狽,但褲子和衣服都沾了不少草籽。

來到一處用草和泥巴搭建的房子,在房子後面,房屋主人正和兩個工人在新建樓房。

“怎麽還在修?”老孫呵斥一聲,他大步走過去,毫不留情地用手推倒正在修建的墻面,僅僅輕輕一推,一面粗制濫造的紅磚墻頃刻間就坍塌下來。

“跟紙糊一樣,說了好幾次別再搞了!修了也沒用,規定就是規定,政府不會給你們一分錢的!”隨後,老孫又叫人將房子剩餘的墻面推倒。

房屋主人是一個七十歲的老爺子,裸著發紅枯瘦的上半身,背看起來永遠打不直,老人指著老孫的臉罵罵咧咧,說著李寅殊聽不懂的鄉音。一看房梁被人給砸了,就耍賴在地上打滾兒,他老伴兒見狀,大哭大鬧著要求他們賠償。不知什麽時候,老人頭上破了一道口子,流血不止,現場一時變換成兇殺案,還來了不少看熱鬧的村民。

老孫對此習以為常,說著,“別和我演了,現在都有錄像的,要不要和我一起看嗎?”

這家看過基本情況了,他們還要馬不停蹄地看下一家的在建房。

李寅殊環顧四周。一個貧困戶想多拿點賠償,比起上面撥款下來,各地方層層加碼的貪贓,這點錢顯然微不足道。沒人去管老頭兒的死活,公事公辦,他剛走過去,老孫給了他一記眼神。

家裏的大人都在和工作人員爭論不休,一只手輕輕牽動李寅殊的衣袖,是老人的小孫子,眉眼和他姥爺一樣,“哥哥,你們要把我爺爺抓走嗎?”

李寅殊先是震驚,而後對著男孩回答道,“怎麽這樣想?”

“我爺爺說你們是壞人,一來就要把我們的房子砸掉,還要把我們趕走,讓我們沒有住的地方了。”

李寅殊緘默不語幾秒,看男孩滿眼都是擔憂,安慰著,“我們不會帶他走的,只是不希望你爺爺建危房。”

瞧著老孫指揮著人離開,李寅殊輕微摸了摸小男孩的腦袋,“以後玩的時候,不要太靠近紅房子。”

“為什麽?”

“……因為才剛剛建好,有些地方水泥還沒幹透。“李寅殊這樣解釋著,望著小男孩的個頭才到他的腰,想到什麽,又從衣兜翻找出來幾顆荔枝糖,那還是之前程聿青給他的。

程聿青偶爾會給自己買糖吃,絕不是因為嗜甜,而是預防他自己以為的低血糖——預防暈倒在可能有別人吐出來的痰的大街上,那比低血糖還要危險。

荔枝糖包裝是緋紅色,李寅殊把全部的糖都放在小男孩手心裏,他被同行的人催了幾聲,於是輕聲說,“我得走了。”

“謝謝。”得到一大捧荔枝糖,小男孩終於笑起來,露出掉了門牙的嘴,“等等……”

李寅殊被他叫住腳步。小男孩從自己的褲兜裏翻翻找找,在李寅殊耐心的等待裏,他終於找出了自己用竹子做的蟋蟀。

李寅殊對此受寵若驚,問道,“你自己做的嗎?”

“嗯吶。”

“你真厲害。”李寅殊十分珍惜,笑著說,“謝謝你,我會把它完好無損地帶回家。”

忙了一天回到招待所,在飯桌上,老孫抱著自己的茶杯坐在李寅殊身邊,又對他舉起茶杯。李寅殊也舉起自己的茶杯,將杯子舉得比老孫低許多。

老孫點點頭,提起來一件事,“我以前去首都,還見過你父親一面。經常還在電視裏見到你哥哥,你們兄弟姐妹幾個都很優秀啊,你父親應該省心不少。”

提到父親,李寅殊面色微怔,不易讓人察覺地手指蜷縮起來。

這樣一座偏僻小鎮,偏僻山村,很少有人會知道李寅殊的情況。

“你父親身體還不錯吧?”

“挺好的。”

“我聽人說老李的小兒子來白江了,以為那人忽悠我的。現在見到了,還真是……怎麽會想到來這兒?你也看到了這裏窮鄉僻壤,要什麽沒什麽,連個火車站也沒有的。”

畢業後,抱著要離父母最遠的距離,一時沖動,李寅殊參加了白江的公職考試。李寅殊避開了他的問題,淺笑道,“以後白江都會有的。”

老孫笑而不語。其他人大快朵頤,老孫看他沒怎麽吃,關心問道,“怎麽?我看你今天狀態還不是很好。”

“沒有,只是天氣太熱了。”

老孫了然於胸,失笑道,“也沒什麽的,這裏每一天都發生一模一樣的戲碼,看多了你就會很好適應的。”

理論知識和這座偏遠地區的實際情況天地差距,李寅殊還是認為他們太粗暴直接,問道,“不擔心他們投訴?”

“投訴?”老孫根本不怕似的,“我問你啊,我們全部人都在這裏,最後是為了什麽?”

“建高速公路。”

“是,但也是為彼此都有一個好結果。”老孫說,“在這裏,最後的結果不是由你的親眼目睹所決定的,而是規定,我們這些人的存在只不過是為了盡快完成上面的想法。所以這其中的過程,細節什麽的根本不重要。”

李寅殊又問道,“如果他們不想簽同意書呢。”

“不。他們會答應的。”

“為什麽?“

“小李,你還是太年輕了。他們這些人住在偏僻山溝裏,要是想要看一些疑難病癥,或者小孩子上學,得天不亮就先從山溝裏費力地爬出來,有車還好,沒車就麻煩了,爬一個小時到山上,再等啊等,坐一個小時一班的客運車到鎮上,最後從鎮上坐車到市裏,喔唷這樣一看,光是趕路也要忙活幾個小時。在他們眼裏,拆遷完全是一個改變命運的好機會,這代人,他們自己是很能忍的,但他們絕不會想自己的孩子也變成這樣。”

李寅殊未曾想到這樣的問題。

老孫繼續說道,“正在建造的安置房,你還沒見過吧?改天我們還要再去一趟,安置小區東門口走出來就是一所教育資源非常好的初中,再距離這所初中兩條街,是市裏在建的三甲醫院,附近還有一座不錯的高中,要是你,你會放棄嗎?”

老孫談笑風生,李寅殊不再出聲。

“活在這世上總要適應一套又一套的規則,就跟變色龍一樣根據環境變換顏色嘛,做人也一樣,不要太認真,不要較真兒,你這個年齡也別太多想,想多了會發生混亂的,像游泳,人又不是魚,總歸會回到岸上的。”老孫最後對他說道,笑著拍了怕他的肩膀。

彼時程聿青又帶著貓去奧體公園下棋。不出意外連贏五把,這把對面的老頭氣悶了臉,再次和他約定,“明天再來。”

程聿青拿著贏的五塊錢,帶等候已久的貓去吃餛燉。他吃五塊錢的鮮肉餛燉,貓蹲在他旁邊的桌椅面無表情地等著他。

仔細數了數餛燉有多少個,程聿青著這才能安心吃下。從餛燉店裏出來後,貓賴在一家即將收攤的肉店不走。

“我不會給你買的。”給一只貓鮮切肉,這像什麽話,看它倔著不走,程聿青去旁邊的店裏買了根火腿腸。在程聿青眼裏,請貓咪吃五毛錢的三無火腿腸也算是一種饋贈了。

貓回到家後,在地上癱了好一會兒,又慢悠悠走向李寅殊的臥室。

程聿青還以為它要拆家了,一看,貓一直在聞李寅殊留下來的衣服,仿佛是在程聿青這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像狗那樣哀嚎著。

是夜,李寅殊接到了來自程聿青的第二個電話。第一個電話是程聿青在正午借用裴莘的手機給他打來的,問他水卡在哪裏,家裏欠水費了。想著日後程聿青有什麽事情,李寅殊存下裴莘的號碼。

“是李寅殊嗎?”

“是我。怎麽了,聿青?”

程聿青先禮貌性問道,“你要睡覺了嗎?”

“還沒有,你呢。”

程聿青有那麽一點點不滿,他和李寅殊關系那麽好,李寅殊理應很清楚他的睡覺時間才對,“我快要睡了。”

在貓連續的哀嚎聲裏,在李寅殊近乎寂靜的傾聽裏,程聿青拿著座機,抓著電話線低聲說,“我告訴你噢,你的貓好像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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