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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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程聿青不懂想念的具體意義,他用食指繞著電話線轉了三圈,腦袋周圍也有一圈又一圈的白線纏繞。

李寅殊似乎有些離不開他,這反而證明他在六葭街確實也是很不錯的人,對於李寅殊也算是值得深交的朋友、室友。所以他決定分享給李寅殊自己具體的行程信息,“李寅殊,我後天就回來了。”

掛斷電話後,程聿青將歪歪扭扭的座機放正,再把方穗給座機織的碎花白簾仔細搭好。

家裏很幹凈,程聿青的潔癖可能是被方穗遺傳。即使沒那麽富裕,但方穗總是將家裏打掃得一塵不染。夜裏,小村的蟲鳴比城裏更為響亮,不用開燈,程聿青也能在天花板搭建數學世界,有時候是跟自己下圍棋。

李寅殊找到程聿青放在床上的布偶。程聿青的床鋪得很幹凈,被子折得像豆腐幹那般工整。他一手拿起那只布偶,還能聞到淡淡的花露水混合沐浴露的香氣。

程聿青時常攜帶著花露水噴霧,因為他是備受蚊子喜愛的體質。當下程聿青小腿肚也被咬了好幾個大包。程聿青撓了撓,癢得不行,方穗在後面罵他,“讓你穿長褲,你為什麽不穿。”

“熱。”程聿青悶著個臉埋頭往前走。

“熱就受著。”方穗問他,“你在城裏過得好不好。”

程聿青是一個相當記仇的人,很快想起張豪對他的一舉一動,他不看方穗的眼睛說,裝糊塗,“好。”

“你在說什麽?”

“城裏有很多書可以看,有各種各樣的商場,裏面賣很多東西,而且我想去書店,坐4路公交車就可以直接過去了。”

“老楊對你怎麽樣?”

“可以。”

方穗忍不住朝他嘮叨,“我只想要你做一個正常人,能把自己養活就行了,其他的你都不用管。”

方穗最希望的,最想要的,只不過是想要程聿青更正常更普通一點,最好是和別人聊家常時,人們不會特別指明的另類。他們村有一個瘋子,從小到大精神都不太好,才十七歲,一天晚上被人發現死在水井裏。

沒人知道他怎麽自己走進水裏的。

所以程聿青最好普通,普通得在人海茫茫裏老實本分地過好自己的生活,健康平安。

因她多有指明自己的不正常,倒是讓程聿青心底敏感起來。他察言觀色著,敏感自己的不正常,也會意外發現周圍人不正常而小範圍的激動,看吧,媽,世界上沒有一個正常人。大多數人雖說被認定為不鮮明、沒有攻擊性的普通人,但他們隱蔽自己不正常的一面更厲害罷了。

一聊到這件事,程聿青難得沈默,亦或是看不起其他人,所以很不屑地輕哼一聲。方穗都以為他聽懂了。她受得了生活的苦,但最受不了別人說她兒子的閑話。

來來回回背了好幾趟玉米,今天的農活總算結束。向晚,風從衣袖裏穿進來,躲進人的胸腹上。鄉下的風和城裏的風都不一樣,裹挾著炊煙裊裊和野花芳香,像浮雲那般輕柔,讓人終於歇口氣。

總算降溫不少,程聿青一只手拿著白瓷碗,一只手牽著妹妹的衣袖走在田埂上。

妹妹想要吃覆盆子。程聿青避開樹枝上的尖刺,折下小巧精致的覆盆子。熟透的覆盆子像紅寶石那般,堆滿在白色瓷碗裏,午後橙黃色光透過層層樹葉,照在上面,像淋上一層蜂蜜。妹妹一邊摘一邊吃,而程聿青總是要等清洗之後才動嘴。

程聿青勉為其難抱著她摘了一會兒,沒過多久,還是將她放下來,讓她自己來,“你可以摘下面的。”

“上面的更紅。”妹妹眼神很好,指揮他,“哥,你快點。”

程聿青只好再次舉起她。繁茂的覆盆子枝葉裏,時不時竄出兩顆腦袋,一顆是愉悅的,一顆是不大開心。

“哥哥,昨天你在和誰打電話?”兩人蹲著,在覆盆子樹叢下坐了一會兒,妹妹手指沾染了覆盆子的果液,覺得臟了就往衣服上擦。程聿青全程皺著眉頭看她吃,並下定決心不要再抱她了,“一個朋友。”

妹妹半信半疑,“男生還是女生?”

“男性。”

“幾歲了?”

程聿青當即皺下眉,“你問題很多,摘完就回去寫作業了。”

這一句話直接扼殺了妹妹和他聊天的美好心情,“我不想寫作業,你幫我寫好不好,我摘的果子都給你。”

“你作業本上全是口水。”

程聿青回家是很忙的,撿柴劈柴、修破了的屋頂、清理排水渠、修電視機、修被羊踹壞的門…….只要接觸沒有生命的物體的事情,他都能很好完成,比如放牛放羊這些事情,他只能用自己第二個人格處理。

晚上他輔導完妹妹的功課,擡頭看見月亮又圓又亮,而且離自己越來越近,那時他想起了李寅殊。

明天就能見到李寅殊了。一般情況下,在深夜裏,程聿青會為了不讓自己失眠而抑制漫游的想法。此時他有很短暫的激動,想起李寅殊家裏的三花貓有可能爬他的床,想著又要開始送牛奶,還有老楊、趙豪,裴莘。

思來想去,又要上班這件事情更讓人失眠,盡管程聿青已經很適應送奶這份工作。

翌日他重新坐上回城的車,以往心中擠滿了對城裏生活的未知迷茫,這一次多了一些好心情。比如他昨晚和李寅殊通話,無意提到自己帶了很多東西,多是鄉下的特產。

不過李寅殊是一個很不錯的室友,心地善良,友好熱情,也聽懂他的話外之音,說會來車站幫他拎東西。

“李寅殊,我大概上午九點到六葭街公交車站,你不要遲到。”程聿青告訴他。

“好。”李寅殊笑著答應下來。

城鄉客運車站總是人滿為患,瞧著到站了,有著人群密集恐懼癥的程聿青才解下口罩。他坐在窗戶邊,大包小包的行李堆放在腿下,卻還是以不輕松的姿勢彎下腰提著行李的帶子,並且警惕緊張地觀察旁人,盡管這輛車不會有人太關註他帶的土特產。

當初他第一次來客運站,狼狽不堪,頭發糟亂,衣服也被擠得皺皺巴巴,外衣裏有一個他媽縫制的內袋,裝著五百塊現金。背著一個裝滿衣服的黑色大書包,那還是他舅舅不要的。他兩手都拿滿著東西,在車站像一只很小又對這個城市無關重要的螞蟻繞了很久,換乘公交站又做錯了幾個站才到老楊的店,直至深夜躺到那間狹窄的宿舍床,才後知後覺,原來這樣兵荒馬亂的一天就是進城啊。

以前聽村裏人說進城多麽厲害,對於他,也只是像一個沒有重量的柳絮飛到一處矮小的角落裏做著重覆枯燥的工作謀生。

這一次他進步不少,完美躲避車站外拉人載客的大叔大媽,找對了公交線路,又按著時間順利坐上回六葭街的公交車。快到六葭街還剩一點距離,遠遠地,程聿青視力很好,一眼看見了站在車站邊的李寅殊。

幾日不見,李寅殊好像變了一點,穿著一件幹凈的白衫,在人群裏很高,白得也很顯眼。

車站前停著一輛私家車,公交車司機也不慣著他,按了好幾聲喇叭後將車往前開了許多距離堵著私家車的去路。

“李寅殊!”程聿青忍不住朝他招手。

李寅殊看見他顯然很意外,還沒太找到程聿青的位置,他先是原地望著聲音的來源,看見一面窗戶裏程聿青探出來的頭,也跟著公交車跑了過來。李寅殊跑起來後,頭發也迎著風揮散開來,銀白色的炙熱的陽光流動在他臉上。

見著李寅殊往自己這邊跑來,程聿青心中蕩漾著一層道不明又說不盡的東西,心臟仿佛被一層薄軟的繭包裹著,在聽見到站的播報後,還是在最後下車。

他這次站得和李寅殊更近一些,連自己也沒有發現,“李寅殊,哎,你不用跑的。”

李寅殊跑得氣喘籲籲,彎下腰,而後擡起頭朝他笑了起來,“想快點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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