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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的貓會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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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的貓會很喜歡

六葭街的茶館只需要一元錢就能從早坐到晚。李寅殊挑了靠窗的位置,剛好能看見青藍色的六葭河,坐下不久後,一個提著黑色手提包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怎麽在這種地方見面?”越向恒去南邊談生意要經過葭縣,便有時間來看這個叛逆的外甥一眼。

隔壁桌是打牌的人,門口還坐著敲鑼打鼓的民間表演團,熱鬧起來的時候,那樣的嘔啞嘲哳能刺破耳膜。越向恒坐不住,拿餐巾紙反反覆覆地擦桌子,即使如此,覆在木桌上的陳年舊漬怎麽也擦不掉。

他擦得手酸,轉而盯向對面的人。李寅殊點了一碟幹果,兩盞蓋碗茶,越向恒抓了一小把瓜子磕,問,“真不回去吶?”

李寅殊冷著臉回答,“是。”

“你母親最近給我打了很多電話,她跟我講了許多事情,她也不容易,你為什麽非要待在……”越向恒自動省略掉很難聽的話,正想混著瓜子皮吐出一句窮鄉僻壤,但這家茶館的桌椅都隔得很近,他幹咳了兩聲,“在離首都這麽遠的地方,能做什麽大事?”

茶館的半空懸浮著一層淡薄飄渺的白煙,又很容易被一陣穿堂風揮散。

前二十年,李寅殊的人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像被寫進田字格裏的橫豎撇捺,不被容許超出他們制定的條條框框,即使如此,和他優秀的哥哥姐姐相比,他的父親還是認定他是一個平庸之輩,完全做不成什麽大事。

“我不想和一個陌生人結婚。”

沒覺得有任何不好,說起來,越向恒還覺得很遺憾,“那姑娘和你門當戶對,家庭條件不錯,人也長得板正,你還想要求什麽?”他將茶蓋掀起來好幾次,就是不喝,“你的幾個哥哥姐姐都是被這樣安排的,你也看到了,他們現在不都過得很好?家庭和睦,工作也順利,你看他們小孩多可愛。”

“小殊,哪有那麽多你想要的,不都是湊合過日子嘛。”

語言總是瘦削幹癟。李寅殊心頭湧起一陣乏力,他偏過頭看向河面,背往後靠,老舊的椅子發出同樣郁結的沈悶聲響。

“就算是不想結婚,你跑這麽遠幹什麽,在首都生活不好嗎,條件、資源都比這裏好太多,你不知道從高速路下來,這裏的路有多麽難走,看我褲子全是泥!”越向恒說得幹燥的嘴皮終於舍得喝進一口茶水,聲音也逼近許多。

“你說得太誇張了。”

“哪裏誇張了?”越向恒左顧右盼著,謹慎地想說一件很見不得人的事情,他彎下脖子,聲若蚊蚋:“而且,你怎麽能說那種…那種大逆不道的話故意去氣你媽呢,不想結婚也沒必要說喜歡帶把的吧,這還像話嗎?”

聽到這裏,李寅殊才掀起眼皮,“我沒有故意想氣她。”

“哎喲我就說嘛,舅舅知道你還是個好孩子,最近還是給你媽打個電話……”

“性取向的事情,我沒騙她。”

像又被潑撒了一層厚重的泥,覆蓋在越向恒臉上和心口上,他再也沒有任何心情磕瓜子,好半天才問,“你到底怎麽回事?”

兩人無聲地對視。越向恒還是說了出來,似乎很懂處理這樣的惡疾,“這個是一種…一種病,你知不知道?但還是有辦法解決掉的,舅舅認識好多醫生呢……你千萬不要諱疾忌醫。”

為了不讓別人聽見,越向恒說得越來越小聲,可還是震耳欲聾。

李寅殊感到窒悶,正準備起身離開,又被越向恒拽下來,“好好好我不說了,你不是住在這附近,怎麽不請我去你家裏看看,舅舅又不是什麽外人。”

“舅舅怎麽會知道我住在這附近?”李寅殊語氣很平常。他只是瞥過來一眼,眼裏毫無情緒,越向恒手臂冷冰冰的,像爬滿蟲子,他大笑一聲,“我隨便猜的嘛,你這死小孩,什麽都要多想。”

穿過窄短的馬路,還經過一段喧鬧的集市,棉花鋪、照相館、面包屋、郵局、大排檔,看著四周的環境,越向恒這個挑剔的異鄉人抱緊自己的手提包,即使如此還跟得緊緊的。

走進單元樓,越向恒多了一嘴,“你兩個姐姐現在都住在電梯公寓,還不用爬樓梯……..”

沒等李寅殊回他話,越向恒已經開始喘大氣,眼尖地看見門口的人,“唉,這是誰?”

蹲在門邊的,是還在固執等待且有點怨氣的程聿青。

程聿青可是等了整整一個小時,腿腳都蹲麻了。不過在這期間,他都把時間用來在墻壁上下圍棋了。

他站起來那一瞬間沒站穩,晃了兩下,直接忽視掉越向恒的存在,“李寅殊,你下午去哪裏了?”

程聿青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一件尺碼很大的黑色外套,袖子長了一截,但他不會卷起來,顯得很累贅。即使今天是一個艷陽天,他也給自己準備了一包折疊雨傘。

李寅殊沒想到程聿青還會一直等,腳步快了一些走到他身旁,“抱歉,你等多久了?”

“一個小時了。”鑒於等了那麽久,程聿青有在好好地考慮,“李寅殊,我們可以互相留一個電話號碼,有事的話,你可以打給老楊的店,我們的座機號碼是1341……”

“停停停!”他的話很快被越向恒打斷了,越向恒耳邊似乎還能聽見消防警報器的聲音,他一步並三步走,極其警惕地站在他們中間,雙手伸長將他們分開,“都別動,留啥電話號碼?你是誰?”

越向恒帶著對家族未來的守護決心,人高馬大,長得也壯實,在程聿青眼裏長得不像好人,要不是他突然靠過來,程聿青還真沒怎麽註意他,他反問:“你又是誰?”

“我是李寅殊他親舅舅。”

程聿青對於他的存在很存疑,在兩人臉上仔細比對了一番,“排除基因變異的因素,舅舅一般和外甥長得相像,但你們…”他忽地停頓了一下,“完全不像。”

“你說得這是什麽話?我們哪兒不像了。”說著說著,越向恒親昵地搭著李寅殊的肩膀,“他長得像我,帥氣俊俏。”

程聿青很不讚同,“不像。”

“你這小子從哪兒冒出來的…”越向恒很突然地,不敢相信地轉頭問李寅殊,惶恐不安:“臭小子你可別告訴我,你已經和他處上了吧?”

程聿青聽不懂了。

李寅殊很不理解地對越向恒說,“不是。他是我一個朋友,經常來我家裏看書。”

這卻讓程聿青有一種突然被拉近關系的陌生感,因為他還沒有把李寅殊定義為朋友,李寅殊頂多算一個擁有很多書的、比這片社區大部分人正常許多的人。

他會願意來找李寅殊,但朋友就先算了。

“是嗎?”越向恒依舊深重懷疑,湊過去打量程聿青,“今天是朋友,明天沒準兒就不是了。”

李寅殊很受不了地看向他,越向恒這才閉嘴。

這句話卻狠狠提醒了一旁的程聿青。人和人的關系一直是覆雜多變的,所以他要在有限的時間看完李寅殊家裏所有的書,他表示認同,對李寅殊這個舅舅說,“你說得對。”

越向恒一瞬間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手直直地指著程聿青,“嗬!還說不是,這小子都承認了!”

李寅殊心累,“舅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沒有多餘的興趣和時間聽他們的爭論,程聿青忍不住催促,“李寅殊,現在可以開門了嗎?”

在李寅殊找鑰匙開門的時候,秉持著先來後到的原則,程聿青硬是把夾在他們中間的越向恒擠開,排在他前面。

門開後,程聿青輕車熟路地找出他一直穿的拖鞋,拿出來換上,把自己已經褪色的運動鞋整齊地擺進櫃子裏,他旁若無人地走到書櫃前,沿著第二排格子找書看。

“我怎麽瞧著他像進自己家一樣?那拖鞋好像也是他的?”在玄關的時候,越向恒還被他踩了一腳,那小子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一樣,越向恒驚異道,“你們該不會已經住在一起了吧!李寅殊啊李寅殊,要不是我路過,還不知道……”

“你想太多了,而且他根本不懂那些事,你別再在他面前亂說。”李寅殊不太想繼續解釋,“舅舅,你要再這樣可以先回去。”

越向恒可是專門來這一趟的,怎麽會輕易走。他輕哼了一聲,沒太信,不換鞋就大搖大擺地走進房間,他環顧著四周,走來走去,看了臥室書房廚衛,還算滿意,“你媽擔心你住得不好,我瞧著也還行,湊合,但是怎麽想起養貓。”

這之後他打了一個大噴嚏,把程聿青嚇得差點跳起來。

越向恒去陽臺郁悶地抽煙,但目光一直緊緊地鎖定在男孩身上。

程聿青靠著那裏,身影清瘦,睫毛長長的,臉又小又素凈,加深了越向恒對小白臉的刻板印象,手裏的煙灰抖落不停。趁李寅殊進廚房找茶包,越向恒開始了一番詢問,“你叫什麽來著?”

很突兀的聲音,打擾了程聿青的沈浸式閱讀。

“就是在問你,你看別的地方幹什麽?”越向恒還以為他心虛。

“我叫程聿青。”

“幾歲了?”

程聿青實在不懂,“問年齡做什麽?”

“嘿,聊聊天而已,又不會怎樣。”

程聿青繼續看書,“十八了。”

“你住哪兒的?做什麽工作?家裏幾口人?都是葭縣人嗎?”

“什麽時候和李寅殊認識的?你們是不是…已經交往一段時間了?你悄悄告訴我,你們是不是住在一起了,嗯?”越向恒問著問著,發現程聿青不太對勁。

太多提問了,這讓程聿青不太舒服地頻繁眨眼睛,如果腦袋也能發出思考的聲音,那麽程聿青當下是能持續發出舊電腦啟動的轟鳴聲。

他現在明晰地感覺李寅殊的舅舅對他造成了極大的困擾,因為他大腦有點卡機了。

“行了,你繼續做你的事情吧。”越向恒想,若如真的問出來什麽事情,超越他認知的,也是嚴重影響心情,“不過你小子最好離李寅殊遠一點,別天天來這兒瞎晃悠。”

這讓程聿青v感覺很不太好。程聿青聞著二手煙,看著越向恒將煙灰抖落在李寅殊養在缸裏的荷葉上。程聿青這時來了一句:“我要去上廁所。”

“你要上廁所你就去唄,跟我說什麽。”越向恒覺得他沒話找話,他找到遙控器,一屁股煩躁地躺在沙發上,把電視按到體育頻道。

程聿青去廁所洗手。

李寅殊家廁所有一個很大的浴缸,盡管程聿青認為浴缸很容易滋生細菌,還會積累汙垢和皂漬,但李寅殊一向清潔得很好,一直以來,程聿青沒有聞到什麽異味,也沒有看到什麽汙垢。

即使感官過載,但是程聿青喜歡李寅殊廁所的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大多數時候,程聿青對其他人的好感是持續遞減的趨勢,對沒有感覺的事物呈一條平滑死寂的直線,那麽對於李寅殊,是少見的,緩慢地持續遞增。

他仔細洗了三遍手,從廁所出來後拐了一個彎,走去廚房。程聿青走路很小聲,來得悄無聲息。那時,李寅殊正雙手撐在廚房的櫃臺上,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安靜地等待水燒開,也沒有註意到身後多了一個人。

那還是程聿青第一次看到李寅殊這樣。李寅殊撐著櫃子站立著,一半臉覆著陰影,帶著生人勿近的疏離感,看起來暫時不太想和人交談。

他的左手用力攥著一小塊藍白方格的杯墊,不知道在想什麽,弄得那塊布料皺巴巴的,讓程聿青看得不舒服。

程聿青總是感官過載,也總是遲鈍。

“李寅殊。”程聿青走到他面前,即使是靠得很近,他也堅守著自定義的安全的社交距離,離李寅殊有一只胳膊那麽遙遠。

聽到聲音,李寅殊才轉過身,“你怎麽過來了?口渴了嗎?”

“我不渴。”程聿青莫名感覺他和暴曬的植物一樣,正在一點點枯萎,他奇怪地問,“你不好嗎?”

“沒有。”和程聿青相處久了,李寅殊挺意外他會這樣問,也不再攥那塊可憐的杯墊了。

李寅殊不是一個撒謊的人,他說沒有那就是沒有。程聿青放心了一點,也不想和人感同身受。

他現在如果不把自己心裏的不痛快傳遞給李寅殊,今天就沒辦法睡上安心覺了。

“我要跟你說一件事情。”程聿青鄭重其事著。

“什麽事?”

“你舅舅讓我離你遠一點。”其實程聿青不太懂“遠一點”的定義,多遠算遠呢,“他是什麽意思?”

這讓李寅殊有些頭疼,“不用理他,你想來隨時可以來。”他稍微低了點頭,安慰道,“他說話一直是那樣,你別往心裏想。”

“好的。”程聿青一直有在努力降低他舅舅的存在感,這些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還是,“還有呢,他沒有換鞋,在室內抽煙,把煙灰弄在你的荷花上,這些都很不好。”

程聿青的語氣很像來告狀的,還用一只手捂著嘴,似乎很怕被外面的人聽到。原本李寅殊心情很不好,卻無端表情沒有那麽凝重,“他不換鞋也沒關系的,但抽煙確實不好,等會兒我會告訴他。”

“有關系。你知道嗎,人從外面回到家,鞋底會留有很多臟東西,可能還會攜帶蟲卵。”他把目光放在那只正在餐桌邊大口進食的貓身上,一本正經地說,“李寅殊,我其實不太想提這個,但你的貓可能會不喜歡。”

“我的貓嗎?”李寅殊沒想過這個角度。

實際上,最後一句是程聿青編造的,是他不喜歡李寅殊的舅舅。貓那種腦子空空的四腳獸整天除了吃睡玩還能懂得什麽?按他的道理,家屬於個人私有領域,李寅殊是這個家最大的主人,有必要的話可以把他舅舅驅逐出去。

“別擔心,等他走了我會打掃幹凈的。”

“好的,記得要用一點消毒水。”程聿青因為撒謊,習慣把頭偏過去,並且壓著聲音附加了一句,“你的貓會很喜歡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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